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参横，露华初晞。三五成群的白头翁环绕在潼川城外的上空，邕邕（yōnɡ）而鸣，百啭千声，惊散了淡如薄纱的残月。


    相倚而眠的一众兵士，半睁着惺忪睡眼，倦容未解。


    “哎呀，这天又亮了……”“这两人瘾可真大，下两天了……”


    “打不打给个痛快得了，提心吊胆了两日……”“你就偷着乐去吧，咋不说还多活了两天呢。”“没准真能拖到咱殿下回来呢。”“史无前例啊，就这一仗，够说书的说一辈子了……”


    “是不是咱王妃赢了就能不打了？”“没听说……但好像是说如果输了就开城门。”


    “啊？！不是吧？我怎么记得不是这么传的……”说着，一个年少的士兵直起身，笑嘻嘻地往兵长身前凑了凑，“诶，头儿，这两人一盘棋下两天了，赌注究竟是个啥啊？”


    兵长眼皮轻抬，眯着眼没好气道：“要不我帮你问问去？”


    “不用不用……”士兵讪讪一笑，缩了回去。


    戴淮月双眼布满血丝，频频遮面噫欠。逻阁茶不离手，两手屡屡抚上额角。


    承景双手紧握驺虞旗，将半身的重量都落在了旗杆上，闭目立盹，前后打晃。


    黎苹两手环抱在胸前，在点头与惊醒间反复徘徊。


    “报——”


    这时，勐诏国的斥候前来禀报。


    “禀世子殿下，五里外发现赤霄军的轻骑。”


    逻阁扭了扭脖颈，欠申道：“比我预想的还早了一些——传令下去，即刻收兵，挥师西进，直取白沧城，不得有误。”


    “是——”


    而后，他鹤指于棋奁中取出一子，抬眸忘向戴淮月，落子打吃。


    “与王妃的这盘棋，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那便祝世子旗开得胜，夙愿得偿。”说罢，戴淮月勾唇浅笑，一招黄莺扑蝶，利落地屠了他的巨龙。


    逻阁微微一怔，旋即抚掌而笑，右手轻放在左侧心口，起身对戴淮月微微垂首，道：“王妃智勇双全，在下心服口服，愿有朝一日，还能有机会与王妃手谈。”


    马蹄声隆隆而至，响遏行云。


    戴淮月颔首回之以礼，而后转身走向城楼。


    承景凝望着她的背影，似笑非笑，喁喁自语道：“水山蹇（jiǎn），大蹇朋来——大凶藏吉，原来竟是指她。”


    旭日初升，金光万缕铺满人间，她身披霞光，宛若绰约仙子，施施然行走于月地云阶。


    逻阁面向萧子钦，垂首一礼，随即一跃上马，扬鞭没入千军万马之中。


    跟在萧子钦身旁的副将见此情形，不禁咋舌，“殿下，这……还追吗？”


    “回城——”


    面具下，杀气四溢的双眸，凭生出几抹愕然。


    一路狂奔回潼川，他本还忧心人困马乏，士气低迷，难以坚持到与鹿鸣汇合，岂料逻阁竟不战而退，眼前一幕着实令其大为震惊。


    戴淮月甫一踏进城门，忽觉脚下一软，两眼发黑，径直栽了下去。


    “王妃——”


    承景抬手正欲扶住她，就见萧子钦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其揽入怀中。


    “戴淮月，醒醒——”


    见其双目紧闭，桃腮潮红，萧子钦指背探向其额头，孰料烫得两指一缩。


    “怎会这么烫？”


    承景闻言，一手托起戴淮月的玉腕，手心向上，另一手三指合拢轻搭于腕间，蹙着眉，道：“外感风寒，气血两亏，元气大伤。唉，两日的棋局，本就消耗甚大，又吹了寒风，能撑到此刻已是极限了。”


    萧子钦震惊不已，“两日？你是说，她与那逻阁在阵前对弈了两日？！”


    “两日两夜，就为了拖到殿下回来。”承景喟然太息，“不费一兵一卒，凭一己之力守下一座城，王妃实乃可叹可敬。”


    萧子钦垂眸睨着怀中的戴淮月，眼底蓦地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复杂神情。


    “如今看到殿下回来，这口气泄了，人自然也倒下了……”


    他眸光一沉，手臂托住戴淮月的膝窝，将其打横抱起，疾走赶回王府，举步生风。


    承景紧随其后，将这两日发生之事，悉数说与了萧子钦。


    凝香阁内，拓跋祺缨与知秋提心吊胆了两日，终于盼来了勐诏国退兵的消息。两人正欲出府接戴淮月回来，便见到萧子钦抱着她一路朝凝香阁而来。


    两人仓皇上前，焦急道：“小姐这是怎么了——”“适才还传消息人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就……”


    萧子钦顾不及理会两人，抱着戴淮月径直走进卧房，将其轻放在床榻上，并为其盖好衾被。知秋亦赶忙上前为其脱屣解簪。


    这时，就听戴淮月口中含含糊糊自呓道：“冷……好冷……”


    萧子钦见状，吩咐道：“快，再去拿两床棉被来。”


    承景在桌案前速速写下药方，递与屋内下人，“甘澜水二盅，配生姜片，一日两服，速去。”


    待打点妥当，两人才安然离去。


    无为居就位于凝香阁北侧不远，回霁月殿沿途必将经过此处。承景斟酌少倾，适时开口道：“殿下，先前同您说到，无名居被丹炉炸毁，那……有关修葺一事……”


    萧子钦不以为意道：“你着人来修便是，左右府内账目也是你在打理，赀用所需自行定夺，这等小事无需再来过问……”


    一语未落，萧子钦立在废墟前目瞪口呆。虽然周管家这两日已命人清理过乱瓦碎石，但遗留在此的断柱残垣，依然能看得出当日之惨烈。


    半晌，他指着几根焦黑的立柱，缓缓回过头看向承景，“你管这叫修葺？”


    承景呲着牙，讪讪一笑道：“重建，重建……”


    萧子钦抿了抿嘴，心平气和道：“城南有处空置的别院，离王府不远，日后若要炼丹，便去那边吧。”


    “不着急，待无为居建好我再炼便是。”


    萧子钦甩了个白眼过去，“我是怕你把整个王府都夷为平地……”


    “……这次是个意外。”


    “你两年前炸炉子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两年前那次也是意外啊！当时丹炉顶上的风口堵了，没及时发现，这才炸了炉子，况且那次我又没把房子炸了……”


    “好了不要解释了，此事就这般定下，我哪知道你下次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万一把凝香阁也一起炸了呢……”


    “噢。”承景扁着嘴，挑了挑眉，未再分辩下去。


    戴淮月浑身滚烫，呓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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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知秋守在床榻边，不断为其更换浸了冷水的帕子。


    拓跋祺缨也跟着在屋里屋外忙前跑后，一会儿盯着院中下人煎药，一会儿又同知秋一起想法子为她灌药进去。


    梦中，戴淮月回到了三岁时，随父兄到乐游苑参加重阳宴的那一日。


    那年恰逢国无战事，百姓富足，先帝龙颜欢悦，是以特允朝中重臣可携稚子一同赴宴，而戴家便是其中之一。


    朱明零落，白藏司辰。丝桐漫舞，楚雅繁响。


    君臣共饮菊花酒，赋诗赞叹盛世秋。


    戴淮之彼时八岁有余，天资聪颖，七步成诗。每逢宴会，常应朝中长辈所邀，即兴赋咏，那日自然也不例外。


    一首五言小律一挥而就，满座皆是赞许之声。待其回席落座，却发现戴淮月不知何时不见了。


    彼年戴淮月三岁出头，正是对周身万物充满好奇的年纪。


    兄长人前吟诗作赋，她被一只野狸猫所吸引，追着它不知不觉便进了内苑。


    而内苑乃是皇帝嫔妃的居所，回廊复道，门户重重，那野狸猫溜进来转眼的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戴淮月不死心，偏要寻到那野狸猫不可。


    她彳亍而行，越过庭前抱香而开的大片秋菊，走进了一处飞檐反宇，丹楹刻桷的华庭。


    但见庭院中有一男孩，明眸皓齿，鸦睫如羽。头戴一顶白玉发冠，身着一袭玄瑞交错的大袖袍衫，雍容华贵；领口处一圈金丝盘秀的回纹花样，精致非常。手上提着错金兽纹的鸟架，其上正拴着一只身披翠羽，喙嘴朱红的鹦鹉。


    两人四目交汇，相顾讶然。未来得及言语，一只海东青以迅雷之势，扑向了鸟架。


    男孩当即将鹦鹉护在怀中，海东青未得手转而飞向高空，盘旋在庭院上方，以待时机。


    他冷眼瞥向庭院角落，躲在朱漆立柱后掩嘴偷笑的萧子夜。


    海东青素有万鹰之神的美名，性情凶猛，身形矫健，速度惊人，常被牧民驯化以捕猎为用。但因其稀少名贵，极难驯育，故而逐渐受到贵族追捧。


    这只海东青便是北魏进献的国礼，先帝甚是喜爱，想着要在乐游苑待上几日，便一同带来了此处。而那只鹦鹉，是萧子钦的母妃在他前不久五岁生辰时所赠。


    萧子夜一向看他不惯，遂常觅时机捉弄于他。迩来见其整日鸟架不离手，便心生奸计，趁着重阳宴人多手杂，将海东青偷放了出来。


    鹦鹉不知自己仍身处危机之中，若无其事地从萧子钦怀中探出半个身子来。就在此时，海东青如一道疾电俯冲而下，利爪牢牢地钩住了鹦鹉，并向外拉扯。


    萧子钦一手护着鹦鹉，一手奋力驱赶海东青。


    可对于一个优秀的猎手来说，又怎会轻易放走已到嘴边的猎物。


    海东青不仅不松爪，还对着萧子钦猛扑，并用尖如铁钩般的鹰喙，啄向其面门。他只得扬起手臂捂着头，另一只手却怎么也不愿松开那只鹦鹉。


    戴淮月见状，赶忙跑上前帮他一起驱赶海东青。


    怎奈它依旧不肯罢休，松开利爪后转而攻向两人。


    萧子钦将她护在身前，被海东青一爪划伤了手臂。


    他吃痛得下意识缩了手，海东青伺机而动，扑向了戴淮月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