天黑透时，院子里已是一片红彤彤的灯火。


    堂屋里摆开八仙桌，王氏坐了上首，谢蕴挨着她，谢慧、秦梅坐一边，谢明昭带着昭影、谢澜、谢屹坐另一边。


    王氏举筷，笑着招呼：“都动筷！除夕年夜饭，不讲那些虚礼，吃饱吃好！”


    谢屹早就等着这一句，筷子一伸，夹了块炸丸子往嘴里塞。谢澜慢条斯理些，却也不甘落后，小碗里堆得冒尖。


    外头远远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村头几家孩子等不及，早早放了起来。


    守岁时，王氏熬不住，靠着炕头先睡了。秦梅在灯下纳鞋底，谢慧收拾完碗筷，也坐下来。谢蕴没睡，挪到炭盆边坐着，手里继续刻那枚葫芦。


    谢屹和谢澜白日疯跑了一天，这会儿倒也精神，围着炭盆不肯睡。


    谢明昭把炭盆往中间挪了挪，让两个小的靠近些烤火，然后开口询问：“澜儿、阿屹，你们新年有没有什么愿望？”


    谢澜正捧着一块糖小口小口吃着，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愿望？”


    谢明昭点头，“嗯，就是你最想要什么，最想做什么。”


    谢澜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和小姑一样，为家里赚钱。”


    谢慧听到这话抬头看了谢澜一眼，回道：“你现在才多大？赚什么钱。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


    谢澜撅了撅嘴，有些不甘心。


    谢明昭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小姑说得对，读书是第一要紧的。不过，你喜欢什么？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好了，也会赚钱的。”


    谢澜听到阿姐这么说，脸上露出笑容：“我喜欢刺绣！我觉得娘绣的花样又漂亮又能卖钱！”


    秦梅在灯下停了针线，抬起头来看向小女儿，“你真喜欢？”


    谢澜使劲点头。


    “那好，娘教你。往后你读书读累了，就跟娘学几针。若真能读出个名堂来，将来自己开个绣坊，也算一门手艺在身上。”


    谢澜听得眼睛发光，连糖也顾不上吃了，蹭到秦梅身边：“娘，那你现在教我！”


    “现在？”秦梅失笑，“除夕夜，教什么绣花？等过了初五再说。”


    谢澜不肯，赖在她身边不走。秦梅由着她赖，手里的针线又动起来，一下一下，纳得稳稳当当。


    谢明昭又转向谢屹，“阿屹，你呢？新年什么愿望？”


    谢屹正趴在炭盆边，拿火钳拨弄炭火玩，被谢明昭一问，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一点炭灰，却很认真地答道：“我继续跟着宁姐姐学功夫，以后去当兵！”


    话音刚落，炕上的王氏猛地睁开眼。


    “你这算什么新年愿望？”她一骨碌坐起来，脸上睡意全消，声音都变了调，“当兵？当什么兵？那是不吉利的事！”


    谢屹被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知道阿奶为什么突然发火。


    谢蕴手里的刻刀顿了顿，没抬头，只把木头往膝盖上轻轻搁了搁。


    屋里静了一瞬。


    谢明昭心里明白，阿奶是想起阿爹当兵腿受伤的事了。


    她起身坐到王氏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手。


    “阿奶，当兵也不是他说去就能去的。”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边关这些年不打仗，朝廷招兵都是有数的，轮不到他一个小娃娃。再说了，他才多大？等他长大，还得好多年呢。”


    王氏攥着她的手，半晌没说话。炕头的灯影在她脸上晃着，把那些皱纹晃得忽深忽浅。


    谢蕴这时才抬起头来，看了谢屹一眼。


    谢屹正怯怯地望着他，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


    谢蕴把刻刀搁下，把那枚刻了一半的葫芦递给他看。葫芦圆鼓鼓的，已经能看出模样，上头刻了几道浅浅的纹路，是刚起头的叶子。


    “阿屹，你看这葫芦，从一颗籽长成这么大，要多久？”


    谢屹看着葫芦，小声道：“要一年？”


    “不止，从籽到苗，从苗到藤，从藤到果，得两年。摘下来晾干了，才能刻。刻也不是一刀的事，得慢慢修，慢慢磨。”


    他把葫芦收回来，继续低头刻。


    “你练功夫，读书，认字，都一样。不是明天就能去当兵的。”


    谢屹愣愣地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谢明昭在一旁笑了笑，接口道：“阿屹有志气，但是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读书，把字认全了，把书读通了。学功夫是为了让你强身健体，不是现在就要去当兵。明白吗？”


    谢屹这回听懂了，重重点头：“明白。”


    昭影在一旁递了块帕子，示意他擦擦脸上的灰。谢屹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又把帕子还回去，咧嘴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王氏看着他那缺牙的样儿，绷着的脸也松了，低声嘟囔一句：“小崽子。”


    炭火渐渐暗下去，谢澜窝在秦梅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糖。谢屹也趴在谢慧膝上，眼皮越来越沉。


    谢蕴那枚葫芦刻完了最后一刀，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随手递给谢明昭。


    谢明昭接过来一看，是个小葫芦，圆滚滚的，上头刻了几片叶子，还有一朵小小的花。


    “给你的，澜儿和阿屹的还在刻。”


    谢明昭点点头，把小葫芦放进袖子里，“谢谢阿爹，我很喜欢。”


    外头的爆竹声渐渐密起来，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谢明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气息和远处孩童的欢笑。村道上有人提着灯笼走动，一点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慢慢移着。


    她把窗掩上，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王氏睡着了，呼吸绵长。秦梅还在纳鞋底，一针一线，不紧不慢。谢慧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睡熟的儿子。


    谢蕴还坐在炭盆边，火光照着他半边脸，那条伤腿直直地伸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昭影望着炭火盆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从前的旧事。谢澜的脚丫子蹬在秦梅腿上，被秦梅用衣角盖住。


    谢明昭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屋里的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光，是守岁的灯，要亮到天明。


    ————


    大年初一的早晨，谢明昭是被谢屹的喊声吵醒的。


    “阿奶！阿奶！爆竹呢？”


    王氏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带着笑骂：“急什么！等吃了饺子再放！”


    谢明昭睁开眼，窗外已经渐渐泛白。旁边的谢澜还在睡，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她起身穿衣，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硝烟气息。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红纸屑，有的已经被风吹到墙角，积成小小一堆。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盏小红灯笼，是谢屹非要挂上去的，挂得歪歪扭扭，这会儿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昭影正蹲在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脸上露出笑意，“姑娘，新年好。”


    谢明昭点点头，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井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新年好，宁姐姐。”


    昭影唇角弯了弯，没再说话，把桶从井里提上来，水桶沉甸甸的，她提得稳稳当当。


    谢明昭看着她把水提进灶房，自己也跟在后头。


    灶房里热气腾腾，一开门，那股热浪就扑了满脸。


    王氏站在灶台前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蒸腾，把她的脸映得红润润的。她一手拿着笊篱，一手扶着锅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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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里还念叨着：“这只浮上来了，这只还没熟，别急别急……”


    秦梅在切糕，刀起刀落，一片片整整齐齐落在案板上，码成一摞。


    谢屹站在灶台边，踮着脚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王氏被他挤得没法转身，用锅铲轻轻赶他：“都出去都出去，摆桌去，别在这儿挤着！”


    谢屹被她赶得往后一退，差点撞上端水进来的昭影。昭影侧身让开，她垂眼看了看谢屹，没说话，只往灶台边走，把水倒进水缸里。


    谢屹挠挠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谢明昭想帮忙端盘子，刚伸手，就被王氏挡了回来：“大年初一，哪有让小孩子干活的？坐着等着吃！”


    谢明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堂屋走。


    ————


    饺子端上桌时，谢澜才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她头发乱蓬蓬的，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走到桌边，迷迷糊糊往那儿一坐，眼睛都没睁开，手已经摸向筷子。


    谢屹瞪大眼睛看着她：“你还没醒呢，就知道吃？”


    谢澜不理他，摸到筷子，往桌上一趴，等着。


    王氏端了最后一盘饺子进来，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坐直了，像什么样子。”


    谢澜这才勉强把身子直起来，眼睛还是半闭着。


    王氏在上首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笑着招呼：“都动筷！大年初一，吃饺子，一年顺顺当当！”


    谢屹早就等着这一句，筷子一伸，夹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脸突然僵住了。


    他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手心里躺着一枚铜钱，“我吃到了！我吃到了！”他举着铜钱给众人看，嘴咧得老大。


    谢澜这下彻底醒了，她睁大眼睛看了看谢屹手里的铜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饺子，二话不说，埋头猛吃起来。


    她吃得急，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储食的仓鼠。一个接一个，吃到第八个，终于哎呦一声，一枚铜钱被她咬住了。


    她小心翼翼吐出来，举在手里看，眉开眼笑：“我也吃到了！我也吃到了！”


    她举着铜钱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举到谢明昭面前：“阿姐你看！”


    谢明昭笑着点点头：“看到了，澜儿真厉害。”


    谢澜这才满意，把铜钱往袖子里一塞，继续吃。


    谢明昭吃得慢，看着旁边的昭影，“宁姐姐，你新年有什么愿望？”


    昭影愣了一下，屋里忽然静了一瞬，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屹嘴里塞着饺子，含糊道：“宁姐姐也想当兵？”


    昭影摇了摇头，“不想。”


    谢澜追问：“那你想什么？”


    昭影没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人，开口道：“想……一直这样就好。”


    谢澜不懂什么叫“一直这样就好”，歪着头看她，满脸困惑。


    谢明昭却懂了。


    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低下头，把碗里的一个饺子夹起来，慢慢吃了。


    王氏在一旁看着，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碟醋往昭影那边推了推，推得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够着。


    昭影低头看了看那碟醋，又抬头看了看王氏。王氏已经转开目光，正给谢澜添饺子，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大年初一吃饱了，一年不饿……”


    昭影拿起筷子，夹起碗里那只饺子，在醋碟里轻轻蘸了蘸，放进嘴里。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王氏调的味道，醋是县里刘家酿的，酸得正正好。


    她慢慢嚼着，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