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恕

作品:《独木

    审讯室里的灯很亮,却总让潘付薇提不起精神,她的手被纱布包好,还吃了止疼和消炎的药。也许是药的缘故,她有点昏昏欲睡。坐在对面的警察问她:“汽油是哪儿来的?”


    她想了一阵子,说:“是老邓的。”


    “谁是老邓?”警察问,“老邓全名是什么?”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怎么样也想不起来老邓到底叫什么。


    警察很有耐心,他们说:“没关系,你慢慢想。”


    她想,她使劲想。她一头扎进沥青般厚重黏腻的往事中去。一路到底,海底的陈泥被惊扰,打着滚儿,转着圈儿,带着无数个人名翻涌上来。


    最先涌进眼前的画面是老爸那已经有点泛黄的眼底,除了黄,还有一丝惊恐和不舍。已经看了好几家医院了,大夫说的都差不多,潘卓意识到了自己得了可怕的顽疾,生命正渐渐流逝。人生渺渺,有不少大好岁月已经被他蹉跎过去了。他的心底怅然,一个人倒卧在软椅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厨房里的潘付薇听。


    “前一阵子天气还行,我感觉也还可以,坐了三十七路车去植物园转转,下了车,离老远看见一人,我就瞅着眼熟,心想那人谁啊,死活想不起来,进了植物园,转了好半天了,才想起来,那不就是那个焦雯琳么,还烫个头,穿得挺花哨挺好看的……”


    潘付薇端着荷包蛋过来,放在潘卓跟前。老爸说的话,她只听见了一半,但她不知道焦雯琳是谁,也压根没有兴趣知道。


    “肚子涨得很,不想吃,你吃吧。”潘卓说。


    “我吃过了。”潘付薇说。说完就是沉默,面对老爸,她的话总是不多。


    “三十好几的人了,老是一个人也不是个事。知道你小的时候受了委屈,我那会年轻,说话做事有时不经脑子。你呢,也得向前看。要不然你也别在外面晃着了,给你招个女婿,你们结了婚,搬回来住。有个人照顾你,那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了。”潘卓抬起眼皮看了潘付薇一眼,“你妈那边你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到时候结婚的时候还是得给她说一声,她要是还有点心,也该给你拿点钱操办一下。”


    潘付薇还是没吭气。她回来看老爸确实是有话想说,但跟结婚找对象无关。她想问潘卓要点钱,但还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已经这把年纪了,可对她而言,潘卓还是有无法被忽略的压迫感。端饭给他的时候,离他近了点,潘付薇都觉得一阵难受。


    “我托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个卖卤味的,结过一次婚,没娃。人还可以,你去见见。”潘卓拿起手机,点了一阵,“你把人家的微信加一下。”


    潘付薇的心沉得越来越低,“结过一次婚……”她木然地重复。


    “结过婚的咋了?离婚又不都怪男方?你只要实心实意跟人家过日子,管人家的过去干啥?谁还没有个历史?你没有历史?”潘卓的口气里带着点愠气。


    潘付薇低下头。历史。她想,她的历史很长,要追溯到十三岁和异性跑到外地夜不归宿的那个时候。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作为怪人作为魔女的历史就开始了。


    “我需要钱。”她终于开了口。


    潘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是得好好拾掇一下,你看着比人家焦雯琳还老。”他在手机上给潘付薇转了几千块钱,“你去买点衣服,做个头发,买点化妆品啥的……”


    “不够。”潘付薇小声说。


    “那你还要多少?”潘卓问,“等你和人家谈上了,人家也看上你了,再说。”话毕潘卓就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借高利贷的事潘付薇压根没敢告诉潘卓。她知道自己在父亲面前永远是小鬼,父亲是地府里的判官,他瞪过来的眼神,因为生气而紧闭的嘴唇和伴着飞沫脱口而出的话都是地府的生死令,决定了她接下来的路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在父亲那里,她早已经是鬼了,早已经不得好死了。


    她去见了那个做卤味生意的邓姓男人。后来那人在微信上问她对自己感觉怎么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男人在她的眼里都一样,是那扇从很多年前就被牢牢封死的门。


    那男人说对她印象不错。她终于问:“你知道我以前的事吗?”她想快快地提起来,然后让他知难而退。可男人说:“知道啊,谁没有个年少轻狂啊。”


    她跟着那人出去吃了两次饭,第三次的时候,男的执意要送她回家,问她住哪儿。她说了北晴路,想着让潘卓看见是个男的送她回来,也许一高兴就会给她点钱了。可车开到一半拐进了另一个路口里。开车的男人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吓得潘付薇手脚冰凉:“我都给我爸说了要回去的,他还在家等我。”


    那男的一脸无所谓:“你爸知道咱俩在一块,他不会说什么的。”说完又笑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又不是姑娘了……”


    直到后来潘付薇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男人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了潘付薇的所谓历史,话传来传去,在男人那里被理解成了她年少时跟着黄毛私奔失身,黄毛意外身亡,她也受了刺激,心理上一直没接受这事,所以行为举止停留在了那个时候,整个人有点奇怪。


    下车的时候他过来给潘付薇开门,说:“别怕,上去坐坐,认认门,喝口茶。”


    进了屋,果真给她泡了茶,和她聊天,说了点自己离婚的事,后来还拿了一些卤味给她,又把她送回了北晴路。潘付薇的心里为错怪了人家感到隐隐的不安。


    再见老邓,老邓骑了辆摩托车,载着她出去兜风,也许是许久没有这样开心,摩托车一路骑到快没油。老邓去加油站加了油,又载着她回到她的住处。这次她没说北晴路,而是说了自己的出租屋。老邓搂着她的肩膀,笨嘴拙舌地说了点甜言蜜语,就要上来亲她。她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被老邓抱着亲了几口。直到她说,我来例假了。老邓才悻悻地松开,倒头睡下。


    她躺在老邓旁边,闻着空气里自己并不熟悉的男人的味道。拿起手机,再次查看那上面是否有那个药铺男人回复的消息。如果他还在自己的生活里,该有多好。她想。她倒是可以跟他说一说老邓的事的。


    她在黑暗里翻阅着那些他发给自己的消息,其中的一条,鼓励她如果不讨厌一件事,可以去试一试的话让她心里一热。她想,自己并不讨厌老邓,只是讨厌与他亲密接触,如果自己跟老邓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果老邓能够接受,那说不定他们可以继续见面。


    第二天,她起了一个大早,去外面买了早餐。老邓醒过来,看着摆好食物的桌子和潘付薇脸上的笑,不由心情大好。他把这看成是来自女方的某种弥补和某种暗示。


    他兴致勃勃地一边吃饭一边说过几天还要带潘付薇去兜风,又开玩笑地说自己得带个油桶过来,省的玩得太欢又没油了。第二天,他果然拿了一只空油桶过来,放在潘付薇出租屋的储藏室里,除了油桶还有自己的几件t恤内裤和一双拖鞋。潘付薇明白,油桶只是幌子,那些衣物才是主角。


    和老邓的关系终结在他第二次试着留在潘付薇家过夜的那个晚上。老邓算好了日子,潘付薇不能再拿生理期当挡箭牌。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够有耐心的了。快四十岁的两个人了,搞个对象还扭扭捏捏地像两个小屁孩,这又不是在演纯情电视剧。


    潘付薇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恐惧,她浑身僵硬,迎面躺着。老邓一边自己脱衣服一边安慰她,说:“男人女人想要过日子就总得迈过这个坎的。”他的语气里流露着轻快,觉得自己像是在安慰一个奔四的老处女,既荒诞又有趣,“你就闭上眼睛,想点高兴的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然后整个人慢慢地俯下身去。


    身后的灯光被他一点点遮住,就在潘付薇要被这黑暗完全包围的时候,像是突然看明白了什么似的,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


    她的额头撞上了老邓的鼻子。老邓捂住鼻子,忍不住骂了脏话。他已经发动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只可耻的野兽。他没了兴致,哆哆嗦嗦地把裤子穿好,衣服穿好,临走的时候吼了一句:“妈的,你要有病就先去治病,不要出来祸害人!”


    说完摔门而出。


    潘付薇压根顾不上她。她陷在自己的意识里,眼泪夺眶而出。


    她得谢谢老邓,如果不是老邓,有些东西怕是会永远在她脑海里沉睡。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云昌的那间小屋里,半梦半醒间,她觉得有人在俯下身看自己。那人嘴里呼出的气扑打在自己的脸上。他跟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睡着了。”那人说,“这小严,还真的把人给带出来了。”


    “睡着了,那就不用绑了吧。你快点过来帮我找找。”是个女人的声音,“那小孩也真听你的话,你让给带到这来就带到这来。不过那小孩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男人说,“我还是把这小女孩给绑起来吧,别咱们正翻着呢,突然给醒了,吓得叫唤起来,连个缓冲都没有。”


    “那你轻点,别绑太紧。”女人说,“找了一圈儿了,也没钱啊。”


    “不是跟你说了么,不是找钱,是找彩票。”男人说,“拿了彩票,开了奖就可以领钱。”


    “那还没开奖呢你怎么知道会中?”女人问。


    “我就是知道。”男人说,“小严从来没跟我撒过谎,他指天誓日地跟我说,要和我有福同享,说他有认识的人知道彩票的内幕。”


    “人家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还来偷彩票?”女人开玩笑地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好奇想看看他自己买的号码和跟我说的是不是一模一样。”他从另外一张空着的单人床的床板下面摸出来一张彩票,仔细看了一下,说:“这小子还真的是个实心眼……”


    男人捏着彩票,走过半梦半醒的潘付薇身边,盯着睡眼惺忪的她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对女人说:“行了,咱们走吧。”


    就是那个笑,让多年之后的潘付薇回过神来了,那温和的,善良的,节制的,睿智的笑——是那个在网上看了自己写的文章后接近自己的他,是那个拐弯抹角和她聊起云昌的他,是那个对她说,“有些事还是忘了好的”他。


    什么导师,什么大树,什么真正懂自己的人。全都是假的。他只是个居心叵测的故人罢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潘付薇都红着眼睛,像个弃妇一样在网上寻找任何可能的关于那个男人的消息。她发帖,不停地发帖。为了再次引他出来,她把原先设置为只自己可见的那些小说又放了出来。心神不宁地等了整整三天,却只等来了几个差评。“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贩卖女性苦难?真的很恶心。”“为了惨而惨。”“你们这些写小说的,能不能不要把镜头对准受害者,虐女是最恶心的。”


    回忆往事太痛。那些小说,都是她基于亲身经历而写,是她的泣血呐喊,是她的唯一出路。


    对着那些苍蝇卵一般的评语,潘付薇的眼泪汩汩而出。这个世界没有留给她的路了。像她这样的弱者是不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弱者没有快意恩仇。可她想快意恩仇一把。她想起了那个油桶,上次拎起来的时候,觉得那里面应该不是全空。


    她找了一个空的雪碧瓶,把油桶底部的汽油倒了进去。然后带着雪碧瓶,在城里毫无目地乱转,出门的时候,是周六的大清早,直到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来到了西尹路六十七号,那个中药铺曾经所在的地方。


    “既然怀疑在当年的事里有事没查清,为什么不报警?”审讯室里的警察问她。


    “何不食肉糜。”潘付薇看似答非所问。


    过了一阵,又说:“至少我证明我也是能干成一件大事的。”她的脸上浮起一个厉鬼般阴森恶毒的笑,“我现在挺高兴的,高兴得就像那烟儿一样的,在天上飘。”


    不知道老唐是怎么跟付培瑶解释的,但她很快赶过来跟杨昌东见了面。她比杨昌东想象中要普通一些,并没有杨庆描述里的自命不凡和颐指气使。杨昌东说了很多话,累得不行,难受地喘着粗气,付培瑶和老唐扶着他,让他在沙发里躺下。


    杨昌东看着儿子口中的两个“仇人”在一前一后地照顾自己,内疚之情再次浮起,忍不住老泪纵横。


    “付博士。”他艰难地问:“那个,将来,等你完成了现在的研究,有没有可能,你研究一下治疗老年痴呆的办法?”他挤出一个笑,“病人真的很遭罪……”


    付培瑶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不用等我,我现在就有学生在主攻这个方向。”


    “那就好,那就好。”杨昌东笑了。不停袭来的疼痛让他疲惫不堪,他吃了从医院里带出来的止疼药,趁着药效,他睡着了。


    老唐和团队里的其他人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众人都知道留给他们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要不了多久,杨庆就会发现杨昌东和李建升双双从医院失踪,他会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还有就是杨昌东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也撑不了太久了。而如果杨昌东想要带着记忆回去创造新的现实,就必须保证他在加入实验的时候还活着。


    实验早已经开始了。在那个现实里,付培瑶正和潘卓面对面地坐在文化宫旁边的茶馆里。这片地方他们年少的时候没少来。暑假里,潘卓会站在一楼敲她窗户的玻璃,然后邀请还在埋头看书的她一起去文化宫开碰碰车。“劳逸结合,劳逸结合”,他总这样说。两个人玩得尽兴了,会去小吃摊上吃米线,钱不够的时候,两个人就分一碗。


    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向潘卓提出离婚,并且诚恳地道歉。她承认自己的自私虚荣和懦弱,也承认在某种程度上,她利用了潘卓完成了主流社会期待里她作为女人需要完成的事。她说自己不是个好妻子,但她也承认自己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潘卓,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在想到结婚生孩子这件事时,只能接受对方是他。


    “既然爱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潘卓还是不明白她的逻辑。


    “我爱你,但是我更爱我自己。”付培瑶坦荡地承认,“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这件事会比与爱人厮守更让我感到快乐和有成就感。如果我被家庭困住,变得怨天尤人,那你和孩子也不会快乐。”


    “所以说,还是我们不够好?”潘卓自嘲地笑了,“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是我不够好。”付培瑶说,“是我配不上你,也不配有家。”


    “别,别给我发好人卡。”潘卓说,“别以为你贬低自己就能让我不生气。”


    “你有权利生气。我只是觉得,你值得一个和你更同频的人。我是个怪胎,我不能再继续连累你和孩子。”


    “你的意思是,你连孩子也不要了。”


    “不,我永远都要小薇。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付培瑶哭了,“我只求你,允许我留在孩子的生活里。我也许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孩子身边,但我会尽可能地让她感受到我的存在我的关心和爱的。”泪水从付培瑶的眼眶里汩汩而出,她又在心里恨上了自己,这些话,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没能好好地说出来,当时怎么就觉得,说出这些话会难的像是要了她的命。


    她的泪水让潘卓吃惊不小,原来的愠色也褪去了不少,“你,你别这样。”


    “我不期待你能原谅我。”付培瑶说,“归根到底,就是我对不起你。”她擦去眼泪,“我是个失败的妻子,但我会努力当个更好的母亲的。”


    潘卓表情复杂地望着她,结婚这么久了,他还是摸不透她。


    后来他们又进行了好几次有笑有泪的长谈,在那之后,潘卓终于同意离婚。付培瑶跟着潘卓一起去见了潘守标和张祖芬,并为婚姻的失败向公公婆婆道歉。张祖芬落了泪,潘守标皱着眉头抽了半包烟。但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去领离婚证那天他们两个人都很平静,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时,潘卓伸出手,想要再跟她握一次手。她绕开他的手,抱住了他。


    她在那一秒里用力抱他。她感谢他,也祝福他。付培瑶明白,这一世,属于自己的爱情故事结束了,可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远远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杨昌东醒来的时候,惊讶地看到房间里多了几名警察。问起来,才知道原来是李建升自己报了警。报警的理由是杨庆非法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出于本能,杨昌东本想帮儿子辩解几句,可仔细想来,确实有那么几次,李建升提出想出去转转,杨庆却直接问他需要什么,他可以帮着买,就是不让他离开那栋房子。


    李建升告诉了警察那个房子的大致方位,警方已经派人过去找杨庆了,相信他们发现那些仪器和那段严智辉被害的影像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警方要带报案人李建升回局里了解详细的情况,老唐团队里的一个科学家也主动提出要跟过去,帮着解释仪器的运行原理。


    李建升离开前,过来跟杨昌东告别,杨昌东知道自己怕是再也见不到李建升了。他握住了李建升伸过来的手。


    “叔,谢谢你救我。”李建升哽咽地说,“别怪我。”


    杨昌东摇摇头,“你做得对。”他又想起了什么,“还有那个左铎……”


    李建升点点头,“我会跟警察说的。”


    “他们会信吗?不是说没有证据?”


    “我还是想试试。”李建升说。


    “如果不行的话,你跟老唐说说,看他们能不能帮你。”杨昌东说,“我以前其实就想说,娃呀,以后你自己的身体要自己做主,别再给人当木偶了。你要按时吃药,好好吃饭,累了就睡,别为难自己。”杨昌东嘱咐他,“好娃,你好好活。”


    李建升点点头。


    烛心互助会的大厅里,王舒羽微笑着跟那个姓李的男人点了点头,心里浮起一丝尴尬。男人也应付般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看样子应该还是对上次她的胡搅蛮缠有点介意。


    烛光中,被众人围坐的左老师正讲到动人之处,有人听到拭泪,王舒羽偷瞄旁边人的表情,看样子,他也已经完全被吸引了。


    也许是余光里注意到了王舒羽,左铎的目光扫了过来,王舒羽自然地迎着那目光,故意让自己带着笑意的回望里蕴含着欲言又止的情意。


    左铎自信地以他自己的方式理解了这回应,用难以察觉的幅度向王舒羽点了点头。


    课后大扫除,随着活一件一件干完,学员们陆续离开。王舒羽故意留到很晚,提着桶拿了抹布去擦最里面一个房间的地板。擦到一半,听见有脚步声。


    她以为一定是左铎。抬起头,进来的人竟然是那个姓李的男人。她有点惊讶,她明明记得课程结束后,他已经走了,怎么这会又回来了。


    “这个房间我打扫就行了。”王舒羽有点尴尬地说,“再跟您道个歉啊,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没事。”他说,“不怪你。”


    “你,有事?”王舒羽见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放下手里的抹布,直起身子问。


    “你在找杨昌东。”那人说。“我认识他。”


    王舒羽大惊,她仔细盯着面前的人,他脸上的神色果然与刚才自己见到时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是谁?”王舒羽问。


    “我叫李建升。”那人说。


    “上次在聚云庒,你说你不认识杨昌东,现在又主动提起他来,到底是什么意思?”王舒羽的心里泛起紧张。


    “上次你见到我的时候,我确实还不认识杨昌东。”李建升说,“但是现在的我认识他。”


    王舒羽听得一头雾水。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你现在这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杨昌东在哪儿?”


    “我不确定在你的现在,杨昌东在哪儿,但在从我来的地方,杨昌东病的很重,快要不行了。”李建升说,“我要跟你说一些事,关于左铎的,很重要。我需要你帮我。”


    “什么事?”王舒羽越来越紧张。


    李建升努力地组织语言,讲述一个复杂到难以置信的故事,可王舒羽悬起的心却渐渐地安稳下落,一切都好像都有了出处,有了解释。她觉得,至今为止总是蒙着一片灰色雾气的混沌正在她的心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井然有序的路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王舒羽都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些寡淡无趣,没有波澜壮阔的事业,也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唯一有些特别的,就是哥哥的离开带来的灰暗的底色,以及与之相关的那个谜。但此时此刻,她觉得,人生里的奇遇也许是有定量的,有的人的跌宕起伏被稀释在了生活里,而自己的,就是在这一天,在此时此刻,以最匪夷所思的形式向自己袭来。


    “你真的是从我的未来来的?”她问,声音有点抖。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李建升拿出一个东西给她看。像是一个手机,李建升把屏幕按亮,上面显示出倒数的时间。“时间一到,我就得走。”


    “你要回到未来?”王舒羽问,“未来的我,是什么样?”


    “你写了一篇文章,爆了,然后被下架了。”李建升想了一下,“你还在为查清你哥哥的死因忙碌,但是好像还没有结果。”


    “你刚才说,我哥的死跟左铎没有直接关系?”


    “是的,推他入海的人是杨庆,杨昌东的儿子。”


    “他为什么要杀我哥?”


    “我猜是因为嫉妒。”李建升说,“杨昌东和你哥哥是忘年交,他以前在你哥的学校当门卫,两个人关系蛮不错的,他在我跟前也提起过你哥哥,说他是个贴心的好孩子。杨庆是个很自负的人,控制欲也很强,他妈妈生病死掉了,老婆也跑了,事业受挫,自己想出来的报复计划也不顺利,身边就只剩下忠心耿耿的老爹,可在老爹心里,理想的儿子却是别人,他估计受不了这个吧。”


    “真是变态。”王舒羽忍不住骂。“他现在在哪儿?”


    “他已经被警察抓走了。”李建升说,“但是左铎还没有。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里,这个烛心互助会已经发展得很庞大了,还成立了文化公司和保健品公司,他的两个哥哥帮他管着,见不得人的脏活也都是他们在做,左铎已经成了人们口中的大师了。”


    “他还有哥哥?”


    “同母异父的两个哥哥,长得凶神恶煞的,听说底下还养着一帮打手。”李建升叹了口气,“我当初被左铎骗着借了高利贷,去找他的时候,就是这两个哥哥手底下的人堵着我,还有赵怡然也是。你可一定要提醒赵怡然,无论在什么时候,高利贷这个东西绝对不能碰。还有,你要小心小蓝,蓝敏晶,左铎前妻的死跟她也有关系,她知道左铎不少事情,在我的那个世界里,她也已经死了,我觉得就是被左铎灭口的。”


    “那你知道杜晓婷吗?”王舒羽问,“她失踪了,是不是也跟左铎有关?”


    “杜晓婷?”李建升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王舒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你不能留下来帮我吗?”然后她看见站在对面的李建升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唐博士和付博士他们要用这个机器回到过去,改变潘付薇的人生轨迹,也救下那些人吗?”王舒羽着急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也改变你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呢?”


    “我确实想过,但是还是觉得,这里的未来,还是留给原本就在这里的自己吧。唐教授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在他们的一个实验基地里做后厨和保洁,所以,我自己的情况在变好。”李建升笑了,“而且,也不能说我没给在这里的自己留下任何的帮助啊,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多帮帮这里的这个李建升,跟他交个朋友,他人不坏,就是很闷。虽然话不多,但跳霹雳舞其实很厉害的。你们熟了以后,你让他给你跳,他肯定很愿意的。”


    “那你能不能替我告诉付教授,他们回到过去,一定要救下我的哥哥?还有,如果见到了他,能不能告诉他,他的妹妹很想他?让他多回去看看妈妈和妹妹?”


    李建升点点头,“我记住了。”他的身上开始响起了手机铃声。


    王舒羽明白那也许就是要回去的信号,她加快语速:“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不知道咱们还会不会再见面,不管你要去哪里,祝你好运!”


    “谢谢!你也是!”


    王舒羽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对了,还有告诉杨昌东他还欠我十七……”


    眼瞅着李建升就在自己的话里越变越淡,然后消失,王舒羽被震惊到失语。她伸出手,摸了摸李建升刚才站过的地方,可触碰到的,只有空气。


    王舒羽的心在狂跳,靠着墙坐下,她慢慢在脑中厘清一切。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在路上被杨昌东拦住,听他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自己追着那些话,一路到了现在,她觉得恍如隔世。


    她想起那一天杨昌东那狼吞虎咽的胃口。现在想来,原来那是得了胃癌的他借着李建升健康的身体,享受了一次久违的油泼面和雪山汽水。又想起刚才李建升说的,如果不是杨昌东帮他,他很可能也会死在杨庆的手里,那自然不会有现在,他回到这里,告诉自己一切。


    王舒羽的心里浮起一丝复杂的惆怅。“瓜老汉。”王舒羽在心里默默地念,“想让我哥发财的瓜老汉,弄巧成拙的瓜老汉……”又想起自己那傻里傻气的哥哥,一心想要让父母重归于好的哥哥,想要给自己买毛毛熊的哥哥……她抱住自己的双腿,把头埋在自己的膝盖间,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舒羽,你怎么还在这里?”是左铎的声音。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舒羽快速地把自己的脸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然后假装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打了一个哈欠说:“擦地板,有点累,就想着坐这儿眯一会,没想到还真的睡着了。”


    “哎呀,真的是辛苦了。”左老师说,“最近单独约我冥想的姐妹有点多,都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聊聊。上次带回去的酒,有没有喝?合不合口味?”


    “挺好的,谢谢左老师。”王舒羽站起来,笑着说:“我也正想找你聊聊,就是上次您提出的那个为了互助会变得更好的事,我考虑过了,我同意。”


    “什么事啊?”小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左铎进来了,听见王舒羽的话,她忍不住问。


    “没什么。”王舒羽说,“就是商量了一下要怎么宣传互助会的事,左老师提了几个方案,我觉得都挺好。”她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天,都这么晚了。我得先回去了。左老师,那咱们改天再聊!”


    她笑着跟屋里的两个人摆了摆手,拿了自己的东西,带着一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轻松表情,离开了。


    她的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但自己办不到,她得找靠得住的人商量。


    她给庞姐打了电话,接通后第一句就是:“姐,你坐稳,我要告诉你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直播间的宝宝们,今天我们要给大家介绍的这一款运动服是由新锐设计师设计,面料很亲肤,款式也是不会过时的经典款,非常建议大家囤上一套,价格呢,也非常的友好,搭配咱们本季一直在推的运动内衣一起购买的话,还有只在直播间才能享受到的特别的折扣……”


    “我还真的有点紧张。”左铎听着旁边房间的动静,小声地说。


    “左老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紧张啊?”王舒羽站在他背后,帮他整理衣服领子,“你看小蓝多自然。”说完还对旁边的小蓝讨好地一笑,也帮她拽了拽衣服。


    “今天来到我们直播间的还是上周陪大家聊过天的左老师和蓝老师……”庞玫清热情地说。


    “到你们了。”王舒羽催促他们上场。


    “左老师和蓝老师身上穿的,也分别是运动服的男女款。来,麻烦两位给大家展示一下……”


    王舒羽也跟着进了直播镜头,她和庞玫清一左一右地站在直播镜头的两边,把中间的位置留给在跟着音乐走台步的左铎和小蓝。


    邀请左铎和小蓝来直播间是两个人商量出来的主意。就像王舒羽说过的那句话,不打草,永远不知道蛇藏在哪里。


    王舒羽找到左铎,跟他说,自己已经跟原先的公司提了辞职,老板挺不高兴的,又说,人家一直对她不错,她也不想因为辞职把关系闹僵。


    她观察着左铎的反应:“我跟她提了一下咱们香薰工作室的情况,她对老师您也挺好奇的,然后想让我来问一下,看您有没有兴趣去帮我们直播上一两场,也算是帮烛心做宣传。其实我也早就想过咱们烛心应该要有自己的社交媒体,要不然咱们试试水?”


    左铎笑着皱了皱眉头:“听起来不像是舒羽你要辞职,反而像是要把我也给发展过去到那边上班一样。”


    “不是。”王舒羽笑着说,“我还没说完,就直播两场,然后我就可以正式从那边离职,来这里了。”她故意压低声音,“其实说白了,就是原本找的助播给跑了,现在缺人手,我如果不帮着熬过这两场直播,那人家真的要和我翻脸了,以后在社会上再遇见,那不就尴尬了嘛。老师您也常说要与人为善,不是吗?”


    左铎点点头,想了一阵,“好吧,那直播是什么时候?”


    “一般都是在周末。”王舒羽说,“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小蓝也参加?”


    第一场直播是在上周周末,进行得还算顺利,时间不算长,也没有卖货,王舒羽主持,和左铎还有小蓝一起来了一场聊天局。这是左铎的强项,一场直播下来,果真有不少网友开始对烛心香薰工作室好奇,还有人问左老师有没有单独的直播号,在社交平台的用户名是什么。


    在那过后好几天,左铎都陷在直播成功的喜悦里,等到王舒羽提出这个周末还要直播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王舒羽和庞玫清打着配合,一个人介绍产品,一个人回答网友问题。竟然有不少网友的问题跟产品无关,而是好奇地打听烛心。这一次在发布直播预告的时候,王舒羽就故意标明了,暖心左老师和温柔蓝老师会返场互动。


    “来咱们直播间的朋友们都是老朋友了,所以我也有一个消息要在这里宣布一下。这个消息是关于我个人的,也跟烛心工作室有点关系。”王舒羽走到左铎的身边,声音轻快地说:“这场直播以后呢,我就要正式去烛心工作室那边担任经理的工作,开始负责那边的运营了。也在这里对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表示感谢!”


    她对着镜头鞠了一躬,抬起头时,侧了一点身子,注意到小蓝的脸色果然变了。


    直播顺利结束,带货的成绩不错。运动服的质量确实很好,所以当庞玫清提出让左老师和蓝老师不用换衣服了,身上的两套衣服就送给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拒绝。左铎在心里觉得庞玫清是个大气的人,明明自己挖了她墙角,可她对自己还是和和气气的,送自己东西不说,带货的酬劳也不含糊。


    “姐,你觉得,咱们能成功吗?”左铎他们走了以后,王舒羽问庞玫清。


    “我也不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庞玫清说,“真的要看运气。”她双手合十,“希望老天开眼。”


    “你表弟那边,没有问题了吧?”


    庞玫清点点头,“从刚才就一直在看直播。说那镜头晃得他们头晕。”


    王舒羽也双手合十:“希望一切顺利。”


    派出所里,两个民警正盯着一个屏幕看,屏幕上看起来是一辆车的驾驶室,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是左铎和蓝敏晶。


    “王舒羽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说?”


    “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咱们天天在一起,怎么会没有合适的机会?”小蓝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点生气了,“为了互助会的事,我已经跟家里闹翻了,结果现在告诉我说要让王舒羽进来管互助会的事?那我算什么?啊?”


    “你在开车,不要那么激动。”是左铎的声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互助会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但王舒羽来了,离你最近的那个位置就不是我的了,对吗?”小蓝的声音里已经带着些许哭腔,“左老师,你忘了我为你做的一切了?”


    “我自然不会忘,你为我,为互助会做的一切,我会永远记住。”


    “这听起来已经像是告别的时候才说的话了。”小蓝沉默了。屏幕里又只有开车的声音。


    “你说过的,要寻找真理,而我是你寻找真理的伙伴,在你的无限的宇宙里,你一直很孤独,觉得不被人理解,只有我,我最能理解你,你要和我一起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个人一个人地发展……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些话,你不是也给王舒羽说过?”小蓝问,“她才来互助会多久?她在你心里就那么特别?”


    “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现在心情不好,咱们以后再谈。”


    “我一直觉得在老师您的心里,我才是最特别的那个。我当初生了孩子以后难过的想要自杀,是老师您救了我,后来老师您的生活里遇到困难,我也帮了您不是吗?”


    “好了,敏晶,咱们不说这个,好吗?”左铎急促地打断了小蓝。


    小蓝没有再说话,接下来一直在开车。


    吴警官的一个在忙别的事情的同事路过他们,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呀?”她开玩笑地说,“不忙的话过来这边帮忙,来了一个偷拍女生裙底的变态,被仨女娃逮了现行,暴锤了一顿,给扭送过来了,看着那脸上的巴掌印我心里真是解气。”


    吴警官盯着屏幕,没动弹。他耐心地等着。他早就跟表姐还有王舒羽嘱咐过,这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王舒羽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这次这个计划不成功的话,她就准备要打入烛心的内部,慢慢地搜集证据。


    屏幕一下子变暗,小蓝应该是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下车,走进电梯,然后是出电梯,走路,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去?”是左铎的声音。


    “老师你让我回到哪里去?这里不就是我的家吗?”小蓝说,“其实我有话想跟你说,但是最近一直都找不到你,你一直都很忙,每次我要跟你说些什么,你马上就提起来还有什么什么事没有做。”


    “我确实有事在忙啊。”左铎说,“我如果不应付那些学员,她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给互助会捐钱?我又哪里有钱给你用?其实我也很累的,敏晶。”


    “老师,你到底想要多少钱?张霞姐姐留给你的钱还不够吗?”小蓝说。


    “怎么又提她?”


    “老师,我现在是不是说什么都不对。其实,咱们去聚云庒的那次,我看到你和她在凉亭里聊天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看她的眼神别有深意了。”


    “敏晶,你知道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对我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所以这才高尚,才纯粹,才脱离了低级趣味。但即使你只是对她的灵魂更有兴趣,我也会很难过。也许你是觉得她比我聪明,对吗?她从不错的大学毕业,文采出众。我呢,只有护校毕业的文凭。”小蓝说,“但是,老师,我也不傻的,我也去调查过的。”


    左铎警觉了起来:“你调查了什么?”


    “王舒羽是跟她妈妈姓的,她爸爸姓严,她还有一个哥哥,她的哥哥也姓严。”小蓝说,“他哥哥在千禧年的时候就死掉了。千禧年,也是张霞姐姐中彩票的那一年吧。”


    左铎没有说话,因为摄像头是在小蓝的衣服扣子的位置,所以没有照到左铎的脸。吴警官只能自己脑补左铎此时此刻的表情。


    “你知道,张霞姐姐身体不好,在我们医院疗养的时候,都是我在照顾的。后来,我给她打药让她安眠的时候,她半梦半醒之间说了好多事。那些事,当时我不太明白,后来,我慢慢琢磨出味道来了。这个王舒羽对于你来说,不是什么新人,而是故人,对吗?你在心理上觉得对她有某种亏欠,所以你想让她留在你的身边,你想补偿她,对吗?”


    “敏晶,你冷静下来,告诉我你心里真实的想法,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能失去烛心,烛心也不能失去我。它现在是我的一切。我不允许有任何污秽的东西进来,污染了它。”小蓝说,“而且,老师,当年那些咱们用在张霞姐姐身上的药还没有用完。我还可以再用一次。心脏病发,走得很快,王舒羽不会太痛苦的。”


    这句一出,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派出所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吴警官紧握着双手,屏住呼吸,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屏幕。


    “继续说,继续说。”他在心里默念。


    小蓝也许是说得解气了,她坐了下来,这一下摄像头能捕捉到的范围内,出现了左铎表情严峻的脸。他的神情也很快跟着小蓝的话变得慌张和惊讶。


    “张霞姐姐的指甲和头发我都还留着。当时给她烧纸求她原谅的时候也想过要不然还是烧了吧,但心里就是不踏实,觉得说不定能够用的着。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有了它们,你就不能摆脱我,它们就是我的护身符。”小蓝的声音变得凌厉,“左老师,能够帮你管理烛心的人只能有我。还有,你让赵怡然免费住的那套房子,我希望房本上是我的名字。”


    “当初给你的报酬还不够吗?”左铎说,声音很小。


    “当时是够了,但是今天我伤心了。”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都说杀人诛心,我帮你杀人,你却要诛我的心。”


    吴警官一拍桌子,“够了,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招呼身边的同事,“走,咱俩现在去烛心那边会会他们!”又拜托另一个同事,“赶紧,跟刑警队那边联系一下!”?5


    那场直播后,过了一个月,王舒羽正式从庞玫清的公司里离职了。


    虽然知道她去意已决,可王舒羽收拾东西的时候,庞玫清还是凑过来半开玩笑地问:“想清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真的要走?”


    王舒羽笑着点点头,“我想带我妈出去旅旅游,散散心。我哥的事我也要好好地跟她解释清楚。过去的这么些年我妈也没享什么福,别看她每天表面上乐乐呵呵的,其实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怪自己,怪自己当初赔了家里的钱,才有了后面的事。我哥没了以后,她更是不敢在自己身上花钱,所有的钱都用在我和大黄身上了。”王舒羽说,“我自己也一直想去云昌,我想去看看我哥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最后的风景。”她苦笑了一下,“我有的时候也想过,如果他真的中了彩票,拿了钱回来,那我爸和我妈会不会复婚,我们的生活会不会真的不一样……算了,不说了。”她收住话,转换心情以后,向庞玫清道谢,“庞姐,谢谢你。没有你的帮助,我哥的事不可能水落石出。有你这个朋友真是我的幸运。”


    “你出去看祖国的大好山河,游山玩水的同时也别忘了按时给我交稿!”庞姐笑着说。


    王舒羽点点头,她已经和庞姐说好,每个月会写两篇小说发在公共号上。她也已经动笔开始写自己的第一本长篇小说。


    “你表弟那边有没有说,左铎和蓝敏晶的事怎么样了?”


    “转到刑警队那边去处理了。现在案子还在调查中,不过已经正式以故意杀人罪批准逮捕了。”


    “左铎那个嘴,是真的能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九成九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蓝敏晶的身上……”


    “那就看是他道行高,还是刑警队里的老姨和老叔们技高一筹了。看守所里的花臂大哥们也都不是好惹的,到时候各种心灵感化套餐外加大记忆恢复术等着他呢。”庞玫清笑了,“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不过我没想到,杜晓婷竟然在外地被找到了。”她压低声音,“我以为杜晓婷也是被那姓左的给杀了呢。”


    王舒羽表示同意地点点头。半个月前,外地警方端掉了一个传销组织,解救出来的人里就有杜晓婷。她瘦了不少,精神上也受了折磨,但好在经过警方和妇联的耐心劝说,她的父母终于同意接她回家休养。


    左铎和蓝敏晶被捕后,烛心互助会也散了,赵怡然带着孩子,从左铎的房子里搬了出来。王舒羽的公寓还有三个月才到期,经过房东大姐同意后,她让赵怡然母子三个先搬了过去。


    “下一季的房租我已经交了。你们就安心住着,有这三个月的时间,你也可以再找房子。”王舒羽说:“你别以为我是可怜你啊,我也是临时决定回祥安陪陪我妈,再带她出去旅游,我还没想好在那之后是留在祥安还是再回北姜,那这三个月房子空着白白落灰也是浪费。”


    “那我把房租转给你……”


    “不用,你就当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乐乐和喜喜。”王舒羽说,“我给俩娃一人买了一个小礼物,放在客厅的茶几下面了,你到时候给他们,就算是个小惊喜吧。”


    赵怡然点点头,一时语塞,她红着眼眶,握住了王舒羽的手。


    除了感动,赵怡然也还陷在对左铎被捕这件事的震惊里,她和互助会里的其他姐妹一样,有太多的不解,有太多的疑问。


    “我看新闻里说,是你无意间发现的?”赵怡然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挺偶然的,也算是机缘巧合吧。”王舒羽说,“我当时心里也挺害怕的。”


    她望着赵怡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更没法让她相信,如果左铎逃脱法网,互助会继续发展下去,赵怡然会在不久的将来被他骗到去借了高利贷,然后陷入万劫不复。


    “对了,还有个事。”王舒羽说,“我原先的那个公司,现在在招人,我觉得你挺合适的,你应该去试试。”


    “我?我不会写文章……”


    “他们缺的是直播时候的助播,我看你在朋友圈里卖货,写的文案也挺不错的。助播主要负责配合展示讲解产品,和网友们互动,我觉得你可以的。”


    “我的学历不高,还拖着俩孩子……”


    “学历不是问题,你要想学,任何时候开始都可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王舒羽说,“直播也不是天天都开,晚上直播的时候,你可以雇小帆帮你带孩子啊。我昨天还跟她聊了,互助会没了,她心里也没着没落的,我想她肯定愿意帮你的。而且乐乐和喜喜都跟她那么熟了。”


    赵怡然沉思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待会就发个简历过去。”又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不用客气,没了互助会,咱们还是要互相帮助。等到有一天我遇到困难,我想,你和孩子们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对吧?”


    赵怡然感动地点点头,望着王舒羽,终于忍不住过来抱了抱她。松开,两个人又都抹着眼泪笑了。


    “还有个事。”王舒羽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李建升,他现在在干啥呢?”


    两个月后,在云昌的一家临海的宾馆里,王舒羽正等着妈妈梳洗换衣服。她们两个人说好了,要一起去吃本地的特色海鲜。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趁着等待的空档进了庞姐的直播间。


    “朋友们一定不要错过咱们这一款卫衣卫裤,保暖透气,轻盈不厚重,你看它的这个样式,也是既有设计感也有实用性……”


    说话的是赵怡然,她虽然看起来还稍微有一点拘谨,但比起上一场,她已经进步很多了。直播间的人数还不算多,为了活跃气氛,赵怡然身边的庞姐说:“咱们的助播小李已经换上了新款的卫衣卫裤……”鼓点鲜明的音乐响了起来,王舒羽脸上的笑变得更大。手机屏幕里,腼腆的李建升像换了个人一样,潇洒地跳起了霹雳舞。


    直播间人气慢慢变高。王舒羽没忍住,捧着手机,忍不住笑出了声。


    庞姐,本想发微信给你,但又怕一下子写下太多字会吓到你,所以还是决定写封邮件。我现在是在云昌的宾馆里敲下这些字。最近这些日子,我带着妈妈去了很多地方,兜兜转转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


    云昌很美,海鲜很好吃,当地人也很热情淳朴。虽然望向大海的时候,我的心里会因为想起哥哥而浮起哀伤,但我也为哥哥在离开这个世界前曾经见过这么美好的景色而有了一丝欣慰。如果不是那个黑色的结局,其实他的最后一天也是挺开心的。


    最近我一直在想哥哥的事,互助会的事。然后我猛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孤独的人真多啊。而真正有勇气向这个世界承认孤独继而寻找拥抱的人很勇敢,但又少之又少。我想左铎也就是看穿了这一点,利用了这一点。他把别人向他坦露的柔软的心当做玩物,满足他想当上帝和救世主的欲望。除了这个,我还在群里看到,互助会里有个姓郑的姐姐,前前后后给了他两百万!!!


    提起这个姓左的,我真的是一肚子火。对了,你知道吗,他在看守所里竟然还托他的律师联系我,说让我相信,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是我哥哥。我真的是哭笑不得。我也托他的律师给他回了一句话,我说,不管是现在,还是千个万个时间线里,我都希望你这种操控人心的伪君子能够下地狱!(我也不管这话他能不能听明白了,我就是觉得说了很酷,还解气!)


    希望我发过去的文章你都还满意。经过了这一遭,我也变了不少。虽然我这个i人永远也变不成e人,但我要变得不冷漠不麻木。在向内求的同时,我也会伸出双手,索取拥抱,接纳拥抱。


    搞得有点煽情了啊,你可别笑话我。下次见了你,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念你的王舒羽


    按下邮件的发送键后,王舒羽决定趁太阳落山前,去海边走走。妈妈问她:“需不需要我陪你去?”


    王舒羽说:“不用了,我就在酒店这附近的这一片走走,过会就回来。”


    她独自走在海边,走累了,就盯着大海看,海很平,看不到边。


    她不知道在另外的现实里,此时此刻的哥哥正在做什么。


    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投进海中。


    “哎呀!”在浩瀚宇宙的某处,有个姓杨的中学生忍不住发出惊呼。他正在迷迷瞪瞪地打盹,突然脑门正中心挨了一下,一个粉笔头落在他的桌上,旁边的同学忍不住发出一阵哄笑,结果嗖嗖嗖,笑话他的三个同学分别在左脸,右脸,和下颚上也挨了一发。


    “上课时间,要睡要笑都出去!这都啥时候了,心里面一点数都没有么!”


    几个人都赶紧打起精神,坐直了紧盯黑板。讲台上,站着威风凛凛目光如炬的人民教师付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