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环
作品:《独木》 儿子试了好几次,但办法好像是行不通,有一次,李建升躺进了玻璃罩子里,杨昌东的脑袋上也戴了一个类似头盔一样的东西,他闭着眼睛,等待迎接白光的时候,那个机器却传出来了几声怪异的声响,儿子赶紧按下一个键,然后懊恼地吐出一口气。
儿子势单力薄,想要对抗的是一整个科学团队,人家那边的仪器肯定也比儿子手里的这个高级,就是在实际操作中遇到什么问题,马上会有对口的专家出来解决。杨昌东的心里升起一股子丧气,儿子的计划恐怕是又要失败了。
但儿子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就会接受这个结果。他还是一头扎进房间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儿子给他还有李建升都交待过,未经许可,实验期间不要随便出去。其实就是他想出去,身体条件也不允许。李建升倒是好胳膊好腿,但他整天萎靡,光是从床里面坐起来都要费很大的劲儿。
杨昌东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了,人离死亡越近,话也就越多。只要他和李建升两个人都醒着,他就会找李建升说话。一开始,都是他说,李建升听。
他什么都说,从儿时在河边抓青蛙到喜欢村花冯二丫,从跟父母赶集吃饸络到当兵体检没有过,想到啥就说啥。
他觉得一开始,李建升是在忍耐他的话多,他笑着跟人家道歉,说:“我这死老汉是不是挺烦的?人老了,话就多,哎,老汉快死了,再不说以后没机会动这嘴皮子了。你要嫌烦我就尽量憋住,不说了。”
也许是被老汉的情绪感染了,李建升也开了口:“我不觉得你烦。我觉得你说话挺有趣的。”
“得是?”杨昌东嘿嘿地笑了,“那你也说,别光让我说。”
“那我说什么?”李建升问。
“想到啥说啥。憋到心里难受,说出来就当排毒了。”
“那我就说上次咱们没说完的事。”李建升说。
“啥事?”杨昌东使劲想了一下,“哦对,就是那个害你的朋友。你上次说,警察都拿他没有办法?”
“办案要讲证据,他太会隐藏自己了。”
“那就不能和他硬碰硬?就直接雇点人去堵他,让他赔钱?”话说出口,杨昌东也觉得可笑。
“我还真的不敢跟他硬来,他这个人很可怕的。”李建升叹了口气,“我怀疑他的身上背着人命案。”
“啥意思?他杀人了?”
“嗯,我觉得是。”
“那你咋不去报案,让警察抓他。”
“还是那句话,我没有证据,有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猜想。”
“那你是咋知道的?”
“有一回,我听完课,最后一个走的,刚出门就意识到我落下了东西,门没关严,我就又回来了,关门的声音也许在他听起来是我离开的声音,他那会和一个姓蓝的在里屋说话,声音有点大,像是在吵架,我有点好奇,平时这个人说话都是心平气和的,我还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么严厉的口气说话。我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听了一会,他俩吵架的内容像是姓蓝的知道他的一些事,然后以此为要挟,想让他为自己办点事之类的。”
“那知道的是啥事?”
“什么前妻心脏病,买彩票中奖什么的。当时外面的雨下的很大,我听得也不是很真切。”
“后来呢?”
“后来估计是察觉到了门外有人,他俩突然不说话了,我赶紧往外面走,他在背后叫住我,问我怎么回来了。我就说哦,我回来取伞。他那会的表情已经又恢复到了以前温文尔雅的样子了。我也就尽量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拿着伞,就走了。”
“那这跟杀人有啥关系?”
“那个姓蓝的,后来死了,团建的时候去爬山,她从一个陡崖上失足落下,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你觉得姓蓝的死和这个人有关?”杨昌东问,“老是这个人这个人的,这人叫个啥?”
“姓左,叫铎。”
“左铎。”杨昌东跟着重复了一遍,心底里的一部分记忆被唤醒,“你说买彩票中奖,那是啥意思?”
“听他们说话的那意思,好像说这个左铎有个前妻,很多年以前在云昌那边买彩票中了头奖,后来离婚后,前妻突发心脏病死了,但是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他了。”
“当时他俩就为这吵架?姓蓝的要挟左铎?这有啥可要挟的?”
“我感觉他老婆的死不是突发心脏病,而是被他害的。而且那姓蓝的也是帮凶。”
“你凭啥这么感觉?”
“当时姓蓝的说,如果不是我搞的药,那老女人能那么容易犯病?我当时就听了这么一句,也不确定我听到的内容是什么意思。后来小蓝死了以后,互助会里传出一些说法,有人提起了说左老师虽然很善良也乐于助人,可是他身边似乎总是有人会发生不幸,有人就提到了他这个前妻。我把这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一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恐怕不止他前妻的死,恐怕小蓝的死也跟他有关系。”
杨昌东听得皱起了眉头:“那小蓝要挟他,是为了啥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钱吧。”
“这个左铎,是哪儿的人你知道不?”
“他说老家是固山那边的,在祥安待过,后来才去的北姜。”李建升说。
“那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北姜那一片吧,但是不在市里了。人家在郊区买了个大别墅,装潢得像宫殿一样。”
“他咋那么有钱?”杨昌东问,“他就光靠骗人,让人借高利贷这样的办法弄钱?”
“也不仅仅是这样,有养生蜡烛,素食菜谱,祛毒茶叶,赞美诗册各种东西卖,想变成等级最高的会员还得缴费,如果没钱缴就得帮互助会去卖这些产品。”
“等级最高的会员有啥待遇?”
“可以和他一起住在别墅里,可以对更底层的会员呼来喝去。”李建升的声音黯淡下去,“一开始说互助会里的人都是平等的,可渐渐的,人越来越多以后,变得还是跟外面的世界一样了,人人要当人上人,那我们这些人下人是不是都不配活着了?”李建升有点哽咽。
杨昌东赶紧安慰他,“娃,你别这么想。你心比他的心好,他才是人下人。”又说,“这哈怂运气还好的很,找个老婆还找个中彩票的老婆。”
“他说中奖号码是他告诉他老婆的,他老婆就跑了个腿儿。”
“胡说八道,他咋知道中奖号码是啥?”
“说是他的一个朋友不知道怎么知道,跟他说了。”
“那他那朋友也真是个瓜怂,这事还能往外说,还不赶紧自己去买?”
“好像去了,然后出事死了。”李建升说,“反正这都是小蓝和他吵架的时候话赶话说出来的。”
杨昌东的心一沉,左铎,老家是固山的,固山和云昌很近。严智辉就死在云昌。左铎不是一个特别常见的名字。很多年以前,严智辉跟自己说过,“左大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有什么东西在杨昌东的心底翻搅,一路往上冲,当它终于冲透,变成一声叹气从体内奔出的那一刻,杨昌东觉得天旋地转。
天啊,是这样吗?真的会是这样吗?
他咬着牙:“这个人……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离成功最近的一次,还是他那个朋友的妹妹,人家好像是记者还是什么,写了一篇文章,在网上爆了,然后连带着这个热度,又重新对她哥的死展开了调查,云昌那边的警方复盘了一下当时的那个案子,但得出的结论还是意外失足落水。当时还有警察来找过左铎了解情况,问了他好多以前上学时候的事。”
“是什么文章?”杨昌东问。他虽然一直有手机,但没玩过社交媒体,对网上流行的东西一窍不通。
“写了一个纵火案,跟她哥的事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关系。但是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那篇文章很快就全网下架了,她们的号还被禁言了好一阵子。”
杨昌东木然地点点头,事情的碎片像是落下来的鱼食般一点一点地沉入他这口只剩死水的老鱼缸里。鱼食很轻,却让鱼缸里的水溢了出来。
见他哭了,李建升有点慌地问:“叔,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
他摇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儿子推门进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些许兴奋的神色。他让李建升先去玻璃罩里躺着,然后又回来对杨昌东说:“咱们再试一次,回去的形式可能有点奇怪,但这是离他们的实验最近的轨道了。我再摸索摸索,一定会有办法的。”看见他的脸色不太好,儿子过来问:“爸,是不是特别难受?那要不然今天就算了。”
他摇摇头,不想再给任何人添任何麻烦。他说:“你就告诉我怎么做,我照做就是了。”
他再次戴上头盔。儿子按下一个键,白光照过来,杨昌东昏睡了过去。等到他再醒来,视线可及的地方,像是在某个人的卧室,俯视的视角里,一个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小女娃正睡得很熟。他伸出李建升的手拍了拍小女娃的肩膀,“潘付薇,潘付薇,你醒醒。”女娃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转过身来望着他。
“你一定要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现在经历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全都是假的。”
再看纵火案——一条被人忽视的生命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可北晴路的老邻居们提起潘付薇犯下的纵火案,第一个感觉还是难以置信。在他们的印象里,潘付薇胆小,懦弱,走路贴着墙根,几乎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就是不得不说点什么的时候,也是低着头,声音很小,尽量躲避着人的眼神。
有的上了年纪的街坊还记得孩提时代的潘付薇,她梳着羊角辫,整天都是笑眯眯的,很多时候,她都一脸神气地坐在父亲的肩膀上,而她的母亲则温柔地走在他们父女身边。
那是属于潘付薇的,生活分崩离析之前的一个生活切面。很多街坊都把潘父潘母离婚这件事看成是潘付薇世界崩塌的开始。在那之后,她的生活里有了很多向下的改变,她的母亲为了事业离开了北姜,而她则被偏执的父亲禁止与母亲那边的亲人来往,对比起思念杳无音信只会按时支付抚养费的母亲,更让潘付薇难过的恐怕是后者,因为她的姥姥姥爷就与她和父亲住在同一栋楼里。
这样扭曲的现实和来自父亲的迫害让潘付薇从无忧无虑的女童长成了一个敏感忧郁的少女。而在她的少女时代,潘付薇做过对现实的反抗——她与一名来自祥安的男孩一起,跑到了云昌,后来晕倒在巷子里,被人发现。警察联系了她的父亲,她才回到了北姜。离家出走事件后,她离开了原来的学校,整个人也变得更加地沉默和阴郁。
这场莫名其妙的离家出走让潘付薇很快在北晴路变成了一个反面典型,不少原本同情她遭遇的邻居说起这件事来也都觉得她不懂事。
“没看出来啊,碎碎个女娃,平日里不言不语的,怎么思想就那么复杂,能和别的男娃一起坐火车跑到外地去,这将来怎么得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一语成谶。潘付薇被执行死刑后,那些愿意跟笔者回忆起潘家往事的老街坊再提起那场离家出走,都忍不住地摇头叹气,口气却无比笃定,像是终于找到了潘付薇最终黑化的解释。
“这娃就是心冷。像她那个妈一样。”有人这样说。
“离了婚以后,那人就没有再回来看过娃。啥都没有人家的工作重要。潘付薇的爸也是块烂泥,被人家甩了这么多年了,也走不出来,世上的女的又不止那个姓付的一个……”
从老街坊的口中,笔者渐渐听出来了一个意思,那就是,潘付薇是她父母婚姻的产物,却不是爱情的结晶,更像是某个人为了达成社会主流的期待而完成的业绩。
潘付薇的母亲付某从小就是北晴路的骄傲,高考那年是省理科状元,研究生毕业后,在父母的催促下结婚。据说和潘父结婚是她提出来的,离婚也是她提出来的。离婚后,她出国继续深造,在完成了博士后阶段的学习后回国,从事她热爱的科研工作。
“潘付薇离家出走被抓回来以后,她好像也没有回来看……就是看了也是看了就走,我反正不记得她这个当妈的好好地陪伴照顾过娃……”
没人知道潘付薇的心境在离家出走事件后发生了怎么样的转变,但在这个挫折以后,她的生活一直下坠,直到纵火案发生,无辜的受害者们被她拽着,一起坠入深渊。潘付薇的故事也终于落幕。
鲜有人知道,在这个故事里,除了纵火案里的死者外,还有一位沉默的死者。自从他的死在二零零零年被判定为意外以后,他似乎就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在人们几乎是一帧一帧地分析潘付薇的行为举止心理动态的同时,人们却甚至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叫严智辉的高中男生正是当年潘付薇离家出走时的同伴。他并非北晴路街坊口中的不良少年。出事前,他是祥安市一所高中的学生,成绩中等,但为人和善,从无劣迹。他和潘付薇通过书信相识,与潘家的情况相同,严家父母也离了婚,严智辉和父亲一起生活,但父亲忙于生计,父子俩沟通有限,严智辉的生活并不快乐。
在潘付薇被云昌警方送回北姜与家人团聚的时候,严智辉的后事里却夹杂着一些匆匆了事来掩盖丑闻的意味。男女有别,人们主观地把少男少女离家出走的责任怪罪到身为男生的严智辉身上,甚至把他的死看成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报应。这么多年来,真正伤心的只有他的家人。除了哀叹他的早逝,不得不承受外界异样的眼光外,更有一个追问毕生的问题,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可是一直没有答案。严智辉在媒体里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他在潘付薇的少女时代拐走了她,带给了她重大的转折,摧毁了她的部分人格,等于是为日后纵火案的发生推波助澜。
可孤掌难鸣。当年离家出走的是两个人,如果严智辉要为将来的潘付薇的行为负责这个逻辑成立的话,那能不能反过来说,潘付薇在某种程度上也应该为严智辉的死负责。
是什么让潘付薇同意与严智辉一起逃离原生家庭?读者们应该早就烦透了万事都怪原生家庭的论调,但在潘付薇的故事里,却是一个抹不掉的底色。
如果不是因为没有爱情,潘母不会对亲生女儿如此冷漠。她的冷漠也造成了潘父的扭曲,而潘付薇成了冷漠和扭曲的受害者。
除了冷漠,还有贪念。想要事事完美,面面俱到。而终于,潘付薇作为她完成了指标的业绩,却成了她这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污点,好一个回旋镖。
每个选择背后都有其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任何成年人都懂的道理,作为理科状元的潘母不会不懂。那到底是什么,让她在潘付薇成长的岁月里选择逃避?笔者认为,归根到底,还是自私。
……
李建升尽可能地回忆了当初那篇很快被下架的文章。
杨昌东问:“那是文章里就明说了,写文章的是严智辉他妹?”
“好像是评论区的置顶评论里说的,还呼吁广大网友提供线索,说她不会放弃追查哥哥死亡真相。”
“那他妹妹叫个啥?”
“我不记得了,反应不姓严,她自己解释说,她跟了她妈的姓。”
杨昌东皱着眉头:“文章里写没写跟买彩票有关的事?”
“没有。”李建升疑惑地问,“买彩票跟他有什么关系?”
杨昌东叹了一口气,“我认识严智辉,也知道那个左铎。我觉得,严智辉就是那个告诉左铎中奖号码的朋友。”
“那严智辉是咋知道的?”李建升问。
杨昌东愣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有点累。实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每次从实验中醒来,都觉得疲惫不堪。李建升问:“这实验到底是干啥的?叔,你知道不?”
杨昌东还是摇了摇头。他其实是知道的。儿子的对头那一边想回到过去,让某些悲剧不再发生,可儿子想尽可能地阻止他们,发现阻止不了以后,就尽可能的想要给他们创造一点麻烦,但能力实在是有限。他自己也实在想不明白,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说一些奇怪的话,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
随即又想起了实验里他说过的话,突然打了一个寒颤。潘付薇!那女娃是潘付薇,放火的潘付薇!
老汉杨昌东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对方的人想要阻止的悲剧,应该就是那场大火。那是不是意味着,严智辉也可以被救回来?
再见儿子时,他虚心地向儿子求教,问如果用了那个仪器回到了过去,那现在这个世界里发生过的一切是不是就可以被抹去?
儿子说,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又问他有没有听说过薛定谔的猫?
他摇头。儿子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带来不同的状态,从而带来一个全新的现实,这个仪器能做的,是确保某个想要的现实会发生。而使用者的意识也会转移到那个发生了的现实里去。”
老汉杨昌东似懂非懂,但还是忍不住望向仪器所在的方向,由衷赞叹:“这东西这么厉害。”
“我这个不是正版,所以没有全部的功效。”儿子叹了口气说。
又说:“在某个现实里,你不存在,我也不存在。或者你存在,但是我不存在。”
“为啥你不存在?”
“也许你没有结婚,也许你娶的是别人,也许你和我妈结婚了,但生下的孩子不是我。”
“跟我结婚有什么好,你妈如果不跟着我吃苦受累,说不定也得不了那病。”
杨庆低着头:“那不好说,她这个病主要的致病原因还是在基因。只要她还是她,那就没办法完全摒除发病的可能。”他叹了口气,“除非找到治疗的办法。”
“那用这个仪器,你能看见别的世界的东西不?”
“我不确定,可以试试。”杨庆说,“爸,你想看啊?”
“老汉快死了,也想看看在别的世界里,老汉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杨庆捣鼓了一阵,伴随着怪声,电脑屏幕上出现雪花点,杨庆眉头紧锁,脑门上渗出汗。
“妈的,我还就不信我黑不进去了……”儿子嘴里小声地嘀咕。
屏幕上渐渐出现影像,由不清晰变得清晰,屏幕里的人却不是他。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她梳着羊角辫,大哭着抱住一个女人的腿。
“我要妈妈,妈妈别走。”
站在女人旁边的男人也说:“你这个会就非开不可吗?还在麒城,一走就得两天。你看女儿这么求你,能不能就留在家里陪陪她?你上个月不是已经开了两三次会了?离了你,你们单位的工作还开展不了了是吧?”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叹气。
杨昌东看不清那女人的脸,但看清楚了那个孩子的,那应该就是更小一点的潘付薇。
屏幕上的影像又开始变得破碎,等到再次变得清楚的时候,画面里已经不是刚才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医院的候诊区。
“这是你家孩子?”一个女人的声音。
“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家孩子什么病?”
“基因突变。”
“看这小脸,长得多漂亮!几岁了?”
“三岁多了,不会坐不会说话,吃饭要喂,大小便全得靠人照顾。”女人的身边的推车里坐着一个看起来全身软绵绵的孩子,“最近又发了癫痫,犯病的时候能把人吓死。这次来复查,看是不是换个新药。”
“唉哟,太辛苦了。你一个人来的?没人帮你吗?”
“孩子爹妈都上班给孩子挣钱,我老头还有我亲家两口子也都在外面打工,就是想给这孩子多挣点钱治病。”
“那您是孩子的?”
“我是孩子姥姥,我现在身体还行,我就说我帮你们管孩子,能管一天他们也能稍微轻松一天,等到将来我老了,顾不动了,我真不知道我女儿该怎么办,真的不敢想未来的事。”
“那这当初产检的时候就没查出来?”
“产检的时候一切正常,生出来了,到了半岁的时候觉出来有点不对劲了,去一检查,说是基因突变。”女人叹了口气,“女儿女婿结婚好几年没孩子,做了好几次试管,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宝贝,谁能想到……”
说话间,手机发出震动声,女人接起来,语气变得温柔:“喂,佳莹,嗯,我们还在医院呢。你放心,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会跟医生说的,孩子的视频会给医生看的。好的,好,结束了妈立刻给你打电话,你别着急……”
屏幕黑了。杨昌东问儿子:“这是什么?”
儿子摇头:“我黑进他们那边的系统,结果就出来了这些。应该都是一些和这件事有某种关系的人吧。”
“儿子,来坐下,咱爷俩聊一会。”杨昌东说,他的口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爸,你想聊啥?”
“来这儿这么长时间了,爸虽然对你搞的高科技不明白,但是我也渐渐看明白了。你想办的事情怕是办不到,说的难听点,你是在拿胳膊去扭人家的大腿,就算是想毁掉一切鱼死网破,怕也是做不到。”
也许是被说中,儿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自从你参加工作以后,你弄的事我就不明白,我问一点,你才说一点,说得也很浅,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心里瞅不上你爸,觉得就算跟我说了我也不会懂。”老汉苦笑了一下,“那我现在就跟你说一下我看了这么久琢磨出来的事,你看我说的对不对。”杨昌东望着儿子,杨庆的脸扭到了一边,不看他。
“你从一开始搞这个仪器,就是有私心的。你自己也承认了,说想带着现在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的脑子回去,然后在每个关键的时刻都做最正确的选择,然后走向最成功的人生。”杨昌东说,“私心人人都有,我也有,我跟你实话实说,之前我身体还撑得住,你让我帮你试验这仪器的时候,我怕是也利用这个机会干下了有私心的事。”
杨庆抬起头,眼神如炬:“你干啥了?”
“跟你没啥关系。我当时想的是,想利用我知道的信息去帮一个人,但……”他的声音沉下去,“我怕是害了他。”
“你害谁了?”
“一个以前我给学校看门时认识的学生娃。”杨昌东尽量把话题拉回来,“咱先说你。我理解你想要成功的心思,但你当初私自调适仪器一开始就瞒着你们单位的人,凡事都有规矩,你坏了人家的规矩,人家处罚你是不是也是情有可原……”
“爸,你还真是胳膊肘向外拐……”
杨昌东没接他的话,继续说:“后来,你妈死了,容容跟你离婚,带着娃走了。这么些年下来,我身体也越来越不行,你心灰意冷,是不是也不想活了,所以才想出来这报复的一出?我其实一直想问问你,人家那边想用仪器回去救人,你为什么不支持?是不是就是看不下去别人的成功?是不是就是嫉妒?”杨昌东说得激动了,语速越来越快,“其实就算你一开始就成功,带着现在的脑子回去,你一旦走到了从未经历过的现实里,按照你一直以来的脾气秉性,那你兜兜转转的,九成九还是会把路越走约窄的。”
杨庆脸上的不悦越来越明显:“爸,我以为事到如今,你是会和我站在一起的,没想到你还是说出这样的话。”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惨笑,“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从我上高中的时候就是,我成绩再好,让你脸上再有光,我也能觉察出来,你的心里是瞧不上我这个人的。”他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才真心地希望能回到妈在的时候,她是真正疼爱我,全心全意为我的人。我不仅要她活,我还要确保,她不会再得那让她痛苦的病,我想让她快快乐乐地度过晚年。”
“那除了那个姓付的,这世界上就没有能研究出治疗你妈病的人了?”
“也许会有别人。但我确定付培瑶可以做到。”
“你咋能确定?”杨昌东问,然后又反应过来:“你是不是看到过?”
杨庆点点头,“是的,我看到她因为找到了治愈阿兹海默症的方法而得奖的现实。也就是说,只要她做,她就可以做到。”
“那你为什么不去那个现实里?”杨昌东问儿子。
“因为那个现实里没有我。”杨庆在杨昌东的沉默里继续说:“是的,我就是个自私的人。我其实要的也不多,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别人的艳羡和父母的宠爱。其他的,我都还可以说我得到过,但这里面唯有一样,我从来没有体验过。”
“是什么?”杨昌东问。
“你真心的认可。”杨庆说,“其实以前我让你帮我测试仪器以后,我看了实验记录,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知道在你心里,你觉得那个姓严的小子更像是你理想中的儿子。”他望着杨昌东,“爸,我说的对不?”
父子俩相互望着,眼神深到像是想要看到对方的心底里去。他早在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就看明白了儿子是个自私的人,可他没有想到原来自己幽暗的心事儿子也是了解的。
是的,回首往事的时候,他时常幻想,如果当初严智辉没死,如果自己还在当门卫,能再在孤寂冷清的夜里跟他烤着火聊聊天,再听他说一说莽撞的少年傻事该有多好。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运转严密的考试机器,他只说会带给他利益和好处的话,只做对他有好处的事,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入世的诀窍,迫不及待地带着这诀窍进去,现在又被这世界抛弃,只能再给自己找一个入口。
杨昌东看着儿子望着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有掩不住的失望和悲伤。他在心底悲惨地苦笑一下,人活在世上不就是这样吗?每个人都有伤,都有不甘和迷惘。
“爸你说的没错,我是嫉妒。”杨庆说,“但比起嫉妒来,我更孤独。”
儿子脸上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让杨昌东不忍心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到了严智辉。他努力地撑起身子,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也很孤独。娃,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能这样和你说说心里话,我真的很高兴。”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东西倒地的声音。杨庆走过去看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惊呼。杨昌东着急地问:“咋了?到底咋了?”
等了好一阵,杨庆还是没应他。他知道肯定出了事,硬撑着起来,自己挪过去看。每挪一点都要费好长时间,还没走到房间门口,杨庆回来了,一脸着急,“李建升上吊了,结没打死,人摔在地上了,我折腾半天,总算把他抱到沙发上去了。”
杨昌东吓了一大跳,“那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啊。”
“我要打电话,他不让。”
“胡闹,赶紧打电话!”杨昌东着急地说,脑门上汗珠直冒,“这小李,前几天还好好的,还跟我聊了好半天,怎么这会又想不开了。”
他尽力挪到门口,看到李建升已经闭着眼睛瘫在了沙发里,额头上有一块地方肿了起来,应该是刚才落地的时候磕的。
“小李。”杨昌东叫他。李建升眼皮有波动,但就是不说话。
屋里的手机信号不好,杨庆跑到外面去打电话。进来了以后说,这地方不太好找,救护车要来,自己怕是要出去迎一下。又嘱咐屋里的两个人,如果别人问起来,就说李建升是远房亲戚。
说完杨庆又出去了。
杨昌东慢慢地扶着墙,挪到李建升的身边坐下,“小李,你为啥要干傻事?咱不是都说好了吗?这边的活干完了,我让我儿子多给你一点钱,你出去以后就去医院瞧病,乖乖吃药治疗,以后会好的。你想想你爸妈,想想你姐呀,你死在这里,我们怎么跟他们交待!”
好半天以后,李建升才颤抖着身子哭了出来,“叔叔,你儿子在做什么你知道吗?还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你们父子俩利用的棋子?”
“你这话是啥意思?”杨昌东疑惑地问,“他干啥了?”
李建升的脸哭得皱了起来,“我一直好奇他在用我身体做什么,趁你们父子俩说话,我偷偷动了他的电脑,也许他真的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所以电脑都没有设密码。我看到了一段影像,他在黑漆漆的海边,把一个人推进了海里。”李建升流了泪,“他用的是我的身体!我成了杀人犯了。”
杨昌东两耳轰鸣。
救护车来的时候,杨昌东煞白的脸色让救护人员以为需要被救助的病患是他,杨庆在一边解释了半天,说自己家的这个亲戚有自闭症,本来想着来郊外这地方散散心,没想到远离人烟反而加重了病情。救护人员给李建升做了简单的检查,说人没事,但是他现在的这个精神状态,最好还是要入院治疗。
杨庆接话说:“好的,我们会好好安抚他的情绪,他有一家一直去治疗的医院,我们会自己送他过去的,辛苦你们了。”说着又掏兜,给跑了一趟的司机和跟车来的两个医护人员塞钱。
在一旁的杨昌东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他意识到,救护车一旦离开,李建升想要再离开这里,怕也是难了。儿子一定会追问李建升为什么要寻短见,而按照现在李建升脆弱的神志,九成九会说绷不住出来。如果儿子果真如李建升说的,是那么阴险可怕的人,那跟儿子对峙后的李建升怕是会陷入进更大的危险里。
眼看着收了钱的司机准备离开了,杨昌东在一旁说:“你们还是把他拉走去直接住院吧。住哪家医院都行。我怕你们一走,他回头闹起来,又寻死觅活的,我们两个人也弄不住他。”
杨庆说:“爸,我待会开车送他去。”
杨昌东故意夸张地打断:“你送什么送,他在车上闹起来,怎么办?跟你抢方向盘,你受得了?”又抬了抬手,“赶紧,你们把他拉走吧。”
“老伯,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我就是被他这么一闹,吓得不行。”杨昌东其实难受得紧,现在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了,“我心脏本来就不好,经不起吓。我吃了救心丸了,再吸吸氧,也就没事了。你们先顾着他吧,我死不了呢。”
“那行吧。”话毕两个人已经把李建升抬进了救护车里,其中一人问杨庆:“老伯身体不行,不能跟着去医院,你陪着去一趟吧。”
杨庆看了杨昌东一眼,说:“爸,那我先过去,你自己小心点。”
杨昌东挤出一个笑,“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沙发上躺着休息,等你回来。”
杨庆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上了车。
杨昌东缩在沙发里休息了一会,觉得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后,又挣扎着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儿子的房间里。他不怎么懂电脑,但他实在想看一看李建升说的那个画面。他的心里还有侥幸,李建升有抑郁症,也许这个病会影响人的记忆力,那只是他做的一个梦,是他自己搞混了。但这个念头一出,杨昌东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李建升哭泣的样子犹在眼前,杨昌东心乱如麻。
他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想起李建升说的,电脑没设密码,杨昌东试着按了一下回车键。突然出现的大海画面让杨昌东吓了一跳。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按了一下空格。电脑里传出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喘息声,然后影像停止。
杨昌东握住鼠标,把进度条拉到一开始。他的心里越来越紧张,他知道,自己即将看到的,也许是儿子迄今为止最大的秘密。他不知道这秘密在儿子的心里藏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感觉,自己是如此信任儿子,把这条被病痛折磨过的烂命也给了他,而他对自己却有这么多隐瞒。
更讽刺的是,这秘密离自己近在咫尺,且没有任何保护。他想起李建升的话,心底泛起荒唐的酸楚,也许儿子真的觉得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都是白痴吧。
救护车上,李建升睡过去了。杨庆烦躁地坐在一旁,好几次掏出手机看时间,又忍不住问坐在他对面的人到医院还要多久,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人家耐心地跟他解释,可他心不在焉,只看见别人嘴动,压根没留心人家在说什么。他的心里还在回味着刚才与父亲的谈话。他问父亲是不是更喜欢姓严的那个小子的时候,父亲没有回答,可那个眼神说明了一切。
其实很早以前母亲提起过一个跟爸关系不错的小子,那会父亲在西关医院做了手术,刚出院回家。他赶不回去,就给家里打电话问情况。妈说:“你别担心,你爸都好了。”又说,“有个学生娃,也许是平时受你爸照顾了,人家这次来医院看你爸了,可见你爸人缘不错呢。”
妈的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也许是想为老伴儿在儿子面前扳回点面子。她心里也知道,儿子瞧不上他们,总是觉得他们底层劳动者的身份说出去很是丢人。
可老妈语气里的自豪很快被他的一个问题扫得干干净净:“哦,那学校领导去看了吗?”
妈妈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找补地问:“那这学生娃,是哪儿的?”
“他们学校的呗,高一的一个娃,叫严智辉。”妈又说得起劲了,“你别说,人家对你爸说的话还真上心,你爸说想吃红枣稀饭,想吃酸菜包子,人家第二天就真的提着稀饭和包子来了……”
“嗯,我下个星期回家,你给我爸说一下。”他有点烦躁地打断妈妈,其实是心虚。从爸住院开刀到出院,他还没来得及回去看一眼。他现在跟着的导师名气很大,脾气也不小。他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生怕错过导师的任何一个要求而影响了自己在导师心里的形象。
杨庆也是在看了老爹实验的影像记录后才又再想起这个姓严的小孩的。说实话,如果放在十年前,他要什么有什么的时候,看到这个,他也许压根不会在乎,可到了现在,他的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父亲。他却在这个时候发现,父亲的心里在想念着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子。
他看到了父亲和严智辉围着铁炉子吃烧饼啃鸡爪的画面,父亲脸上的每道皱纹里都满含笑意。印象里,父亲从没在自己面前这么舒心地笑过。自从自己有了出息,父亲的笑里就夹杂着小心谨慎,甚至谦卑温驯,有时他能感到父亲明明不想笑,可为了不惹到他,还是会生硬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他以前会对这些细节嗤之以鼻,觉得在他五彩缤纷的世界里,这些东西压根不配自己浪费时间来介意,可现在,在孤单单的郊外,在这个简陋的,奇形怪状的所谓实验室里,杨庆望着屏幕里父亲展露给陌生小孩的笑容,感到一股锥心之痛。
他捕捉到了一张严智辉的脸,然后在数据现实里寻找这张脸。杨庆像个来自异世界的跟踪狂,隐着身围绕在严智辉周围,默默地观察着他。他挑了几个片段看了一下,乏善可陈,只有一个片段有点意思。
严智辉从一个小屋子里出来,一路走到巷子口,像是在等人。等了一阵,却只有海风。他伸开双臂,感受着海风,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是要给这个世界一个拥抱。
“不等了。”严智辉自言自语地说。他应该是喝多了,声音有点发飘,“大海,我来看你了。”
他晃晃悠悠地一路走,顺着海腥味一直走到海边。大海在夜色里变成了无边的黑色,可严智辉一点惧意也无。他努力爬上一块礁石,像电视里的野人一样举起双臂高呼:“我要发财了!我要让我爸妈和好!我要给我妹买个最大的毛毛熊!我要帮潘付薇去一个快乐的地方生活!我还要领我杨伯下馆子,再给他买个皮夹克!”他越说越来劲儿,“我要买个好的,买个最贵的!”他被自己的傻劲儿逗乐了,自言自语地絮叨,“他身上的那件破棉袄都薄成片儿了,一刮风,缩着脖子的样子真的又可怜又可笑。哎,钱都给他儿子了。”
本来杨庆还看得饶有兴致,可就是这最后的几句话让他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有离自己很远的人对自己做出某种评价了。
不快在自己心底隐隐升腾,终于还是没能压住。他去旁边的房间叫李建升,“小李,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
老唐赶去的时候心里还是纳闷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一个老头儿说是自己家的亲戚呢?来的路上已经给老家的老爹打电话确认过了,光是听那乱糟糟的背景音也知道老爹现在在茶馆里打牌吹牛。自己在瑾泉也没有别的亲戚,那这人是谁?
打电话来的人是派出所的片警,电话打到了他的工作单位,点名道姓地问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叫唐家伟的,老唐接过电话说我是唐家伟,对方说他是金阳路派出所的民警,这有一个老人说要找你,老人的状态不太好,像是患有阿兹海默症。
老唐说自己不认识那人,可民警言辞恳切地说:“能不能麻烦您过来一下,他即使不是您的亲人,可他知道您的名字和工作单位,着急地一直要找您。我们问了他半天了,什么别的也问不出来,我们查了半天了,没有找到任何老人走失的报警。麻烦您过来帮我们认一下,方便我们联系他的家属。”
老唐到了派出所,民警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指着一个病歪歪地倒在椅子里的老人问他:“您认识他吗?”
老唐仔细辨认了半天,可还是毫无头绪,他摇了摇头。
警察叹了口气。椅子里的老人却扭过头来,虚弱地问:“你就是唐家伟?”
老唐点点头,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老人家,您是谁啊?”
“我是杨庆他爸。”杨昌东的声音很小:“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他再次压低声音,“跟你们现在在搞的实验有关。”说完这一句,他累地喘了一大口气。趁惊讶的神色尚未从老唐的脸上褪下去的时候,他又赶紧说:“带我去你们那,这件事得瞒着杨庆。”
前一天,杨庆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放暗,他一进门,杨昌东就问:“李建升那边怎么样了?”
“住院了,押金我付的。”杨庆丧气地说,“闹这一出,真是!”又问,“爸,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说什么?”
“我看最近你俩聊了不少。”
“就诉苦呗,说他被人骗,借了高利贷,家里为了他把房子都卖了。”杨昌东说,“那娃也怪可怜的。”
杨庆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才注意到杨昌东难看的脸色,“爸,你感觉咋样?”
“不咋样。”杨昌东说:“我正想跟你说,我恐怕得去住院打点止疼药,今天连惊带吓的,我这会实在是撑不住了,不打点药我怕我今天晚上都过不去了。”
杨庆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进车里,杨昌东说:“你把我送到李建升在的那个医院吧,省的你两头跑。他在哪个病房你给我说一下,等我感觉好些了就去看看他,再跟他好好聊聊,做做他的思想工作。”他故意换上一副紧张的口气,“我就担心他啥都往外说,给你招事。”
杨庆没说什么,神色严峻地点了点头。
带着以往的一堆病历到了医院,杨昌东挂上了止疼药和营养液。睡了一觉以后,他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见儿子还守在床边,他打发儿子走:“你得回去看看,你的那些东西放在那里没人看着,会不会不安全?你也折腾一整天了,回去歇歇吧。你给我找个护工就行。我也不打算在医院里长待,等挂了药舒服点我就回去。”
儿子离开了。探视时间一到,杨昌东就让护工推着自己去了住院部看李建升。李建升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但见了他还是说不出什么来。护工在旁边,太要紧的话杨昌东也没法说出口。只能说:“娃,你好好的啊。你放心,那件事我有办法。”
他给护工结了工钱,打发护工离开,然后自己在医院门口打车,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一个自己不熟的街区。下了车后,他慢慢悠悠地走了一小段路,很快就体力不支,在街边的一个小店门口坐下。好心的店家出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他要找儿子,店家问他儿子的电话是多少,他茫然地摇摇头。店家看他迷迷瞪瞪的样子,帮他报了警。
他想过直接向警方坦白一切的,自己的儿子怎么背着原来的单位在私自搞这个实验,自己又是怎么样发现原来他们父子面对的,不管是共同的,还是各自的困境,始作俑者都是他们自己。他没有自信自己能成功地解释一切。更重要的是,他还想要挽救。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只能用这个办法找到老唐。
老唐带着他回到医院,接走了李建升。在老唐的住处,杨昌东从头到尾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老唐目瞪口呆,缓了好一阵子以后才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怎么确定我会愿意帮你?”
“我什么也不能确定。”杨昌东说,“我只是想救人。杨庆跟我说过,你们想救那些被潘付薇害死的人,也就等于在救潘付薇。我想救严智辉,也想救杨庆。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的责任。娃小的时候我觉得在学校里有老师管着,只要娃成绩好,老师喜欢,那到什么时候都错不了……”他低下头,叹了口气,“除了杨庆,还有他。”他指了指坐在一边不发一言的李建升,“他是被一个叫左铎的人害的,那人还害了不少人。我就想着,你能不能也帮帮他们。”
老唐问:“对于那个仪器,你了解多少?”
“杨庆跟我说过,不是抹去已经发生的事,而是创造某种新的现实。”
“那您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吧?就是说,不管用这个仪器怎么搞,在我们现在所在的现实里,逝去的人已经逝去了,不会再起死回生。”
杨昌东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觉得,他们那些逝去的人,值得新的,更好的现实。”
“那现在的杨庆,怎么办?”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老汉杨昌东闭上眼睛,“我把知道的事情给你交待解释清楚以后,我就去警察那里报案加自首,我会尽力跟他们说明一切的。潘付薇在这个现实里已经接受了惩罚,该他杨庆的也逃不了。”老汉杨昌东的声音在发颤。
老唐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问:“你和李建升在杨庆那里,用那个机器,除了接触过潘付薇以外,还做过什么?”
“我去见过严智辉的妹妹,我听李建升说过,说她一直想寻找她哥死的真相,可后来写的文章被下架了。那会我还不知道严智辉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跟姓左的脱不了干系,所以就故意引导她往烛心庒那边写,也是希望能引导她发现一些这个组织的内幕进而曝光,为李建升后来会遇到的事情带来一些好的改变吧……”
“烛心庒?”
“其实是烛心互助会,李建升跟我说过他第一次遇见他们是在聚云庒,但我那天太紧张了,要说的话也多,生怕自己多说什么或者漏说什么,又拿腔拿调地,就给记成烛心庒了。”
“那这跟潘付薇的事没有关系了?”
“也有。”杨昌东说,“我还给她说了,让她写付培瑶和黄佳莹。这是杨庆交待我让我说的,就是希望能避免严智辉妹妹的文章再次被下架,能传播的广一点,算是给付培瑶制造一点舆论压力吧。”
也许是觉得可笑,老唐笑了一下。他说:“这事非同小可,我得跟团队里的人商量一下,付培瑶那边我也不能瞒着。”
“那个……”杨昌东接话,“能不能,在新的现实里,让我不要出生……”
“你想的是,没有你也就没有杨庆,对不对?这样杨庆也不会去杀人。”
“是的,我一命抵一命,我让他变不见,那我也跟着他一起,不存在。”
“先不说你有没有这个资格来决定杨庆活不活,就单说这个事,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你不要把这个机器想得太神。”老唐说:“你知道吗?付培瑶一开始也跟我提过同样的要求。后来我们的一次实验里,她故意不结婚,不生下潘付薇,可结果呢,她在那个没有潘付薇的现实里,在一九九一年的时候就去世了。”
“怎么会?”
“他们一行人坐车去麒城那边开会,结果路上遇到了车祸,一车人三死两重伤,都是国家培养的科研工作者……”老唐说:“先不说别人,单说付培瑶,她一死,她在未来一定会研究出来科研成果就没有了,原本可以被救回来的生命也没有了……”
杨昌东心底一震,他想起了看到过的,那个小女孩不停哭闹的画面,原来那个时候,是潘付薇救了付培瑶一命。
他接着老唐的话说:“人家科学家有本事,一个人的命抵好多人的命。我就是一个看大门干杂活的,我不活也就不活了,没啥损失……”
“别把自己看得那么轻,今天如果不是你,李建升怕是要被灭口,更别提你还想救严智辉还有别的被左铎害的人了。”老唐盯着杨昌东的眼睛说:“叔,你是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