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
作品:《独木》 穿着中山装的付登峰站在学校的锅炉房外头抽烟,皱着眉头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正为国家大事忧心的干部。烧锅炉的认识他,见他脸上都是愁容,凑过来问:“付老师,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付登峰摆摆手:“不用了,谢谢你。”
烧锅炉的没说什么,拿着铲煤的铁锨去忙了,过了一会,又过来说:“茶我泡上了,是菊花茶,清火,对嗓子也好,你上了一天课了,进来喝一口吧。”
付登峰不想扫了人家的面子,正好手里的烟也快抽完了,灭了烟就进了锅炉房旁边的杂物间,那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他和烧锅炉的师傅一人一边坐下。
烧锅炉的人知道付老师这几天心情不好。学校就这么大,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小道消息就连锅炉房里也能听见。早上他听见两个来提开水的值日生娃聊天,说付老师让人给点炮了,有学生家长告到了教育局,说他体罚学生。校长刚去教育局开完会,回来就把付老师叫到了办公室,有人看见,付老师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可惜呀。”一个学生娃说,“老付的弹指神功以后要失传了。”娃还夸张地咂咂嘴,“那腕力,那指力,那爆发力!”
“扔粉笔头那算个啥体罚么,现在有的怂人屁事就多的很。”天聊开了以后,烧锅炉的帮着付老师说话,“你就是因为关心娃的学习,怕娃学坏,你才弹呢,要不然,轻轻松松的怂管娃谁不会?远的不说,就说俺屋那货,那会学习那么不自觉,一上课就犯迷瞪,一写作业就要去尿呀粑呀的,当时要不是你管,弹他的头,他也不可能考上军校。”
付登峰笑笑,“庆娃在学校一切都好?”
“好着呢,好着呢。那天还来了一封信,我看字也写得方正了不少。”烧锅炉的脸上都是与有荣焉。
“那庆娃毕业了以后有啥打算?”
“还是想争取留在部队干。”
“好着呢。”付登峰说,“庆娃有个好脑子,一点就透,咱部队教育出来的娃都不会差!老杨啊,你娃跟你这么亲,你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老杨跟着付登峰一起笑了,两个人以茶代酒,都一饮而尽。
付登峰看了看腕子上的表,“该走了,娃们上自习呢,我得去盯着。”走出锅炉房的时候,他的心情已经好了不少。他在心里感激老杨的茶。
他和老杨不算特别熟,但他知道老杨两口子好像都不是北姜人,老杨是学校的勤杂工,老杨的爱人在附近财经学校的食堂里管采购,俩人就一个儿子杨庆。
付登峰给杨庆当过几年的班主任。为杨庆也实实在在地操过心。杨庆那娃不错,平常下了课就跑过来帮他爸铲煤。付登峰还担心班里有没有娃会因为老杨是烧锅炉的而看不起杨庆,可后来看杨庆自己应付得挺好。冬天的时候,打热水的人都要排长队,杨庆班里的人却不用排,老杨早早地就把几个暖水壶给提前灌满了。杨庆在班里骄傲地说,这都是沾了我爸的光。
锅炉房外面,山一样的煤堆在付登峰的余光里闪闪发亮。“不让弹就不弹,咱能屈能伸。”他在心里想,“但是那伙碎娃我还是要管。”
他走过去,捡了一块煤放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然后昂首挺胸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在那之后的岁月里,“阿煤”这个外号就开始伴随着付登峰。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名号,心里有气,但更多的是好笑,只要能让娃们变好走正道,阿煤就阿煤吧。听起来还洋气得很。
退休以后,因为离得近,他时不时会去北晴路中学的操场上锻炼身体,耍耍双杠,打打太极拳,来个鹞子翻身鱼打挺什么的。只要碰见老杨了,俩人就要聊一会。
这天,付登峰的心里还陷在对娄嫣笔友那件事的震惊里。老杨见他脸色不好,问了几句,他就说了。
“你说,那人哈(坏)不哈(坏)?碎碎一点点的女娃都要骗。我看就是想把娃给拐到外地去卖了。”付登峰说。
“那咋办?”老杨紧张地问,“你说那人是祥安的,是干啥的?”
“信里写的说是个高中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只要那人敢来,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那人叫个啥,严智辉。”付登峰注意到老杨的脸色变了,“老杨,你咋了?”
“没事,面吃多了,肚子涨。”老杨笑着说,“只要有办法就行。”
祥安十中的高中生严智辉在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下午坐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车上的人很多,不少人都是带着忍耐的表情苦苦支撑。站在他旁边的一个老伯是跟他在同一站上车的。他头上挂着汗,看起来有点累。一个原本坐着的年轻姑娘要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却被他拒绝,“老汉不坐,你们年轻人坐,年轻人上班累的,老汉快死了,不用坐。”话一出,倒是把旁边人逗乐了。后来车到了下一站,姑娘要下车了,又让老伯坐,老伯这次也没客气,就坐下了。一坐下,就对旁边的严智辉说:“来,小伙,看你累的,把书包给我,我给你抱着。”
严智辉本想拒绝,可一个刹车,没扶稳的他跌了一个趔趄。老伯伸出手把他扶起来,顺手把他已经被甩出去一半的书包接了过来。
“谢谢。”没了沉甸甸的书包,严智辉果然感觉一身轻松。
又坐了几站,到了严智辉要下的那站,他从老伯手里接过书包,下了车。走出去一段路,觉得后面有人,回头一看,竟然还是刚才的那个老伯。
他的心里有点紧张,因为老伯正望着他,然后一步步地走近。
“伯,你,有事?”严智辉问。
“没啥事。我是个算命的,觉得咱俩有缘。”老伯说。
“我没有钱。”严智辉说。
老伯笑了,“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是骗子。你得是姓严?”
“我是姓严。”严智辉说。
“你妈姓王。你还有一个妹子。”老伯说,“我说的对不?”
“你咋知道?”严智辉问,但又转念一想,这人说不定认识家里的大人,毕竟姓啥叫啥也不是什么机密,“你还知道啥?”
“我还知道你最近要有血光之灾。”
严智辉笑了,他听说过这种骗术,就是先说你要倒霉,然后如果要破的话,就要花钱做法买符纸护身符什么的。
“伯,我没钱。”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钱。你得是和别人说好了,要去北姜?”话一出,他注意到严智辉愣了一下,他掐指一算,继续说:“而且,真正想去的人不是你,你也不过是帮人的忙。你要去见一个女娃,然后领着那个女娃去见另外的一个人,我说的对不?”
严智辉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震惊,“你,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刚才在车上碰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印堂发黑,一副要倒霉的样子。我跟着你走了一段,果然霉气很重,小伙,你如果执意要去北姜,我给你把话撂到这,你去了,你就回不来了。你就见不到你爸你妈还有你妹了。你爸叫严宝军,你妈叫王新丽,我还知道你妹叫啥。”
“叫啥?”严智辉呆呆地问。
老伯继续闭上眼睛掐指算,“舒展羽翼,你妹叫舒羽。还有,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小米锅巴,还必须是旭日牌的,我说的对不?”
这下严智辉心服口服了。他走过来,一脸忧心地问:“我得是活不长了?”
“只要你不要去北姜,就安安生生地在你父母跟前待着,你就死不了。而且,那个让你去北姜和人见面的人,你要让他亲自去,要不然你俩都要倒霉。你记住我说的话,我就说这么多。”老伯转身就走。
“伯,等一下。”严智辉拽着书包带小跑几步追上他,“还有啥,你再跟我说说。”
老伯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地掐指算了半天,“天地方圆,东西南北,上下左右。你唯独和这个‘左’犯冲。你要离姓左的人远一点。还有,以后干啥事情要记得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对人要有防备心。”他看着严智辉,“娃,这一次,你要好好的活,开心的活。”
最后的这句神叨叨的话让严智辉愣住了,他忍不住拉住老伯的胳膊,“伯,你到底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老伯换回了那副得道高人的表情,摆摆手,“快点回家去吧。”
严智辉在他的注视里转过身,歪着脑袋,有点茫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路口转弯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可已经没有了那个老伯的影子。
他觉得莫名其妙又有点玄乎。到了家,洗完手,饭菜已经上桌。爸妈问他今天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他本来想把那个老伯的事说出来,可一说老伯又得提起去北姜,还得说姓左的朋友,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吃完饭,他进自己的屋写作业。背包最外面的那个拉链被拉开了一半,他有点紧张,担心是不是在车上被人偷了东西。拉开一看,里面却有一个陌生的信封。信封上有几个字,他定睛一看,“给王舒羽。”
“啥王舒羽,是严舒羽。”他在心里想。
妹妹还小,谁会给她写信?又是谁有机会把这信塞进自己的书包里?他思来想去,只可能是那个神秘的老伯。
严智辉紧张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信封,倒了一下,结果却倒出来几张钱,数了一下,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两张一块的,加一起,一共是十七块。
娄嫣和潘付薇是前后脚回到北晴路的。川香阁的生意太好,包间没订上,两个人就在大厅的一张方桌上坐下。
“其他人什么时间到?”潘付薇问。
娄嫣看了看表,“应该快了。皮皮应该就在路上,云云昨天发微信说不一定能来,我反正给她说了地方了,就看她能不能赶过来了。她们学校最近特别忙。”
“她当班主任的,就没有不忙的时候。”
出来聚一聚是潘付薇提出来的,她和住在爷爷家对门的皮皮还有住一楼的云云都是在北晴路八十四号二号楼一单元里长大的小孩。即使他们长大自立后一个接一个地搬走,离开了北晴路,但每年都还是要尽量地聚一聚。
娄嫣的户口虽然不在那儿,但她和潘付薇亲如姐妹,初中高中那几年,十天有九天她都在院儿里,上大学参加工作以后也没断了来往,过年过节还要走亲戚一样地来串门子,和楼里的邻居们也早就混熟,大家都当她是自己人。
“时间过的太快,你家娃都四岁了,累不?”潘付薇问。
“累啊。”娄嫣笑笑,“难得能不带娃,自己一个人出来。”
“那娃现在在哪儿呢?”
“在我大姨那儿呢。她天天想娃想得不行,每天都要跟娃视频。”
“她一个人能顾得住俩娃不?”
“小龙也在我大姨那呢。他带娃比我有耐心。”娄嫣笑着说。
小龙是她读研究生时的学长,俩人有一对双胞胎女儿。
自从娄嫣考上大学后,她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就缓和了不少。他们一直在南方没有回来,弟弟也跟着他们在南方长大,娶了一个南方姑娘。等于就是在南方扎了根。大学毕业后娄嫣曾经尝试去他们的身边生活,可一段时间后,还是决定回到北姜,回到大姨的身边。
娄嫣还是跟大姨最亲,她的俩孩子见了娄嫣的大姨也是直接叫她姥姥。
娄嫣掏出手机,给潘付薇看她大姨抱着俩孩子的合影。照片里的大姨容光焕发,穿着高级时装,手腕上一个大金手镯,放在一边的包一看就价值不菲。
潘付薇忍不住在心底发出感叹,她还记得自己一开始认识娄嫣大姨时她的样子。那会的大姨还是个库管员,收入不多,也不会打扮,脾气还不好,动不动就打骂娄嫣。和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两个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就是那件事之后。那件事后,很多事情都变好了。包括娄嫣的大姨。她和娄嫣学校的卢老师成了朋友,卢老师也是一个独身女性,她和娄嫣的大姨有了好多次的深谈,娄嫣大姨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和娄嫣的感情也在修复之后日渐加深。后来,大姨的单位不景气,她干脆停薪留职,自己出来创业,做起了小生意。
潘付薇四处看看,然后指了指一个包间的方向,“就是那儿,当初他们商量抓流氓的时候,应该就是在那个包间里。”
说话间,皮皮来了。在她们对面坐下后,皮皮说:“云云姐怕是来不了了。刚给我发微信了,说太忙,只能下次了。”又问:“你俩在这说啥呢?啥包间?”
潘付薇指了指:“就那个,就那次全楼出动抓流氓,他们提前开会研究方案的时候,就在那个屋。”
皮皮也笑了,“是啊,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快,一眨眼,二十几年就过去了。”
三个人的脸上都浮起怀念的笑。
当年那场会议由王栓科发起,与会者有潘守标张祖芬付登峰刘秀兰潘卓焦雯琳李改霞和皮皮外加余金华和王栓科,潘付薇去叫来了娄嫣,俩娃一开始是旁听,最后在大人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下,也同意了这个计划的进行。
娄嫣用王栓科的手机给那个叫严智辉的打了电话,在电话里热切地表示了自己想要快点再见他,并且和他一起去外地跨年的想法。两个人确定了一下原本在信里就约定好的计划,十二月三十日的下午一点在北晴路八十四号大院儿门口见。
那天是个阴天,快到点了,二号楼一单元的一伙人分别按照原计划尽量自然地在大院内外徘徊。
众人都看过了严智辉的照片,可来来回回的人里,却没有一个人长得像照片里的人。
离一点越来越近了,娄嫣带着越来越忐忑的表情站在大院门口,像个无辜的鱼饵。
一直等到了接近下午两点,还是没有人靠近娄嫣。潘守标和付登峰商量,“是不是不来了?要不然再等等?”
“电话里不是都说得好好的么?得是路上车多,耽误了?”付登峰不解。
娄嫣和潘付薇下午还有课,但因为精神紧张,中午饭俩人都没有胃口。这会离下午上课的时间不远了,潘卓给了潘付薇钱,让她和娄嫣去学校外面的包子铺买几个肉包子,好赖吃上一点再去上课。
他们其他人就按照原计划,继续在这守株待兔。反正他们每个人都记住了照片里严智辉的长相。
心情紧张的李改霞跑回家去解手,皮皮听说要买包子,趁着她妈不在,也跟着潘付薇和娄嫣一路走到了包子铺,想着能不能跟着混上一个半个,走到离娄嫣她们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一个穿着牛仔服的男人,脸上挂着笑,正跟等在一边的娄嫣搭讪。潘付薇正在忙着买包子。
“你刚才是在等严智辉吗?”年轻男人说,“你就是娄嫣?”
娄嫣惊恐地转过来,看着一脸笑意的男人,“你,你是谁?”
“我姓左,是严智辉的朋友。”那人说,“他的脚崴了,来不了了,所以临时让我过来接你。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严智辉在信里应该跟你提起过我对吗?”他的声音很温和,和电话里的严智辉有点像。
严智辉确实在信里跟她提起过一个姓左的人,说这个人很聪明,学习很好。
“你准备好了吗?”那人压低声音,“严智辉在等你。他说很想你,想很快见到你。”
娄嫣皱着眉头,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心里有紧张害怕,也有一丝丝愧疚。大人们给她讲事实摆证据想让她相信这件事一定有问题,但在她心底隐秘的角落里,她还是有着一丝丝倔强,觉得自己又不是个傻子,不会看错人。可现在这个可疑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像个拍花子的一样想让自己跟着走,这就证明了大人们说的就是对的。她为自己曾经怀疑他们而感到羞愧。
“待会你先去学校,然后趁打铃前再出来,我在路口等你,我已经叫好了出租车。”男人对着脸色惨白的娄嫣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那个笑,娄嫣一直记得。多年以后,她在一本小说里看到了一个词,“邪魅狂狷”,在她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后,她脑中浮现的就是那个笑。想必那个时候,那个姓左的人对事成很有信心。
立功的人是皮皮,他意识到了此人可疑,赶紧小跑着回去通风报信,可等到众人赶来时,包子铺跟前已经没有人了,娄嫣和潘付薇去了学校,那个跟娄嫣搭话的男人也不知所踪。
“那人都说了啥?”
“我也没听清。好像说的是打铃啥的。”皮皮说。
“那你看清那人去哪儿了没?”
“过了马路了。”皮皮说,“那人穿了个牛仔服。”
众人四散开来,在马路两边还有各种分岔路口来回地找。
付登峰看了一下腕子上的手表,下午第一堂课的铃声已经响了。
他着急地顺着北晴路,朝学校的方向走去,突然,前面的路口那传来了一些骚动。他听见有人惊呼的声音,赶紧顺着那声音小跑过去。
一个男人被一个高个子女人拽着,男人想挣脱她的束缚钻进路边的出租车里,可无奈女人的劲儿很大,男人一时间竟招架不住。付登峰凑过去一看,那女的他认识,也是北晴路中学的老师,教政治的,姓卢。
“卢老师,这是咋了?”付登峰问。
趁卢老师扭过头来答付登峰话的时候,被她拽住的男人猛地发力,推搡了卢老师一下,卢老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头上的盘发也散了。
虽然穿着套裙,有些施展不开,可卢老师还是出手几下就把那男人打倒在了地上。男人一看打不过,爬起来,顺着北晴路跑了。
“那人是个流氓。杨师傅给我说了,说这几天让我在学校里帮忙留神一下二班的娄嫣。”卢老师着急地说,“付老师你赶紧帮着拦一下,我久不发功,这一下好像把腰闪了,穿着带跟的鞋也跑不快。”
付登峰赶紧顺着北晴路追,路上看见潘卓两口子还有李改霞王栓科他们,也招呼他们赶紧追一个留着分头穿着牛仔服的人。
北晴路不算短,放眼望去,一下子没有看到可疑人物。
众人焦急万分。
“所以说,‘师爷’就是‘师爷’。”追忆往事的皮皮回忆到这,笑着说:“你说神奇不神奇,关键时刻,还就是‘笑面虎’的干爸把那姓左的给绊倒了。”
皮皮说的是一棵树。
他也上北晴路中学,他也听说了“四大金刚”的故事,“笑面虎”冯老师是他的班主任,他自然知道,北晴路上的那棵树,是五行缺木的冯老师的干爸,也就成了他的师爷。
那一天,正在路口等娄嫣的左姓男人被一个一脸严肃的女老师拽住。后来,听见她扯着脖子质问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坏了,娄嫣怕是把自己出卖了。他想要逃脱,结果就被她死死拽住了。
“谁能想到,‘四大金刚’里,真正有武功的其实不是‘笑面虎’,而是‘鸵鸟’卢老师?”皮皮咂咂嘴说,“而且卢老师也不是全国少儿武术冠军,只不过在体校训练过而已,不知道怎么就传成是冯老师会武功了?”
“谣言可不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吗?越离奇越有人信。”潘付薇说。
“不过,咱姥爷的‘弹指神功’可不是盖的!”娄嫣说,又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一样,笑了出来。
那一天,就在众人焦急地寻找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一路小跑的左姓男人在回头探查敌情时,不小心被一棵树绊倒,摔了个狗啃屎,爬起来的他一边哎呦哎呦一边骂脏话。缓了几秒钟以后,马上又继续开溜。
“左铎!”走出一段路的他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那声音里透露着参透一切熟知一切的笃定和不容置疑。
他忍不住回头一看,就在这个时候,嗖嗖嗖嗖,他的额头,左脸,右脸,还有人中部位分别受到了某种物体的袭击,东西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身前的地上,他仔细一看,是煤块。
他摸了一把脸,没敢再停留,一边跑一边拦,总算拦到了一辆出租车。他打开车门,快速地跳进去,对着司机大喊,“去火车站!”
“其实说起来,‘四大金刚’的每个成员都为这件事出了力。”娄嫣饶有兴致地继续回忆。
“我姥爷和卢老师出力最多,冯老师的那个干爹树已经算是勉强了,‘马扎势’干啥了?”潘付薇回忆,“我咋想不起来了呢?”
“你忘了,人家姐夫是干啥的?”
“哦,对对对,人家姐夫是派出所的所长。”潘付薇说。
当初左铎被卢老师揍的时候,就有人跑到北晴路派出所报了案,马老师的姐夫是所长,后来亲自带着民警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各种找,找到了躲在候车室一角假装睡觉的左铎。
其实找到左铎也不难,虽然他一下出租车就把牛仔服脱了,可他脸上有被付登峰用碎煤渣砸出来的印子,尤其是人中的那一块,他拿手一擦,正好给自己抹了一个太君一样的胡子,好认的很。
所长听说这件事跟自己小舅子的学生有关,关切万分,亲自上阵,审这个居心叵测意图诱拐未成年少女的人。在强大的心理攻势下,左铎承认,自己想把娄嫣带到云昌不为别的,就是想测试一下自己的魅力。还有,其实给娄嫣写信的人,电话里跟娄嫣沟通的人,都是他。他只不过借用了严智辉的身份,还骗严智辉帮他跑来北姜跟娄嫣见过面,为的就是将来万一有一天东窗事发,可以把锅全都甩到严智辉的身上。
“我到现在也不理解这人自己说的动机。其实说白了就是个变态加流氓。”娄嫣说,“现在想起来也真是后怕。”她感激地望向潘付薇和皮皮,“当时幸亏有你们,有大家。要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她伸出手,潘付薇握住。皮皮也想握,可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起来,然后说:“哦对,是在大厅,没订着包厢。”
挂了电话,他笑着说:“是云云姐,说你上个星期过生日没帮你庆祝,给你订了个蛋糕。”他看着潘付薇。
送蛋糕的外卖员很快就到了,他在桌上放下蛋糕,然后跟他们确认,“这是黄佳莹给潘付薇订的蛋糕。还有一句话,‘迟到的祝福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
“哎呀,这云云,还这么客气的!”潘付薇笑着说。
她拿出手机,找到云云的微信,然后发语音消息,“亲爱的,收到你的蛋糕了,都是自己人,你咋还这么客气的!谢谢你,我特别的开心!”
娄嫣和皮皮给蛋糕上插上三十五根蜡烛,唱生日歌的时候,邻桌的一些食客也跟着合唱,潘付薇双手合十许了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上的火苗。
娄嫣和皮皮帮着潘付薇一起切蛋糕分蛋糕,云云订的蛋糕个头不小,他们把蛋糕分给邻桌刚才一起唱生日歌的食客们。潘付薇还拿了一块,跑到柜台那给了餐馆老板。
老板姓李,虽说是南方人,可十几年前就跟着家人来了北姜,后来赶上川香阁的上一任老板要搬家,李老板就把店盘了下来,一直经营至今。因为做得都是街坊生意,所以大家对他都很熟。他虽然话不多,但做起生意来童叟无欺,而且,他时不时还会跑到附近广场上和人拼舞,嘻哈民族健美操他都能跳,最拿手的还是霹雳舞。
“谢谢!”李老板从潘付薇手里接过蛋糕,“祝你生日快乐!”
给女儿打了好几次电话,那边终于接了,应该是开了免提,听背景音,还在路上。余金华嘱咐了好几遍,让女婿慢点开,闺女有点不耐烦了:“妈,你给我们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们快点回来,这会儿又让慢点了。”
女婿是个好脾气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知道了,妈,我会小心,你放心,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余金华又赶紧招呼老汉去把卫生间的换气扇开开。老汉已经到了门口正准备换鞋去外面买余金华交待的水果,现在又得折返回来。老汉嘟囔着说,“好好地,开啥换气扇么?再开那地方能变香?”
老汉还不知道闺女怀孕的事。也许是激素影响,云云现在对味道特别敏感。家里住的毕竟是老楼,卫生间里也没有朝外面开的窗户,所以得经常散味儿。
云云刚发现自己怀孕没有多久,她还没有把怀孕的事对外公布,想等到怀满四个月,胎儿稍微稳定了一点再说,都说小人小气,太早说了小人容易生气,到时候就离妈妈而去了。虽然这个说法有点迷信。可一路求子到了现在,历经了那么多坎坷才有了这么一个好的结果,云云自然是什么都不敢得罪,什么都得要忌惮了。
确认怀孕的那一天,云云没忍住,跟余金华分享了这个好消息,还嘱咐她说先不要告诉爸爸。余金华理解。云云之前试管也怀过两次孕,可都没保住,云云难过的时候,老汉也跟着娃一起哭。老汉的心脏不太好,受不了大喜大悲,所以还是等过了头仨月,再说不迟。
余金华坐在窗边,望着女儿女婿来时必然会经过的路,她知道云云对这个孩子有多么渴望,云云想当妈妈,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历经苦难痴心不改,这个孩子是必须要生下来的。余金华手里一刻不停地给外孙女钩着小袜子小帽子,心里浮起一股夹杂着哀伤的幸福。她知道这个孩子有病。
那一次,那个世界里没有潘付薇,她也没见过付培瑶。佳莹经历了试管的苦,怀了孕,各种补充营养,瑜伽胎教小心翼翼地挨到足月,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孩子长到三个月,头一直抬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打过鼓。跟女儿提了一下,女儿却有点生气,说每个孩子的生长曲线不一样,没必要从这么小就开始卷。可到了给孩子拍百日照的时候,余金华注意到女儿脸上的表情,知道她现在就算是想不承认也不行了。带着孩子去医院里看了,大夫就说是发育有点迟缓,让孩子多趴一趴,用黑白卡和玩具给孩子锻炼一下。
到了半岁的时候,孩子的进步依然不大,终于不敢再等,一家人带着孩子去了大城市的大医院,一圈检查下来,大夫建议做基因检测。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月,终于拿到了报告,确认是基因突变。
在那之后的日子就是噩梦,辛苦倒不必说,最主要的是,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女儿不愿放弃,带着孩子在康复机构里做各种烧钱的训练,可收效甚微。
余金华瞒着女儿带着外孙女的检查报告到处跑医院,可所有的大夫都说,基因突变,目前没有任何治疗的办法。也就是说,外孙女会智力低下,终身生活不能自理,不管是吃饭洗澡还是大小便,都必须一直要有人照顾。
从医院里出来,余金华觉得天旋地转。她流着眼泪,不敢回家,只能低着头,朝人少的公园深处走。她的心里浮起一股恶毒的后悔。女儿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呢,如果没有生这个孩子,那女儿的人生该有多轻松呢。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赶紧回家,帮着女儿做饭洗衣服收拾家里。女儿对外孙女的事一直都是亲力亲为,她的那些对着孩子露出的坚强又疲倦的微笑让余金华这个当妈的看着就心疼。
余金华站在卫生间的水池边,搓洗着被孩子弄脏的被单。心底里还有一层最隐秘的安慰。是的,即使他们全家人日夜辛苦看不到希望,即使女儿现在经常伤心落泪,她也绝不愿回到当初。
那个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捏着给未能出世的外孙女钩的小帽子小袜子,面对着女儿女婿还有老汉三个人的遗像,眼泪都往眼睛深处流。
所以,她告诉自己可以坚持下去。洗完衣服,她又赶紧去厨房里烧饭,做的都是女儿女婿爱吃的菜。每次见了女婿,余金华也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自从孩子确诊,女婿就又在外面找了个兼职,每次回来,累的连假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余金华在网上关注了一些有特殊孩子家庭的账号,知道不少有病孩子的夫妻都离了婚,绝大多数都是当爹的先放弃,有良心的,跑了以后还给点钱,有些不要脸的,把老婆孩子像包袱一样甩到一边,从此人间蒸发,只剩下孩子妈为了孩子苦苦支撑。
外孙女一直养到了十岁,还是没留住。冬天的时候,先是感冒,后来成了肺炎,入院第二天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女儿无论如何都要救她唯一的孩子,可孩子在icu里住了好几天,还是没挺过来。
受的打击太大,女儿一时间竟然失语。女儿住院的时候余金华偷偷咨询过大夫,像女儿这种情况能不能再要一个。大夫很同情他们一家人,但为了不给她留下任何烧钱却又不可能的幻想,还是摇了摇头。
是啊,女儿年纪大了,十年前的时候就是试管好几次才成功的,更别提现在了。
她回到女儿的病房,病床里的女儿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余金华心如刀绞,她曾经失去过女儿,她知道女儿此时此刻经历的,是怎么样的痛苦。
所以老唐来找她的时候,她问老唐:“能不能再让我回去一次?”
老唐问:“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她说:“回到女儿生孩子之前。”
她回去了。这次,她阻止女儿生孩子,天天给女儿说:“生孩子有什么好的?怀孕那么辛苦,生孩子一脸盆一脸盆的流血,疼得要死。养孩子费力又不讨好的,女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女儿的表现却很受伤,她诧异地望着余金华:“怎么别人家的妈都是催婚催生,你还反着来?”又说:“看来,养我这个娃让你失望到都有了ptsd了,我有那么糟吗?我是不是耽误了你的青春你的事业?”
余金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尴尬地说:“要不然养只狗养只猫也行,毛孩子也是孩子嘛。”
可女儿还是怀了孕,怀孕满了三个月,才通知了双方父母。亲家那边自然是欢天喜地,亲家母笑中带泪地说等孩子平安降生,要回庙里去还愿。还给女儿和尚未出世的孩子都买了金子保平安。这样一来,余金华想劝女儿打胎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夜里,余金华辗转反侧,她甚至想过,要不然找个办假证的伪造一张化验单,下次去取化验单的时候,她给调换一下,就说孩子有问题,出于优生优育的考虑,最好别生。可转念一想,现在又不是她们那个时候,想造假没那么容易。而且女儿一定会联系大夫追问到底。
余金华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她也知道,孕检是查不出来基因突变的。每次产检回来,女儿都是高高兴兴的。
余金华的眼前又闪过上一次里女儿拿着那张确诊基因突变的检查单时嚎啕大哭的样子。
“为什么啊?”女儿问,“每次产检都是绿灯,所有的项目都没有问题,怎么会这样?”她的眼泪止不住:“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能留。”见了女儿的时候,余金华没忍住,脱口而出。
“妈,你在胡说什么呀?”女儿瞪她。
“我找人算过,这个孩子有问题。”她编了一个理由。
“那是封建迷信。”女婿也有点不高兴了,“产检没有任何问题。要相信科学。”
女儿气得不愿意再跟她多说,饭都没吃,吊着脸拉起女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跟她主动联系。最后还是她放心不下女儿,给女儿女婿打电话道歉,又大包小包地跑去看她,事情才缓和下来。
接下来就是上一次的重复,出生时一切都好,到了别的孩子会翻身的时候,这孩子却连头也抬不起来,别人家的孩子会走会跑了,自己家的这个还是如面团一般软软乎乎。
女儿变得更沉默了,鬓边的白发也冒了出来。余金华看出来了,有好几次女儿差点就要开口问她,你是咋知道这个孩子有问题的。可话到嘴边了,女儿却从来没有问出来过。
余金华想,也许女儿是不能在心里承认,如果这个孩子没有出生,那该有多好。
她知道女儿爱这个孩子,这孩子白白净净的,小眼睛望着你,那么无辜,那么纯洁。生病不是这孩子的错,孩子天天都在受罪,孩子最可怜。
余金华帮着女儿给孩子洗澡换衣服,孩子有睡眠障碍,哄了好几个小时,终于睡了,女儿在黑暗里无声地颤抖着哭。余金华走过去,抱住女儿。女儿爱孩子,她也爱女儿。她们都是心疼女儿的妈妈。
如同上次一样,她帮着女儿照顾外孙女,只是这次更从容也更悲伤,因为她知道即使是这样让人精疲力尽的日子也只能再过几年而已,孩子在十岁那年的厄运是一个大坑,就在前面等着他们这个家。
余金华不怪女儿在孩子去世后就垮了,因为她和老汉也是这样,佳莹死在火灾里,老汉在一年后也跟着走了,她本来也想着死了算了。可老汉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让她为了娃好好活。她明白娃她爸的意思。这世界这么美,她要替女儿女婿外孙老汉好好地再看看,再活活。
她尽量把自己那一次时的心情分享给女儿,本想开导女儿,即使在未来的某一天,孩子离你而去,你也要连着娃的份一起活下去。可女儿却会错了意,她说:“妈,我知道,我现在也不求什么别的,只要孩子还活着,还能每天看着我笑,我就满足了。只要她活着,我就有希望。”
余金华没再说什么,悲伤涌上来,又被她硬压下去,女儿怎么会这么命苦?不是葬身火海就是要生下不健康的孩子,尽职尽责照顾后却还是要面对失去孩子的悲痛。
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老唐还是没有来找她。她只能按照记忆里老唐的地址找过去。这一次,老唐说了实话:“孩子的这个病,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特效药,就算不能痊愈但是也可以恢复到七八成,再配合上辅助治疗体育锻炼,恢复正常生活没有问题……”
余金华的眼神亮了起来:“具体是啥时候?”
“这个药在这个现实里还没有开始研发,所以我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有。”
“为啥没人研发?”
“因为会做这个研究的人在一九九一年的时候就死在一场车祸里了。”老唐看着她,“那人就是付培瑶。”
“你咋知道她会研究出那药?”余金华问。
“因为在有火灾的那个现实里,她的确研究出来了特效药,救了很多孩子的命。只可惜那个时候,佳莹已经不在了。”老唐说,“事实上,她也是想要为了佳莹一家三口的死赎罪,所以才改变了研究方向,开始研究这个药的。”
余金华冷笑了一下,怎么会这么讽刺,有药的地方,没有了女儿,有女儿的地方,却没了药。
“其实,现在还有一个办法,就看你同意不同意。”老唐说,“有一个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见。”
话落,一个人闪了进来,看清那人脸了以后余金华吓了一跳,是付培瑶。
余金华记得,上一次她们见面的时候,佳莹爸弄伤了付培瑶的脸。从那到这,中间隔了好久好久,真的遥远的像是几辈子以前的事了。
“姐,你想要救你的女儿,我也想救我的女儿。除此之外,我也想救更多的人。”付培瑶说。
余金华问老唐:“你说的那个办法,是什么?”
“再来一次。”老唐说,“付培瑶要把潘付薇好好地再养一次,还要尽力加快研究新药的速度,这样才能帮到佳莹的孩子。”
余金华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付培瑶痛哭流涕地来给自己登门道歉,她说,“我为了工作,从娃很小的时候就把娃抛下了,所以娃变成这样都是我的责任。”
“你要搞研究,还怎么顾孩子?”她问付培瑶。
“你愿意帮我吗?”付培瑶突然说,“我会尽全力关爱孩子,但你愿意待在孩子的身边,看着她吗?”她望着余金华,“她不是天生下来就是一个坏人,是周围的人和环境让她变成后来的那个样子的。我不能为了荣誉只去救别人的孩子,我也想救她,但现实情况是,我确实没办法当一个放弃事业一心一意只为孩子活的母亲。”
余金华听明白了付培瑶话里的意思。她们接下来的计划,就是要为了互相的女儿而努力。付培瑶在瑾泉的实验室里披星戴月,余金华在北晴路八十四号当一个洞察一切的热心邻居。
“金华大姨!”潘付薇拍着一楼余金华家的大门。门开了,余金华看见潘付薇抱着一大袋东西。她小脸红扑扑地进了屋,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妈寄回来的特产。”她与有荣焉地说,“她去日本出差了。这里面有日本的零食,还有一些日本的文具,说是给云云姐姐的。”
潘付薇望向桌上摆着的云云的照片,“云云姐姐什么时候能来北姜啊?我真想见见她。”
余金华有点走神,她没接潘付薇的话。潘付薇又撒娇一样地凑到她的跟前,“我姥姥做了臊子面,让我过来叫你去吃。”
余金华回过神来,想起来了什么,从柜子里找出一件刚打好的毛衣,对着潘付薇来回比划。
潘付薇看见粉色毛衣上可爱的白兔图案,激动地跳了起来,“哇,大姨,这是给我的!”她凑过来,把脸贴到余金华的脸上,“谢谢大姨!”又拉她,“走吧,大姨,去吃臊子面!”
从小看到大,潘付薇这孩子还算乖巧。可余金华不是没有动摇过。连着好几天晚上,她都做梦,梦见佳莹在梦里哭,醒来以后,她赶紧给莼山那边打电话,确定娃还和老汉好好地待在那边上学心里才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周末的时候回莼山去和他们父女团聚。娃也来过北姜,但她都尽力避免让她和潘付薇见面。
可这几天的梦又让她的心里打起了鼓,自己这样做对吗?她一闭上眼,佳莹扭曲的抠着肚子的最后的样子就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像着了魔一样地心神不定,找了个借口把潘付薇带到水库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心里想着,就是这个娃,将来放了一把火,把我闺女给烧死了。水库就在旁边,她在想要不要干脆就把她推到水里算了。
老唐却不知怎的赶了过来,他应该是看出了余金华的意思,把她拉到一边吼她,说我知道你脑子里正过着什么主意。我这辈子没有任何的建树和成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个仪器和这个实验里来了。你敢胡来你试试看。
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把余金华吓着了,就连一边啥也不知道的潘付薇也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他看的出来,余金华还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他不敢再留潘付薇和余金华在水库边独处,帮着余金华收拾了东西,三个人就回去了。
化名为王栓科的老唐在二零零三年的时候就离开了北晴路,对外说是工作调动。云云是在零一年的时候回到北晴路八十四号生活的。她和潘付薇玩得挺好,云云理科学得好,付培瑶还给云云开过小灶,后来云云虽然没有像付培瑶那样成为大科学家,可物理系研究生毕业后,也顺利找到了教职。
黄佳莹的小名叫云云。自从上学了以后,就没人再叫她云云了,都叫她佳莹,至少在之前的那些次里都是那样。可这一次,余金华一直叫她云云,不管她有多大,永远都是那个软软的,香香的,珍贵的小宝贝,悠然自在纯洁无暇。
云云。她要叫她一辈子。
门来了,老汉拎着水果,女儿女婿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进了门。
“妈,你怎么哭了?”云云换了鞋,走近了,看清了余金华脸上挂着的泪。
“没事,妈没事。”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站起来抱了抱女儿,松开后,把手轻轻地放在女儿的肚子上。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云云肚子里的孩子说:“好娃,这次你来到这世上,除了有爱你的人会照顾你以外,还有良药能治愈你了,你啥都不用怕,你就好好地享福就行了。”
“你们谁还记得,那天那声‘左铎’是谁叫的?”皮皮问。
娄嫣和潘付薇互相看看,都不知道,又一起看向皮皮,“谁啊?”
“栓科叔叔。”皮皮说,“他是第一个叫出那人名字的人。”
“然后呢?”娄嫣问:“这很重要吗?”
本来三个人吃着饭,已经没有再聊抓流氓那天的那件事了,皮皮却又突然提起来。
“挺重要的,我一直没想通。”皮皮放下筷子,“知道咱仨要见面的那天,我就回想咱小时候的事,然后就想到了那天。脑子里跟过电影一样,一幕接一幕的,结果我就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个时候,栓科叔叔是怎么知道那个姓左的名字的?楼里的邻居不都是在他被抓了以后才知道的吗?“
潘付薇点了点头,“有道理。”又问:“你确定是栓科叔叔喊的?”
“当时那情景,好几个大人顺着北晴路来回跑抓流氓,多热闹啊,我当时就跟在你姥爷后头,眼瞅着就是站在路对面的栓科叔喊的。”皮皮说,“你说他是咋知道的?想不通啊。”
“过去那么久了,你肯定是记错了。”潘付薇说,“不过栓科叔好像一直都是有点怪。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当初在北晴路精神病院具体是负责什么工作的。”
“他好像没在院儿里待太久吧?”娄嫣接话,“咱们高中没毕业的时候,他好像就调走了。”
潘付薇点点头。王栓科离开北晴路八十四号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单位里也没有人有过他的消息。
“不过你记不记得那年过年,他放的那些炮?”皮皮比划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那么大一个冲天炮,点着了以后,结果倒了,然后冲着咱开火了……”
“对对对,我也记得。”潘付薇笑着说,“我爸临危不乱,还说什么,‘不要怕,数到三大伙一起跳!一二三,跳!’”
“我就记得那年的烟花。”娄嫣说,“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么漂亮的烟花。”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脸上都带着回味的表情。
那年的春节,娄嫣和她大姨是在北晴路八十四号二号楼一单元过的。经过卢老师还有楼里邻居的多方开导,娄嫣大姨终于了解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除了后怕,她也为自己平日里对娄嫣太过严苛而感到自责,她给娄嫣说了对不起,娘俩抹着泪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娄嫣的父母春节的时候还是没有回北姜,只寄了点钱回来。娄嫣大姨本来就不太会做饭,后来刘秀兰和张祖芬就开口邀请,说要不然你们娘俩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算了。楼里的人经历了这次大捷,也想趁着新年好好庆祝一下。娄嫣大姨的心里揣着对这些人的感激之情,对于长辈的邀请又是长者赐不敢辞。于是就带着年货,和娄嫣一起过来拜年。
娄嫣和潘付薇一起,楼上楼下地窜,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家两头收红包,开心得不得了。
“那年赵本山的小品是哪个?”潘付薇问。
“好像是和宋丹丹演的那个,就那个……”皮皮一边想一边说,“‘小样!脱了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
“哦,对,就是那个,‘要把大象放冰箱,总共分几步?’的那个。”娄嫣接话。
小品他们都没有看上直播,因为是进入新世纪,路对面的几家厂子合伙花钱买了很多烟花,到了放烟花的时间,院儿里的人都聚在一起看。
娄嫣和潘付薇并排站着,一起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烟花在她们的头顶绽放,让被它照亮的人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潘付薇如痴如醉地说:“娄嫣,我好喜欢这个烟花。”
娄嫣望了望身边的潘付薇,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她们两个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在彼此的身边,一起望向黑暗的天空。可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某个梦里吧。
“你说宇宙这么大,会不会有另外一个我们在过着不同的人生呢?”娄嫣问。
潘付薇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真的很幸福。”她忍不住抱住了好朋友的肩膀,“我现在真的很开心。”松开手,她把手聚拢在嘴边,对着天空喊:“新年快乐!天天开心!”
娄嫣被她感染,也跟着喊:“万事如意!身体健康!”
皮皮也喊:“恭喜发财!”
“值了。”站在人群后面的王栓科说。他的声音很小,可是站在他旁边的付培瑶还是听见了。
三个人在川香阁里一直待了一个多小时,嘻嘻哈哈的,净聊天了,结账的时候,光是打包剩菜的饭盒就要了好几个。出了门,娄嫣说要开车去大姨家接老公孩子。皮皮说他们单位马上要举行文艺汇演,他和部门里的人说好了,要聚到一起排练。俩人又问潘付薇接下来要干什么,潘付薇说:“也没啥,就想顺着这路走一走。”
她顺着北晴路一直走。自己有日子没有回来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挺怀念。
手机响了,是微信提示音,掏出来一看,发微信的是妈,付培瑶应该是看了潘付薇在朋友圈里分享的一个公益团体的公众号,才有感而发地发了微信。
“小薇,虽然一早就知道你的能力,但是看到这些图片才真正感受到了你有多厉害!真为你高兴!为你骄傲!”
那是一个帮助脸上有伤的人免费化妆拍照的公益团体的公共号。最新的文章里有一张照片,是化妆师潘付薇在帮一个消防员化妆。那个消防员在一场大火里救出了四个人,但自己的脸上有一部分被烧伤,做了修复手术后疤痕还是很明显,可他想在自己的结婚照里尽可能的变成自己向妻子求婚时的样子。
“妈,我也为你骄傲!我看了新闻,知道你被提名为诺贝尔医学奖的候选人了!你才是更厉害的那一个!”
按下发送键没多久,就收到了那边的回复,潘付薇看着那行字,微笑了起来。
“咱俩都厉害!”
她发了一个比心的表情包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妈妈的年岁见长,可工作还是很忙,研究是永远也搞不完的,学生也是永远也带不完的。她的学生里厉害的人也不少。最近就有一个学生在研究针对阿兹海默症的治疗方法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这件事意义重大,潘付薇也是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了那条新闻。
大学毕业后,潘付薇的工作不算很顺利,浮浮沉沉地,试过不少行业,最后才发现自己在化妆方面的天分,工作也是这几年才开始越变越好的。心里有苦闷的时候,她就跟娄嫣还有皮皮云云这些发小诉诉苦,有疑惑的时候也会跟妈妈打电话聊聊。
记得有那么一年,她被公司裁了,一时之间找不到工作,有个对她不错的前公司同事就顺势提出来,说要不然咱们结婚,我照顾你。潘付薇自然没有犯糊涂,只是把这事当笑话说给付培瑶听。
对于潘付薇的个人问题,家里没人催过。她也纳闷,开玩笑地问:“你们怎么不催呢?你不催,我爸和焦阿姨也不催,你们就不着急吗?”
付培瑶说:“结婚是为了幸福,不结婚是为了幸福,谈恋爱是为了幸福,独身也是为了幸福。冷暖自知,真的没有必要为了在意别人的评价而做违心的事。”笑了一下,付培瑶自嘲地说,“我这也算是经验之谈了。”
潘付薇成年后,付培瑶跟她谈过自己失败的婚姻,她承认自己爱过潘付薇的父亲,也承认并不是所有有爱的人都适合婚姻。
“但也别被我们的事吓到而故意躲开婚姻,这世上也是有很多幸福的夫妻的。比如你爸和你焦阿姨。”付培瑶说,“如果你遇到了相爱的人,想长相厮守,又有能力负起婚姻的责任的话,也是可以试试的。你自己的人生嘛,还是怎么舒心怎么来。”
潘付薇没有结过婚,谈过几次恋爱,现在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只和她交往了两个月,谈未来还太远,她只想过好当下。
她提着打包的剩菜,慢悠悠地走过熟悉的老街,碰见眼熟的老街坊,就笑着跟对方打个招呼。
走了一段路,抬眼一看,“师爷”还在,歪着脖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坏脾气的犟老汉,想起刚才她和娄嫣皮皮的对话,潘付薇忍不住笑了,她走到“师爷”跟前,伸出手来摸了摸“师爷”的胳膊。
有风吹来,潘付薇驻足,温柔地看着被风吻过的北晴街。有几只鸟飞过来,落在了“师爷”的头顶,唱了一会歌,又都飞走了。
它们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一路以来收集到的种子纷纷洒下。种子落进土中,慢慢地发芽,长大,变成一片树林,枝繁叶茂,根蔓交错,互不可分。天气好的时候,它们的头顶有阳光,有鸟,有蓝天白云。狂风暴雨的时候,它们肩并着肩,拥抱彼此,也保护彼此。
在阳光,绿荫,绚丽的色彩,和动物的啼叫里,有越来越多的生灵走进这片树林。它们成群结队,欢喜沉静。树下的黑泥里,蠢蠢欲动的毒蛇被路过的它们死死地踩定。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