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杀

作品:《独木

    自从从左老师的嘴里听到哥哥的名字后,王舒羽就没再错过烛心互助会的任何一堂课,她围在他的身边,耐心而安静地观察着他。


    在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提到过的,那些他和严智辉无话不谈的夜晚。当时也是这样吗,王舒羽望着他想,左铎娓娓道来,而哥哥带着崇拜的神情聆听,然后觉得自己被安慰,被拯救。


    王舒羽想过要不然不浪费时间了,干脆单刀直入,告诉他严智辉就是我的哥哥,看他有什么反应,但庞姐劝她,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是再等一等吧。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


    也对,虽然左老师一直温和有礼,可还是不能让王舒羽放下心来断定,左老师是友非敌。左老师很神秘,他的很多过去就好像是在雾里一样,让人觉得危险,也觉得好奇。


    王舒羽留心观察了一下,今天又有几个新的面孔来听课。赵怡然也来了,她看见了王舒羽,隔着人群冲着她抬起下巴笑了笑。


    到了倾诉分享的环节,一个新加入烛心不久的女生分享了她的困惑,说她有个闺蜜,原本两人无话不谈,可自从她订了婚,闺蜜就与她疏远了,不仅如此,这个闺蜜还对她生出了隐隐的敌意。她领证的那天,闺蜜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婚姻制度就是从根本上剥削女性权益的制度,但总有爱男的婚女前仆后继,这个糟粕的制度才能延续下去。她看到后觉得被冒犯,但又不想跟朋友撕破脸,毕竟她们一起经历过青葱岁月,从校园走到社会,度过了很多难忘的时光。但她们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矛盾上升到了不可调和。她现在不得不面对现实,但失去这个朋友,她的心里很是痛苦难过。


    左老师听完,说:“我觉得一个真正关心女性利益的人,是会关心婚姻内外所有女性的利益的,会为她们发声,关注她们的需求和权利,聆听她们的故事,而不是粗暴的用婚女和不婚女来把她们标签化。我敢保证,就算你不结婚,你们之间总有一天也会走到这一步。”他的口气很笃定,也温柔,“因为忙着爱某个标签,所以没有时间爱具体的人……喊口号很容易,但到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个体女性,爱女性帮助女性好像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王舒羽望着左老师的脸,心里也觉得有些触动,她从心底赞同他说的话。


    “……我觉得是时候和这个朋友说再见了,和她说声谢谢,说声再见,然后各自珍重。美好的回忆永存于心,并请为它曾经存在过而感恩吧……


    左老师的声音很温柔,他的脸陷在烛光里,被镀上了一丝滤镜般的温柔。


    “对于你们,我的家人们,我也是怀抱着一颗感恩之心的,你们在外面的世界里受了苦,能第一时间想到这里,来到这里,让我见到你们,咱们聊天,互相鼓励,支持,这是莫大的恩情。如果我能有一点点安慰到你,那也算是我对你们一点点的报恩了……”


    有不少人感动地落下泪来。课程结束后,王舒羽也心甘情愿地买了好几个香薰蜡烛。


    她拿了两个到公司,把最贵的那个送给了庞姐。


    庞姐问:“最近去得那么勤,是不是真的迷恋上那里了?”


    “你别说,我现在对那个互助会的印象真的还不错,也能理解为什么不少人会对那里上瘾。心累的时候,去那坐坐,听听安慰人的话,的确像清流,像止疼药。”


    庞姐凑过来,“就去听听课,买买蜡烛?没有要别的吧?”


    王舒羽知道庞姐的意思,她摇摇头,“买蜡烛也是自愿的。”


    “那你有没有找到机会再和那个左老师单独聊聊?”


    “还没有。每次上完课想要找他一对一谈话的人不少,还要预约,排到我,估计得下次上课了吧。”


    “那你想好怎么问他了吗?”


    王舒羽摇摇头,“还没。”


    “对了,想起来个事。”庞姐说,“杜晓婷,还记得不?咱俩采访过的那个姐姐。”


    “记得啊,怎么了?”


    “她好像失踪了。我表弟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最近有没有和杜晓婷联系过。我说没有。他说杜晓婷本来应该每个月都要跟负责她的片警联系一下的,但现在已经有俩月联系不上人了。跟她说的要去工作的工厂联系,才知道那工厂老早之前就倒闭了,厂房空着,早就荒废了。她家里人也说自从她出狱就没有跟她联系过,现在等于是找不到人了。”


    “现在到处都有摄像头,怎么还会失踪?”王舒羽问,“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庞玫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表弟打电话就说如果有了杜晓婷的消息,要跟他联系一下。”


    又到了互助会的上课时间,王舒羽一下班就赶了过去,开门的不是小蓝,而是赵怡然,两个人闲聊了几句,赵怡然说,左老师关照她,让她来这边帮忙干活,打扫卫生,算是一份兼职工作,而且知道她时不时地就要为房租发愁,还提出说他有一套小二居,可以让他们母子三个住着,至于租金什么的都好说,有钱了就给点,没钱了就等有钱的时候再付也行。她准备下个周末就收拾收拾搬家了。


    “这么好?”王舒羽吃惊地问。


    她口气里的难以置信让赵怡然有点不悦了,“是啊,左老师就是这么好的人。”她说,“你也加入互助会这么久了,还不相信左老师的为人吗?”


    “我当然相信。”王舒羽不想惹她生气,赶紧找补地说,“现在像他这么有爱心又慷慨的人真的不多了。”


    赵怡然点点头,“我现在真的觉得,他就像是我的亲人一样。”


    “那你搬家的时候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赵怡然说,“我们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我自己在网上叫个车,一趟也就差不多了。”


    王舒羽点点头,又不想冷场,她四处看看,“小蓝呢?平常不都是她在这忙吗?”


    赵怡然压低声音,“她最近来这边时间太长,家里人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她老公前几天还来这闹过一场,这几天她来的少了。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那左老师怎么说?”


    “安慰她啊,让她先安心去处理好家里的事,反正不管家里怎么闹,互助会的大门一直都会朝她开放的。”


    王舒羽望着赵怡然,见她话里话外对互助会的忠诚,已经比她刚把互助会介绍给自己时深厚了不少。她扪心自问,如果自己不是一直带着目的,想要弄清楚关于杨昌东的疑问,哥哥的疑问,那自己会不会也早就像小蓝,赵怡然,或者任何一个互助会里的资深姐妹一样,逐渐陷入其中而不可自拔了呢?


    人非草木。没有谁会面对一个一直对自己好的人而无动于衷。现在的社会,交朋友真的很难,没有谁会有耐心面对面地坐下来,温柔而不带审判地听你诉说自己的故事和烦恼。就连自己的亲人也很难做到。君子论迹不论心,说起这一点,左老师的确做得不错。


    王舒羽是个独来独往不太合群的人,但时不时的,在互助会里,她能捕捉到那些自己真心体会到集体生活美好的瞬间。一群人坐在一起,在同一个时刻,为同一种情感会心一笑,温暖柔软又闪着光的爱意在人群中流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外面刀光剑影的世界里,你形单影只,但在这个世界里,你不孤单,有这么多人爱你。


    孤单的时候,光是想一想那些时刻,就能从中汲取到力量。


    “小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左老师问。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来之前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哥哥的忌日快到了,让我到时候回家陪着她一起去给哥哥上坟。刚才您上课的时候,我想起这个,分神了。”


    “哎,亲人离去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左老师在王舒羽旁边坐下来,“我有的时候想起我去世的父母,我也难受地哭。一个偷偷地缩进被窝里哭。”


    “关键是我哥哥病逝的时候太年轻了,人生还没有开始就结束,真的不甘心。”


    “是啊。”左老师跟着叹了口气,“就像我那个朋友,年纪轻轻的,人就没了。”


    总算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了,王舒羽赶紧接话:“老师,您提过说这个朋友是去外地玩的时候出了意外,对吗?”


    左老师点点头。


    “那他父母当时就不在跟前吗?他落水的时候也不知道去救?就那样淹死了?”


    “他没有跟父母一起去,是自己和朋友跑到外地去玩的。”


    “那他还挺有钱的,中学生还有钱去外地。”王舒羽又故意把话题往钱上引,她记得赵怡然说过,潘付薇曾经告诉过她,严智辉带她去云昌好像就是去买彩票。


    王舒羽望着左老师的脸,等着他再顺着这个话题说点什么。可他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就改变了话题。


    “你喜欢喝红酒吗?我这里有几瓶酒不错,你如果喜欢,拿一瓶回去。睡觉前喝一点可以舒筋活血,也能助眠。”他帮王舒羽挑了一瓶,“都说文字工作者就是在用文字筑建自己的世界,你每天要为自己的世界增砖添瓦的,一定很累。”


    王舒羽接过酒,“谢谢您。”


    房间里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左老师在她的对面坐下,窗外路灯的光亮和偶尔投射过来的人影静抑地流向他们。他们相视,眼神如这屋中气氛般沉凝,他们身下盲动着如黑色沼泽般的往事,危险又厚重。


    有股怪异的勇气顺着王舒羽心里狭窄的水路流淌了过来,她终于开口。


    “左老师,你害过人吗?”


    对于王舒羽突然抛出的问题,左老师似乎并不觉得惊讶,他直视着王舒羽的眼睛,“我害过人的。”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清苦的微笑。王舒羽在与他对视的几秒钟里,感觉他似乎正在卸下某些东西。


    “我的那个朋友……对于他的死,我总觉得我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为什么这么说?”王舒羽小心翼翼地接话。


    “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小,人也很敏感,心里想法很多,但是还没能找到和这个世界好好沟通的方式,在学校里大家都忙着备战高考,没人有时间听我讲心事,我就交了很多笔友。后来信越收越多,班主任有意见,专门找我谈了话,让我不要做这些事惹同学分心。后来我跟严智辉抱怨了几句,他就说可以帮我收信。他爸那会忙着做生意,别人还给介绍了一个女朋友,经常不在家,所以我再交笔友的时候,就用严智辉的名义写,信也都寄到他家,他帮我收,后来他开玩笑地问我能不能看信,我说可以,我不介意。他也就真看了,看得还挺认真,还提醒我要按时给人家回信,人家上封信里写了什么,问了我什么,回信的时候别忘记给人家回复,我说要不然你直接帮我回信吧,他说两个人的笔迹不一样,人家会发现的,信的内容已经不是自己想的了,字要是再不自己写,那别人知道了会伤心的。他就是这么一个贴心的人。”


    “那这些跟他后面出事有什么关系呢?”


    “当时和他一起跑到外地的那个女孩子,就是我的笔友之一……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是笔友本人。他出事后,我看了报纸上的报道,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我笔友的好朋友。笔友跟她提起过严智辉,估计她也看过信。后来不知道怎么她就和严智辉联系上了,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通过我和我的那个笔友在交流。如果不是我,他也压根不会认识那女孩。我想,正因为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才有勇气跑到外地去,如果换成他自己,说不定他就不会去了,所以你说,我是不是对他的死有责任。”


    王舒羽默默地听着,越听越觉得浑身发冷,娄嫣的笔友原来是他,潘付薇通过娄嫣联系上了哥哥,两个人跑到云昌去买彩票,严智辉死在海里,潘付薇的人生自此发生转折,她无法继续留在校园里,早早踏入社会,没有家庭扶持亲人关爱,她的生活逐渐失序,脱轨。


    王舒羽还想到了一件事,娄嫣也是那场风波的受害人,为了避免潘父的骚扰,她改名为赵怡然,失去了潘付薇这个朋友,心里也充满内疚和疑问。跌跌撞撞地长大,撑着自己的独木舟,飘在人生之海里,谁能想到,白浪滔滔,暗流夹杂着漩涡,竟然又把她卷回了左铎的身边。他们应该尚且不知道彼此这一层的身份,但按照眼下赵怡然对左老师的信赖程度,恐怕想要她向左老师倾诉出这一段往事也不会很难,弄不好还会说出当初王舒羽找她询问潘付薇往事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王舒羽一时之间还没有想明白,但心底总有隐隐的不安。这世界真的小到会有这么多巧合吗?还是说,有人在这背后安排着一切?


    “怎么了?”左老师问,“在想什么?你的脸色怪怪的。”


    她摇摇头,“让老师您想起伤心事,真的很抱歉。”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心里有种鲁莽过后的惶恐和后怕。


    “那你呢?你有没有害过人?”左老师问。


    “我自认为没有,但我这个人有的时候挺迟钝的,伤害到了别人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不过扪心自问,我从来没有故意想要伤害谁的想法。”


    “那你爱过人吗?”左老师看着她问。


    王舒羽的心一颤,这个问题让她意想不到。


    “当然爱过。我爱我的家人,朋友,同事。”王舒羽说,“不过如果您问的是男女之爱,我对这件事的兴趣不大,好感肯定是有过的,但绝对没有到爱的程度。”


    “你挺特别的,舒羽。”这还是左老师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他抱着胳膊,用手撑起下巴,“咱们互助会的姐妹里,绝大一部分人的苦恼都是感情问题带来的,这是人之常情。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是为了什么才留在互助会的?”他故意开玩笑地说,“如果是为了免费的礼品,上三次课以后就可以领到,不用继续再来的。”


    “因为孤独吧。”王舒羽说,“表面上看,我好像不缺这个,但是心里还是渴望找到一个能温暖扎堆的地方吧。”这话不能算假。


    “那舒羽,你愿意来互助会帮我吗?”


    “您的意思是?”


    “来互助会工作,来这边做经理,或者更时髦一点的叫法,当主理人。我会给你绝不低与你现在收入的工资。”


    “可是,左老师,这边不是有小蓝,还有怡然姐姐在帮您吗?”


    “她们是很好,但是说句实话,不太符合我的期待。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很欣赏你的能力,更可贵的是,你自己也说了,你对男女之情没有兴趣。很巧,我也是这样的人。咱们两个人在一起共事,才不会心无旁骛惹来麻烦。”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小蓝的事,她的家人来闹,把她弄得很难堪的。我觉得互助会发展的速度迟迟上不去,就是因为我身边缺少了一个得力的助手,或者说,搭档。”


    “那您找的这个搭档,主要是做什么?”


    “和我一起,构建一个世界。”左老师的神情变得严肃,“创建一个家,一个社区,一个团体。现在的互助会只能说是一个雏形。”


    “那您理想中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就像是建造一个房子一样的。这个房子能为进来的人遮风挡雨,避掉外面世界的一切虚伪繁杂仇恨阴云,屋子里充满爱,天天欢声笑语自给自足。”左老师的眼睛里闪着光,“有了你的帮助,我觉得到做到这一点,不会等太久。”


    见王舒羽一直没有说话,他又说:“这里的房子这么大,你如果愿意,可以搬来住,省下一笔开支,工作起来也更方便。”他指了一个方向,“我平常都住在那边的房间里,咱们之间隔着一个大厅,互相不打扰。等到互助会的规模发展起来了,我打算搬到郊外去,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这样,不管是上课还是冥想,场地也更大,更舒适。”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王舒羽猝不及防,应也不是,拒也不是。


    左老师看了看表,“时间也不早了,我得休息了。我说的话,你慢慢考虑,不用有什么压力。就是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理解的。”


    王舒羽也跟着他一起站起来,“左老师,谢谢您给我的酒。”


    左老师点点头,“我也实在是心疼你。”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毕竟你的哥哥也不在了,我得替他好好照顾你。”


    到了儿子安顿好的地方后没有多久,杨昌东就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儿子的工作单位。开车过来,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说是乡下地方也不为过。周围也没有什么商铺,好在食材和药品什么的都有,他现在吃饭最多吃几口,流食居多。越是不能吃饭,他越是想念自己身体好的时候,就连做梦都是自己的孩童时代,他跟着父母去县上,在面馆里吃油泼面。一口面一口蒜的,怎么也不腻。到了夏天的时候,再配上一瓶雪山牌汽水,那真是快活似神仙。


    儿子的话越来越少,很多时候都是忙进忙出,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他不明白儿子具体在做什么事,也不明白这背后的具体原理,只是从儿子严峻的表情分析,事情进行得恐怕没有他期待中顺利。


    到了饭点,儿子会准时来做饭,然后沉默地吃完。那个叫李建升的人胃口也不好,米饭吃不了半碗,菜也只吃几口。杨昌东劝他多吃点,他也只是笑着点点头,不说话。


    有的时候杨庆不在,屋子里只有他和李建升两个人。他躺着也是难受,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故意找话,“我儿子有没有给你说具体要你干啥?”


    李建升摇摇头。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姐。”李建升说,“和我爸妈一起住。”


    “那现在是你姐在照顾他们?”


    李建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很享受目前聊天的样子。杨昌东觉得自己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活不长了,能说话的日子也不剩几天,儿子整天忙进忙出的,身边能聊天的人也就只有这个李建升。儿子说过的,这个人得了抑郁症,穷困潦倒,想过自杀。


    “娃,你在这干完活,拿到钱以后赶紧再去医院里看病,你这么年轻,未来会变好的。”


    李建升还是不说话,就在杨昌东觉得他会一直沉默的时候,他开口了,“会吗?”


    “会的。你现在觉得不会,是因为你生病了。等你病治好了,会越来越好的。”


    “我不知道。我没得抑郁症的时候就过得挺不好的,就是因为过得不好才得了抑郁症,现在只是恶性循环罢了。”


    “为啥过得不好?”


    “总是一个人,挺孤单的。交朋友,还被人骗,还欠了债。父母为了帮我还债,把房子卖了,搬去和我姐挤着住,姐夫要和我姐离婚。这都怪我。”


    “你欠债?欠了多少?为啥欠?你是创业了还是赌博了?”


    “算是帮朋友吧,朋友说可以投资,也能帮他,我就信了,在网上借了钱,结果利滚利,我还不了了。”


    “那你那个朋友呢?他也不管你?”


    “我把他当朋友,当家人,人家只把我当成是可以利用的狗。可惜我看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说完这些话的李建升像是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靠在椅子里,大口喘着气,眼睛里似有泪花。


    杨昌东的心里泛上一丝愧疚,他能想象李建升一家经历了怎么样的生活,好好的人,一旦被高利贷缠上,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我死了,他们才能过得好。”李建升突然说。


    听他这么说,杨昌东的心一颤,他想起了自己的老伴。不知道在她最后清醒的时刻里,她是不是也是抱着这样的决心。


    “你还是得活。”杨昌东说,“你死了,你爹妈,还有你姐会更伤心。那你欠他们的就更还不清了。”


    李建升皱了皱眉头,杨昌东意识到了,跟一个患抑郁症的病人说这些没用,苦大仇深的老生常谈只能增加人家的心理负担。他随便想了一个话头转移话题,“你那是什么朋友啊,骗人,怎么没让人给抓起来。”


    “他是个很狡猾的人,事情做得很隐蔽。我去找过警察,但没有证据能证明我当初借钱是被人逼迫。其实人家也没有拿着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投资本来就有风险,警察怎么查,也都只能查出来是我自愿的。”


    “那你说人家骗你,是怎么骗的?”


    “其实一开始,感觉真的很温馨,就像是找到了更多的兄弟姐妹更多的家人一样,那也是我在很长时间之内第一次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行,挺值得人爱的。后来越陷越深,为了不失去这种感觉就做什么都愿意,人家一说需要我这个兄弟做点事帮忙大家庭,我就马上毫不犹豫地冲锋陷阵了。我借到钱把钱发到指定的账户上的时候,我心里还挺有成就感的,觉得自己终于发挥了价值。”想起往事的李建升有点烦躁地说,“其实傻子也不止我一个,就我知道的,还有一个姓赵的,那人比我还惨,差点都带着两个孩子跳河了。”


    “那人也欠高利贷了?”


    李建升点点头。


    “唉哟,怎么都当爹了,还借高利贷。”


    “那人是个女的。”李建升说。


    “那她最后怎么样了?”杨昌东问。


    “我也不知道,好像俩孩子里的一个让人家男方带走了……”


    “那这骗人的人到底是谁,是干啥的?”


    不等李建升回答,杨庆开门进来了,脸上的表情还是黑的。他走过来,对李建升说,“小李,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


    李建升慢慢地站起来,跟着杨庆进了另一个房间。


    止疼药的药劲在慢慢褪去,杨昌东咬着牙,找到手边的药瓶,拧开,又吞下几粒。跟李建升说了一会话,让他疲倦得要命,趁着有点困意,他赶紧闭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发现儿子正坐在自己床边。天已经黑了,屋里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


    “爸,你感觉怎么样?”杨庆问。


    他望着儿子,挤出一个笑。儿子用手里的毛巾帮他把额头上的汗擦掉。


    “小李呢?”他问。


    “他睡着了,估计还得睡一会。”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终于忍不住问儿子。


    “不是很顺利。”儿子说,“有些数据不太对。有些地方能看到,去不了。”


    “那咋办?”他问。


    “会好的。等到我把这些问题搞清楚,就需要你帮我了。”儿子说,“你再坚持坚持,爸,用不了多久了。”


    杨昌东望着儿子,儿子的半张脸都陷在了阴影里。他看不清儿子的表情,只觉得他脸上的黑暗很厚重很危险。


    “你让我回去,不会是要我杀人吧?”杨昌东觉得自己的声音发着颤。


    “爸,你听说过蝴蝶效应吗?”儿子幽幽地说,“根本不用杀人这么极端的事,只需很小的一件事,就能改变事情的走向。”


    儿子的话他听得半懂,“你刚才说的那个啥,看的见,去不了,是啥意思?”


    “尝试了几个可能的数值,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还是没听明白。


    儿子说过,那个姓付的能人有个闺女,犯了很大的事,姓唐的和这个姓付的想要用这个东西回去,阻止一切的发生。如果儿子真的为了这个机器的研发呕心沥血的话,现在的情况对儿子来说的确不太公平。他不仅没有权利反对,还完全被排除在项目以外。看他谨小慎微到像是偷鸡摸狗的样子,恐怕目前儿子所做的一切,甚至连手里的仪器也是不为人所知的。正因如此,他得不到系统的支持,势单力薄,所以进行得很不顺利。


    儿子跟他交过底,一开始儿子的确是想回去,然后飞黄腾达地再来一遍,当个真正的人上人。但后来,老伴出事后,儿子只想回去,去挽救他可怜的母亲。但不少大夫都说过,阿兹海默症,很大程度上是基因决定的,所以即使回去,让妈妈换一种生活环境和轨迹,也避免不了她再次患病的可能。


    所以,在这件事上能避免不幸的最根本的方法还是找出治病的方法。可惜这个姓付的,在女儿犯事后,也许是出于某种赎罪的心态,她扭头去研究针对新生儿基因突变的方法了。


    “我想着,如果她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那事情是不是就简单很多。她的女儿不会犯事害人,她也可以专心搞研究。”儿子的脸凑得近了些,原来陷在阴暗里的部分又暴露在柔光里了,“以前听老唐说过,付培瑶不止一次地表示过后悔结婚后悔生孩子。”


    “不让人家出生,不就是等于杀了人家?”杨昌东问。


    “那是她尚未存在的时间。那不算杀人。”儿子说。


    “那,那咋弄,能弄成不?”


    “我去看了看,结果没了她,也没了付培瑶,怪得很。”


    “那咋回事?”


    “不知道。”杨庆摇摇头。


    庞玫清等了将近两个月,才终于从老同学那里搞到了点王舒羽想要的消息。


    同学在微信上问她,“你们不会还在搞那个潘付薇的文章吧?这么长时间一直不见你发,我以为你们放弃那个选题了。”


    庞玫清发过去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包,又说:“还是得麻烦你一下。”


    同学说:“看你客气的。那这彩票得主信息的这事跟潘付薇也有关系啊?”


    这事没法瞒人家,既然要人帮忙就得实话实话。


    “潘付薇小的时候不是离家出走过一次吗?我们现在得到的信息是,她和一个男孩一起跑到云昌去好像是为了买彩票。那个男孩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表现得像是提前知道中奖号码一样。可是后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男孩死了,这也是潘付薇成长中的一个重大转折。”


    “哇,这些信息你们是怎么搞到的?这真的是独家。”


    “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还真的说不清。”庞玫清打着马虎。她当然还不能把王舒羽和严智辉的关系透露出去。更没办法告诉老同学,王舒羽的第六感让她觉得她哥的死应该和这个彩票脱不了干系。


    其实王舒羽和庞玫清自己已经联系过云昌那边的彩票中心,可一听是自媒体,人家拒绝配合。还是庞玫清找到了在大媒体供职的老同学,对方出面联系了彩票中心,说想做一个对多年前的头奖得主的采访。彩票中心的工作人员也是婉拒,说大奖得主的信息是严格保密的。老同学又说其实她们只想采访一位,就是2000年度第一期开奖的头奖得主,因为是世纪交替的特殊时期,他们想做一个专访,看中奖为他的生活带来了怎么样积极的改变,这也算是变相为彩票做宣传嘛。


    好说歹说,求爷爷告奶奶的,人家同意说可以试着帮忙联系,但不能保证有任何结果。一来是人家留的联系方式不一定是真的,就算当时是真的,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人家大概率也不会再用这个电话号码了。二来这样莫名其妙去打扰人家,总有点窥探别人隐私的感觉,很难不招人厌烦。


    王舒羽和庞玫清她们对这件事没有抱太大希望,庞玫清的同学也没有。就这样等,等了将近两个月了,彩票中心那边终于给回了信儿,说是没有联系上,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地址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也不方便给你。


    庞玫清的同学在电话这头哭笑不得,虽然是自己拜托人家,但打个电话发现是空号这件事要等将近两个月才通知自己怎么样想都有点离谱。她没忍住,在电话里调侃了几句,对方生气了,抱怨地说他们又不是没有正经事要忙。老同学赶紧道歉,问:“能不能告诉我那人的名字,名字就行,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联系。”


    电话那头的人说:“告诉你也没关系,就是告诉你了你肯定也找不到。中国那么大,叫张霞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个,而且得了那么大的奖,人家可能领了奖就去改名了,弄不好早就移民出国了。”


    “张霞。”王舒羽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人,可是一无所获。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第六感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虽然总是挥之不去,但也不能只相信这个。王舒羽叹了一口气,说不定哥哥当初对得奖表现出来的胸有成竹完全就是少年的莽气。再说他怎么会那么确定自己就会得奖,他凭什么?


    想不明白。王舒羽苦恼地揉着头发,说:“真是一团乱,烛心那边的事,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绝。”这些日子,王舒羽还是照样去上课,尽量表现地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左老师也没有再逼问她,表现出来的姿态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一个答案。


    “我总觉得我如果答应了,就会置身于某种危险里,但同时会离我想要的真相近一点,但如果拒绝了,可能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庞姐惊讶地问:“怎么,你不会是真的要辞职,然后去那边吧?”


    王舒羽说:“我当然不想辞职。先不说姐你帮了我这么多的忙,就我个人来说,我本来就很喜欢这份工作。”


    “那接下来怎么办?已经投入这么多了,不能半途而废,而且又是你亲哥的事。”庞姐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有困难,找民警。”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走,找我表弟去。”


    王舒羽还有点迟疑,“咱没什么证据,捕风捉影的事,人家能帮忙吗?”


    “试试呗。我表弟还问过我那个杨昌东有没有再骚扰你跟踪你呢。”


    俩人到了派出所的时候,所里的一伙人正手忙脚乱地安抚着一个大哭不已的小男孩。他是被热心群众送过来的,应该是走失儿童。孩子显然是吓坏了。这会在所里的民警又都是没有什么育儿经验的男民警,夹着嗓子说话的样子真的挺好笑。


    王舒羽看了一眼那孩子,然后惊呼:“乐乐?乐乐你怎么在这儿呢?”她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来,“妈妈呢?妹妹呢?”


    “你认识这孩子?”一旁的一个民警问。


    “认识。我认识他妈妈。”王舒羽掏出手机,在微信里找到赵怡然,直接发了视频请求,连发了好几次,那边都不接。


    “怎么不接啊。”王舒羽说。又问乐乐,“乐乐,我是舒羽阿姨,记得我吗?我还去过你家,和你一起玩过蜡烛游戏呢。”


    乐乐看了看她,像是认出她来一样伸出胳膊。王舒羽抱了抱他,“乐乐不害怕,妈妈待会就来接你了。”


    乐乐点点头。王舒羽又问,“你是和妈妈一起出来的吗?”


    乐乐摇摇头,“我和小帆阿姨。她带着妹妹去上厕所,我到处找都找不到她。”


    王舒羽听明白了,小帆是烛心互助会里的一个姐妹,在互助会里经常义务劳动,也常帮带小孩来听课的姐妹们照看孩子,今天天气不错,说不定就是带孩子出来玩,结果乐乐跑丢了,落了单,被好心人送来了派出所。


    “等我找一下小帆的联系方式。”王舒羽在烛心的微信群里找到了小帆,在好友申请里,她写了乐乐所在派出所的位置。


    那边果然马上就通过了她的申请,然后又打视频电话过来确认。王舒羽陪着乐乐坐着看了一会动画片,一直到小帆过来。


    民警看了小帆的身份证,又终于通过电话联系上了赵怡然。再三跟赵怡然证实,小帆确实是在帮她看孩子后,才把乐乐交给她。小帆对民警和王舒羽千恩万谢,然后带着乐乐走了。


    赵怡然也终于给王舒羽回了个视频,王舒羽简单地跟她说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她对王舒羽表示了感谢,又说自己刚才在上冥想小课,手机一直静音加免打扰,所以没有听见。王舒羽说没有关系,两人就挂了电话。


    “冥想小课?”庞姐凑过来,“那是干什么的?”


    “就是一对一地和左老师一起冥想。”王舒羽说。


    “是练瑜伽的吗?”旁边的一个民警接话。


    “不是。”王舒羽说,“是一个互助会。”


    “互助会?那是干嘛的?非盈利组织吗?”民警问,可能也是真的好奇。


    王舒羽简单介绍了一下互助会里的情况。


    “那靠什么维持啊?”


    “我也不太清楚。”王舒羽说,“卖卖蜡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左老师告诉过她的话,“……说是他前妻留给他不少钱,就先用那个维持着。”


    庞姐的表弟这时候过来问,“你说那个左老师,叫什么?”


    “左铎。”


    “哪个铎字?”


    “金字旁,然后‘翻译’的‘译’字的右半边。”


    “你有这个左老师的照片吗?”


    王舒羽在手机上找了一阵,然后在群里找出来了一张他和学员们的合影。


    吴警官的表情变了,庞玫清看着表弟的样子问:“你不会认识这人吧?”


    吴警官点点头:“还真认识。杜晓婷当初买凶杀人,想要杀的就是左铎的前妻。”


    王舒羽和庞玫清都吓了一跳。


    庞玫清问:“那这左老师的前妻,现在可还好?”


    王舒羽摇摇头,“已经病逝了,一年多前的事。”


    “你怎么知道?”庞玫清问。


    “左老师跟我说的,说是急病。然后后事是他帮着给办的。”


    庞姐的表弟点点头,“张霞没有什么亲人了,她的户口还是左铎来给销的。”


    “谁?”庞玫清和王舒羽两个人同时都惊叫了起来,吓了吴警官一大跳。


    他也这才回过神来,望着她们俩问:“你们过来,是有事?”


    庞姐也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问:“对了,你说杜晓婷失踪了,你找到她人了吗?”


    吴警官摇摇头,“奇了怪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左铎是学中医的,开过中药铺,和前妻在一起那会还一起投资过工厂,不过后来工厂经营不善,倒了,杜晓婷的事出了以后,他把中药铺也给关了。”吴警官说,“我前一阵子为了杜晓婷的事还联系过他,这人说话彬彬有礼,挺和气的。”


    “那杜晓婷的失踪会不会和他有关系?”庞玫清问。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和他有关。”吴警官说,“哎,这杜晓婷也是个可怜人,她现在下落不明,我看着急的就只有我这个负责她的片警。我联系她前夫儿子还有她父母,人家都说早就和她一刀两断了。她父母说,她爱死哪儿死哪儿,跟他们没有关系。说白了,压根就没有人报案说她失踪了。”


    庞玫清和王舒羽听得都叹了口气。王舒羽正想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冷漠的父母,可又想到了潘付薇的爹妈,她不吭气了。


    “对了,姐,你还没说你俩来找我干啥呢?”吴警官看了看王舒羽,“是不是那个杨昌东又来找你了?”


    王舒羽摇摇头,“是为了张霞的事。”


    “张霞?你是说左铎的前妻?”吴警官说,“怎么问这个?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这个张霞的具体情况吗?”庞玫清在一旁接话,“她以前是做什么的?是不是挺有钱的?”


    “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当初杜晓婷的案子是人家刑警队的人办的。后来她出狱我负责跟进帮扶,定期要跟她聊天,才听她讲了一些以前的事。不过她很少主动说起左铎的前妻,那也是人家不堪回首的过去吧。”吴警官看了看庞玫清,“我的姐,你们问这个到底是要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王舒羽不想再瞒,她把自己哥哥的死,还有目前收集到的关于左铎的情况,都跟吴警官说了。


    “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左铎和我哥是朋友,我哥跑到云昌那边去买彩票,然后死了。然后那年的头奖得主叫张霞,然后左铎的前妻也叫张霞,他前妻也死了,还给他留了一大笔钱……”王舒羽一点一点分析,“左铎跟我说过,他和我哥的关系属于是无话不谈。我就在想,是不是我那个傻哥哥太相信他了,把要去买彩票的事提前跟他说了。然后他让张霞去买……”


    “等一下,这有个问题。”吴警官皱着眉头打断,“你哥是怎么知道彩票的中奖号码的?”


    “我也想不通。但我总觉得和那个叫杨昌东的人有关系。”


    “和他有什么关系?”


    庞姐也看着王舒羽,等着一个答案,她也想不通怎么就能绕到杨昌东身上来的。


    “其实我后来还见过杨昌东,或者说,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是那人说他不是杨昌东,还给我看了身份证,叫什么李建开还是什么。”


    “在哪儿见的?”


    “互助会出去团建的时候,在聚云庒那边见的,那人说他是在那上班的。”


    “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就是比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感觉稍微年轻了一点,别的真的是一模一样。除了口音。”


    “那会不会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吴警官问。


    王舒羽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庞姐说:“对了,你在网上发的那个帖子,这么长时间了,有什么线索吗?”


    “什么帖子?”吴警官问。


    王舒羽掏出手机,点了一阵,把自己发的帖子给吴警官看。


    王舒羽苦笑:“只有一个人说,有个叫杨昌东的,在祥安十中当过门卫。”


    “左铎说他和你哥是在上高中的时候认识的?”吴警官一边翻帖子看一边问。


    王舒羽点点头,“是的。”


    “那假设网上回帖的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你想,左铎会不会也认识杨昌东?”吴警官说。


    仔细一想吴警官的话,王舒羽起了鸡皮疙瘩。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自己在聚云庒碰见那个姓李的人,硬说人家是杨昌东的时候,左铎应该就能把她和严智辉联系起来了。剩下的时间里,左铎耐着性子跟她聊天,都是在默默地试探她,观察她。即使恐怕他也不明白门卫杨昌东是怎么卷进这整件事里来的,又和那个姓李的是什么关系。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我哥好像知道未来的事。”王舒羽突然说。她虽然跟庞姐说了自己哥哥的死,但是关于那个大象笑话的事,她一直深埋心底。


    “你说啥?”庞姐吓了一跳。


    王舒羽把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哥哥时,哥哥讲的那个笑话的事说了出来。


    “你确定自己没记错?”


    “我确定。”王舒羽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对于我哥为什么会有自信能中奖,这恐怕是唯一的解释。那个杨昌东,莫名其妙出现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感觉也像是早就知道什么会发生,然后才回来告诉我的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你哥是从杨昌东那里得到的这些本该在未来才会知道的信息?”


    王舒羽点了点头。


    “我的天,这听起来像是演科幻电影一样。”庞姐说,“我脑子已经晕乎了。”


    “那你们今天来,是想打听张霞的事,然后呢?打听到了,要怎么办?”吴警官问。


    “我就是觉得这个左铎很可疑。他的朋友我哥死了,他得了大奖的前妻死了,杜晓婷失踪了,他自己呢,一个人有好几套房产,每天光是动动嘴皮子,就有很多人心甘情愿地追随他,拥护他。”王舒羽说,“反正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如果张霞真的是那个中了大奖的张霞,我就不再装了,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他中奖的这个号码是不是从我哥那里听来的。”


    “打草惊蛇,这是不是太危险了?”庞姐问。


    “但是蛇一直藏在草里,我不惊它,它永远也不会冒出头来。”


    “你说的那个,长得和杨昌东一模一样的人,在哪儿上班?”吴警官问。


    “聚云庒,在城外的一个景区,像是度假村一样的地方。”


    “弟,你要干啥?”


    “我去找他打听一下,我是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但那天我拽着他问了半天,看他的反应,感觉不像是装的。”王舒羽说。


    “我先给聚云庒的负责人打个电话问问,简单了解一下这个人的情况,说不定能找到他和杨昌东的交集。你说这人叫李建凯?”


    “李建开,开门的开。不过我不确定。当时人家被我缠得烦了,把身份证拿出来,我就看了一眼,前面两个字是李建,木子李,建设的建,最后一个字看起来像开字。”


    “那行,我先打听着吧,你们等我的信儿。”吴警官说,“放心,不会让你们等两个月。”他长出一口气,“今天这信息量太大了,我脑袋也嗡嗡的,我得自己梳理一下。”


    从派出所出来,庞姐问:“你要不要直接回家?我可以送你。”


    王舒羽摇摇头:“我想去互助会那边一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感觉,现在到了某种关键的时刻,我不能让左老师觉得我在躲着他。今天烛心群里说晚点要大扫除,我说好了要回去帮忙的。我就直接在对面站台那搭公车过去。”


    庞姐叹了口气:“你可一定当心点。见了左铎,先什么都不要问不要说,等我表弟那边查出点什么,咱们商量了以后再行动。”


    “谢谢你,姐。不瞒你说,我今天说出预知未来的事的时候,真怕你们姐弟俩把我当成神经病。”


    庞姐笑了,“怎么会。”她摆摆手,“那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回到互助会的时候,来开门的还是赵怡然,一见王舒羽,她就赶紧道谢,说:“谢谢你在派出所帮小帆证明身份。”


    王舒羽刚想问她乐乐怎么样了,赵怡然却神采飞扬地转移了话题:“咱们烛心大家庭又多了一个兄弟!”赵怡然开心地说,“他今天第一天来听课,你也过来认识一下,那人挺腼腆的。”


    王舒羽换好鞋,一路走进大厅。


    被众人围住的左老师正在讲课,一个男人正背对着王舒羽坐着。赵怡然指了指那个人,示意说,就是他。


    王舒羽走到那人的旁边坐下,那人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抬起头,目光对上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王舒羽的心一沉,是那个姓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