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赎

作品:《独木

    潘付薇的后事是付培瑶去办的。很简单,签了字,领了骨灰,然后在选好的墓地里安葬。潘家和付家没有任何亲属参加。


    潘付薇的墓地在安福山陵园,位置在一个类似山坳的角落里,一眼望过去有点隐蔽,墓地的销售人员很热情地跟付培瑶说,比这儿风水好的位置还有,我可以带您去看看。付培瑶摇摇头,说,不用了,就这里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付钱的那一瞬间,付培瑶脑中浮现的,竟然是自己当年为潘付薇选婴儿床的画面。


    那大概是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晚饭后,潘卓陪她散步,他们遛弯到附近一家新开的小店,以前的门市部关了以后那个门脸已经闲了很久都没租出去,眼下招牌还没挂起来,但有人进进出出的,潘卓好奇,凑过去想看看这里是要准备卖什么,出来的一个男的说他是个木匠,这里面的都是他打的家具,又说他手艺是祖传的,木头也都是好木头,喜欢什么,价钱都好商量。


    付培瑶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到了一张带围栏的小床上。木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热情地凑过来给自己拉活,说,这用的都是上好的实心木,别说给你儿子了,将来等你儿子再生了儿子也可以用。


    木匠的话把潘卓逗乐了,当时就回家取钱,付了订金,双方订好了交货的日子。


    那张床潘付薇一直睡到了两岁,后来,孩子大了,东西越来越多,潘卓就把小床送人了。


    付培瑶还记得那些女儿睡在小床里的夜晚。女儿睡着后,她会蹑手蹑脚地扭开台灯,看一会书。那是那些日子里她每天最珍惜的时刻。她也曾经试着说服自己,要不然就这样吧。就听丈夫和家里人的话,安稳地在现在这个单位待着,顾着家,让家里的每个人都高兴。


    眼睛看累了她就从书本里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窗外,试图在夜幕里寻找星星点点的亮光,偶尔找到了一颗星星,她都会暗喜好一阵。这样的夜晚越积越多,她寻找到的星光也终于在她的心底连成一片星河。它照亮了自己,让她看清了自己,她无法忘记自己的梦,那是宇宙给她的指引,她不能放弃。


    而现在,自己的确实现了当年坐在窗前时心里许下的愿望。可星空下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离开陵园前,付培瑶最后一次回头,她又给女儿买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她想。只是这次女儿是长眠,她犯下了人神共愤的大罪,再也不配有醒来的资格。


    付培瑶的心里怅然,关于女儿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难过,觉得内疚。女儿的后事一办完,她就出国参加了一个会议,工作结束后,他们一行人受邀去一个当地科学家的家里做客。那里离一个国家森林公园不远,他们被那里的景色吸引,约好休息日的时候要一起去远足。


    付培瑶兴致阑珊,但同事都劝她去散散步,更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在酒店。付培瑶勉强同意。她心事重重,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进入森林还没有多久,就被一条岔路吸引。


    她顺着那小径走进去,没走几步,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有一片空地怪异地出现在茂密的树林里,空地的中央有一颗横卧在地的小树。从它断裂的姿态看来,应该是遭遇了狂风或者雷电之类的袭击,树干被风拔起,它从根部断裂,倒在这片空地的中央。


    付培瑶的心里腾起一股难以描述的奇异的感觉,她慢慢地走到那课树的跟前,蹲下,摸了摸它小小的树干。不知道它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又经历过多少雨雪,下半边已经陷入了草地里。付培瑶推了一下,陷入土里的那部分有点松动,也许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那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一使劲,把树干抬起来了一点,几条黑色的小蛇从那已经腐烂的木头下钻出来,又瞬间钻进草里,消失了。


    付培瑶吓了一跳,她尖叫着把木头扔掉,人差点瘫坐在地上。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一个同事。


    “你怎么了?”同事担心地问。她的身后站着和她一起来远足的大家。


    “对不起。”付培瑶赶紧道歉,她意识到了这些人也许是一发现自己掉了队就立刻回来找她。


    “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有没有扭伤脚?”


    “需不需要去医院?”


    付培瑶摇摇头,趁人不注意,她抹去了眼角的眼泪。她定了定神,站起来,又重新回到队伍中。他们中,有人知道了她经历了什么样的重创,也有不清楚细节的人只知道她家发生了重大的变故,没人再追问什么,只是不放心再让她跟在队伍后面,而是让她走在中间。付培瑶在心里提醒自己别失态,别扫了大家的兴。


    在那之后的很久,她都一直没能忘记那天在树林里看到的那副场景。那片空地,那棵倒下的树,还有腐败的树干下,那些恶心的蛇。


    她跟老唐提起那个场景,然后说:“你觉得这是不是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答案?我一直质问上天,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结果它明明白白地让我看到了答案。”


    老唐笑了:“你搞科学的,怎么也信起了这个?”他诚实地说,“我觉得你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那副场景只是配合了你心里的答案,让它具象化罢了。”


    “也许吧。”她苦笑了一下,忍不住皱起眉头。


    老唐没再说什么,去厨房里烧水泡茶。


    老唐也是搞科学的,但并不是付培瑶的同行。在不少人眼里老唐属于科学怪人。极其的聪明,也极其的古怪。


    他没结婚也没孩子,孤家寡人一个。但他说自己不后悔。从青少年时代开始,他就明白自己对主流世界里的那一套生活流程没有兴趣。与他一起毕业的那些人,结婚的结婚,离婚的离婚,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这些都影响不到他。他只想一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那就是研究宇宙的真理。


    父母自然没饶过他,威逼利诱各种方法都用过了,都震撼不动他这铁石心肠。到了后面,猜想他也许是对男女之事没有兴趣,老两口甚至提出要去外面抱一个娃回来给他养着,要不然怕他老了没个指望,只能受苦。


    这个提议被他一句话怼了回去,你们有我,可照你们的说法,你们现在心里不是还很苦?嘴里不还是着急上火的都是泡?爹妈又说,你成个家,生个孩子,我们心里就不苦了,嘴里也不长泡了。


    他说,不可能。我这个工作一直很忙,没时间照顾家里,回家也就是吃饭睡觉。


    爹妈说,那家里有你媳妇给顾着不就行了,你在外面挣钱,把钱给人家,人家给你顾着娃。


    他说,想的挺美。别说我对成家养娃这事压根没兴趣,就算有,我也不能为了让你们嘴里不长泡就去祸害人家,你们走在我前头,到时候一撇腿倒是什么都不担心了,剩下我一辈子背个累赘。我是个这态度,老婆也一定会变成怨气满满的债主,孩子肯定也跟我不亲,我还要浪费时间管屋头的事,烦都烦死了,我图个啥?


    父母被他气得大病一场,搬回了小镇上,自此鲜少与他联系。过年的时候,他回去看他们,街坊邻居亲戚旧友们都用一种独特的,小心翼翼的方式接待他。不是尊敬,而是生分畏惧中夹杂着些许怜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觉得他肯定是哪儿有病,当初他是小镇里的骄傲,被人视作天才,现在,不少人觉得他是个患有隐疾的怪胎。


    但老唐不在乎,世界如此之大,入世的方法本来就多种多样,他与科学作伴,活在自己的岁月静好里。


    付培瑶和老唐认识很多年了,曾经有跟他们不熟的人以为他俩是一对。这当然是种误解,但她和老唐都不去解释。别人眼里默认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为他们规避掉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说到底,她和老唐之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


    只是付培瑶知道,他们之前的感情并不是爱情,曾几何时,因为相同的人生信条,他们之间也许有过微妙的爱火,但经年之后,它早已变成更长久和纯真的友谊,爱情也许会散去,情人也会离开,而肝胆相照的战友却是一辈子的。


    他们最初的相遇是在某个科学论坛上,后来了解越深,才发现他们有多像,只是付培瑶觉得,对比起老唐来,她自己就是个自私的懦夫。


    付登峰和刘秀兰从她大学毕业开始就一直不停地劝,不停地念。七大姑八大姨的也说,你不结婚,说好听点,是你眼光高,不好听的,还有人说你怕是有什么生理缺陷,你爸你妈脸上都挂不住。你从小各方面都是别人学习的榜样,到了现在你可不能在这件事上掉队啊。


    可结婚这事不比学习,光是想想要和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生活,她都厌恶的浑身发抖,但她并不讨厌潘卓。而且,她即使再迟钝,也明白,至少在某个阶段,潘卓是爱自己的。于是,她写了一封信去问他的心意。她在信里写,我现在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但我望向四周,审视我那在外人看来无比单调的生活,那里面只有一个人我愿意嫁,那个人就是你。


    那句像是告白加求婚的话如一记重拳直勾勾地砸在了潘卓的心窝上,砸出了不少从童年时代就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回忆和情愫,思考几天后,他决定听从内心的声音,跟身边即将正式成为自己女朋友的姑娘坦白,道歉,挨了人家的一个白眼和介绍人大姐的好一顿数落,然后他给付培瑶回信,回应了她的告白和在他看来,她的真心。


    “我是个虚荣又自私的人。我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早就习惯了在任何事上都受到表扬,得到羡慕,我父母也是早早地就看穿了这一点,他们利用了这一点,让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当初我和小薇爸爸的婚姻还被人津津乐道,觉得我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女才男貌,现在,再也不会有人这样想了。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头脑清醒意志坚强,那很多悲剧都不会发生。”付培瑶落了泪,“我真的是个祸害,是个罪人。”


    “你别这样说自己。不能说百分之百都是你一个人的错。”老唐过来给她倒茶,“传统主流社会里的认知还是觉得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年纪到了就得结婚生子,相比起男人,女人还更有生育年龄的局限,所以父母催女儿结婚总是比催儿子结婚更猛烈。一旦结了婚生了孩子,生活也总是对女人的要求更高。要相夫教子,要当贤妻良母,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贤夫良父?有的人劝人家别离婚,都是说,你老公又能挣钱,又不动手打人,也没有在外面胡搞,也不赌博,你还不知足,还想怎么样?”


    付培瑶苦笑了一下,老唐虽然从来没结过婚,但他把这一点看得挺透彻。


    “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单位那个杨庆,结了婚生了娃,工作忙起来一个礼拜都不回家,他爸他妈身体都不行,都是靠他媳妇一个人管着,人家还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爹妈,再加上个娃,好人也要累瘫了。离了婚以后,娃判给了女方,就这他还要跟人家打官司,要分房产,要抢娃的抚养权。在他心里还觉得自己啥问题都没有,都是女方的错。”老唐喝了一口茶,“我说句多管闲事的话,你和小薇爸离婚,你没带孩子,但每个月都按时付抚养费,给的数目比商定好的还翻一番,你去外面看看,有多少离了婚的男的压根不管娃,钱也一分都不给,女的想要钱还得打官司申请强制执行。这都不算那些离婚前家暴赌博酗酒的男的了,女的能活着离婚都该庆幸,还敢要钱?所以你如果是个男的,你做得就已经很不错了。小薇踏上歧途,你有责任,但小薇爸也有责任,她周围的人也有责任。”


    付培瑶没接话,老唐看见付培瑶的表情,也不再说什么。他坐在她的身边,默默地陪她喝茶。


    他和付培瑶并不经常见面,都忙。最忙的时候一两个月也见不到一次面。但两个人每天都会都有交流,能打电话的时候就打打电话,不能打电话的时候就写信,后来又发短信发邮件。内容也都很简单,无非就是一日三餐吃了什么,或者有什么有趣的事,有什么感悟。两个人都有空的时候,就换着在对方家里见面。见面也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或者一起依偎着看一部电影。他们从未进入过对方的卧室,也从未有过要同居的想法。也正是这样,他们两个怪人之间的关系才会长久。


    “你说,潘付薇会不会就是一个天生的坏种?”她问过老唐这个。她记得自己怀孕的时候,经常对着镜子里自己油腻腻的头发,长斑的脸和出了湿疹的皮肤叹气,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胎动,一边感叹生命的神奇,一边隐隐约约地担心,觉得自己肚子里装的是颗炸弹,终有一天会把自己的生活炸得粉碎。


    “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影响了孩子,她生出来,不管后天环境怎么样,她最终都会变坏,都会犯错?她会不会从起根上就是坏的?”


    “你自己就是搞基因方面的研究的,你不是已经测过了吗?”老唐苦笑着说。


    是啊。付培瑶愕然。她知道,女儿不是天生的恶人,恶的其实是别的东西,这别的东西里,有她自己。


    她又想起那棵树,也许很多年以前,一只鸟飞过那篇空旷的草地,丢下了一粒树种,树种长成树苗,慢慢地变成小树,它孤孤单单,无所依靠,暴风雨来临的时候,它的身边没有能为它遮挡和分担的大树,倒下的时候,也没有谁能托住它。它只能在土里腐烂,成为毒蛇的家。


    “也许你应该试一试心理咨询。”老唐给她建议,“你不是说很快就要确定下个新的项目了吗?一旦开始还不知道要研究多少年,你现在这样的心态怕是不行。”


    付培瑶不置可否,她知道自己最需要做的是什么。她望向客厅角落里那面专门挂奖状放奖杯的墙。那是她在悠悠岁月里为自己挣得的声望。她感到骄傲,同时,也承认,她沉浸在这声望里,除了科学家的身份,她时常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她要用这声望做点事情。上次开会,提出了两个可研究的课题,她一直纠结,不知道先着手开展哪一个比较好,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老唐,我真的可能要开始忙了。咱俩说不定要有阵子见不着面了。”


    “诶,这么巧,我也想说一样的话。”


    他俩笑了。叫的外卖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饭。一起看了一部喜剧电影后,老唐离开了。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业,依旧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只是再见面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后了。


    严智辉最喜欢吃的零食是旭日牌的麻辣锅巴,小学的时候,他经常在学校的小卖部那儿买。一伙人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踢完球,再热气腾腾地杀到小卖部里,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严智辉,都知道他有钱,他老爹刚从南方回来,说是倒腾了一批叫啥vcd的洋玩意,结果赚了一笔。所以严智辉那段时间的零花钱似乎总是花不完。


    严智辉也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跟他一起进小卖部的人都喝上了橘子味的雪山牌汽水。除了汽水,他还给自己买了一包锅巴,把袋子扯开,哗啦啦地倒进嘴里,咬起来嘎嘣脆,咸辣的调料刺激着味蕾,他幸福地闭上眼睛,美得很美得很。


    那段时间愿意和严智辉玩的人越来越多,他经常被一伙人前呼后拥地护送进小卖部,就算是跟在最后面的人也能跟着混上一小包酸梅粉。


    这样的情况直到他妈坚决不让他再乱吃零食而结束。居委会给发了打蛔虫的药,结果邻居家同样活蹦乱跳的男娃果然就拉出来了一条。他妈知道后吓了一跳。虽然每次一回家,他妈就盯着他一定要打肥皂洗手,可架不住他爱买零食吃,每次回来手上都是黏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麻辣锅巴的辣子红印。


    他妈就去给他爸说了,让他不要再给娃零花钱,娃喜欢啥可以多买点放家里,让他回来洗了手再吃。


    平常家里都是严智辉他爸说了算,可这次他爸听了他妈的劝。于是没多久,没了零花钱的严智辉又成了个光杆司令。他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进家门,洗完手后看着他妈扔给他的一大包锅巴,生了三秒钟闷气,然后还是撕开袋子,一口气吃完。


    他喜欢吃麻辣锅巴的爱好一直到他爹妈离婚那年才被迫戒掉。他问过他爸两个问题,一是,你和我妈为啥离婚?二是,你能不能给我买点正宗的麻辣锅巴?他爸的回答模棱两可。但严智辉也听明白了,离婚是因为没钱了,不能给他买锅巴也是因为没钱了。


    他爸其实给他买过便宜点的散装锅巴,可他不喜欢吃,吃了两口就说味儿不正,就放那不吃了,最后都潮了。他爸生气了,再也没买过。


    直到后头给他上坟,他爸直接去小商品批发部买了一箱旭日牌的麻辣小米锅巴,在儿子的坟前把纸箱子用刀划来,把锅巴一包一包地围着儿子的墓碑摆了一圈。


    “娃,吃吧,美美地吃。吃美了今天晚上到梦里来找我,跟我说你到底为啥要跑到云昌去,又是谁把你推到水里去的,我要给你报仇。”


    他抹了一把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的哭声传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坟头上,正在坟前烧纸的男人被那哭声感染,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差点就想过去,拍拍娃他爸的背,说上几句安慰的话了,可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要记住出来时儿子交待给他的话,他不能生事。


    他把手中剩下的纸钱扔进火堆里,看着它们变成灰,又被风吹起来在天上转着圈。他望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在心底说,“达,妈,拿上钱去集上买吃的吧,买菜盒,买糖糕,买油饼,啥好吃就买啥吃。等我忙完了这边的事,我也去找你们。”


    话是这样说,但到底能不能和父母团聚,他心里是没底的。小的时候,他妈带他去烧纸,姥爷的坟离得远,远嫁的妈没办法赶回去,就拿根棍儿,在路边画上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给姥爷烧纸,一边烧嘴里还一边念叨,“爹,你要保佑娃不生病,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有没烧干净的纸钱被风吹到天上,妈高兴地说:“你看,你姥爷等不及要收钱呢。”


    他还太小,他问:“姥爷在哪儿?”


    妈往天上指了指,“在上面,人死了都会去天的那一边。”


    他一直都那样相信着,哪怕后面自己越来越聪明的儿子老是说那是封建迷信,他也依旧笃信着。直到半年前,他手脚冰凉地坐在大夫的问诊室里,他问:“还有多久?”


    他之前已经接受了痛苦的手术和化疗,可癌细胞还是转移了。这次来医院,算是他的最后一搏,可大夫一脸遗憾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想住院,想回家。他说,自己死也要死在家里。儿子推着他的轮椅,心事重重。他安慰儿子,“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我已经想开了。”


    没想到儿子却在他的跟前蹲下了,儿子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然后说:“爸,你能不能帮我最后一个忙?”


    他自然同意,他的后半辈子就是为了这个孩子而活。挣钱是为了孩子,不想住院想快点死也是为了孩子。儿子没有带他回家,而是去了一个特别的地方。在经历了那里的一切后,一些以前在他看来如磐石般坚不可摧的东西渐渐地瓦解了。世界原来有不同的运转法则。


    他看着最后一张纸钱被那火吞噬,在心里暗淡地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多了,但至于之后要去哪里,能不能见到父母,自己真的不知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这是二零零零年的天。他完成了儿子交待他的事,儿子问他,还想去哪里的时候,他想到了这个地方。零五年的时候,地震,山体滑坡,把爹妈的坟给埋了,他从此再也没了去看爹妈的地方。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拿清水和白布,把爹妈的墓碑给擦拭干净。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不管去哪儿,都还能再见他们一面。


    随身携带的手机响了,时间快到了,他得走。路过那个坟头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哭。他的心里泛起不忍。如果可以,他真的挺想给那人讲一讲自己知道的事。


    那个时候,他还在给人看大门,通常都值夜班,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一周四天班,不算太累。跟上白班的人换班以后,就是等到晚自习下课,学生娃们都离了校,他要再打着手电把教学楼和校园里都巡视一遍,确定没有异样才回到自己的门卫室里,打开桌上的半导体,听一会戏。


    有一次,他刚走回门卫室,结果旁边的阴影里有人叫他,把他吓个不轻。是个学生娃,怯生生地说:“大爷,我还没走呢。”


    “你是哪个班的?”


    “高一四班。”


    他在兜里摸着了钥匙,“我都在教学楼转了一圈了,都没见你么?”


    “我去老师宿舍那问点儿题。”


    “哪个老师?”他一边开锁一边问,其实那也就是随口一问。


    “王老师,教物理的。”学生娃回答。


    他知道娃是胡说,来学校也有一阵子了,学校里的老师他也认了一些了,大部分的老师都成家立业,不在学校里住,职工宿舍楼里住的都是那些没成家的老师,可据他所知,教高一物理的王老师虽然有宿舍,但并不在学校住,他有个亲叔在祥安,王老师就住在叔叔家里,宿舍里只用来放些个人物品。王老师脾气挺好,笑眯眯的,话也多。他上班来的路上还和王老师迎面而过,俩人还聊了几句。


    但他不想生事,毕竟他又不是娃的家长也不是老师,就是一个看大门的。他打开锁,把学校的铁门推开一个口,学生娃谢过了他,然后走了。


    后来这样的情况又发生了那么两三次。每次他都忍不住多看那学生娃几眼,几次下来也就记住了他的样子。最后一次,那娃还是说是去找王老师问题了,学的太投入了,忘记了时间。


    他在心里笑这娃是个实心眼子,第一次用这借口过关了,以后回回都这样说,也不说编个新的。不过这倒也真的引起了他的好奇,这娃时不时地留这么久,又不在教室里,到底是干啥去了?


    到了下一次,学生娃又来了。他来了兴致,假装生气,板着脸问:“小伙儿,你跟我说实话,我知道你压根没去寻王老师问什么题,第一回 我就知道,我一直给你瞒到现在了,都没给你班主任说。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留到这么晚,到底是干啥去了?”


    学生娃低下了头,沉默了一阵后才无奈地说:“我去找复习班的师兄问题去了。”


    “复习班的不早就放学了吗?你去哪找?”


    “他是外地的,学校照顾他,让他住在学校里。”


    “是谁?”


    “左铎。”


    听学生娃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十一长假学校雇他们几个门卫到校打扫卫生,几个人边干活边聊天,两个上白班的老头说起学校里的趣事,有一个说:“明年学校的高考成绩再不出色的话,弄不好评级就要掉一档了,那生源更不好,高考成绩更完蛋,就成恶性循环了。”


    另一个说:“那咋办?”


    “说是从外面挖了好几个专门能考试的。其中一个考了个全县前四,学校花钱请过来了。”


    他在一旁听得糊涂,“全县第四,那肯定是考上大学了,哪咋还要再来复习,还说啥花钱请过来?请过来干啥?给学生娃辅导吗?”


    “辅导有老师,他不用给谁辅导,他自己上课都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屋里睡觉。就是考试的时候参加一下,到时候他高考的成绩可以算到学校的成绩上,学校脸上有光。人家就是干这个的,有二十好几了吧,长了个娃娃脸,混在学生里根本就看不出来。名字还怪的很,姓左,左右的左,叫个啥多还是朵,怪哇哇的。”


    在那之后不久,有一回,他接班,白班老头突然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看一个站在大门口的人,那人笑嘻嘻地,从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接过一个满满当当的袋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关系挺好。他打量了一下那个姑娘,看穿戴,不像个学生,倒像是已经上班了。


    “就是那人。”同事说,“那个姓左的。”


    姓左的复习生转身又回到大门里,姑娘隔着铁门喊,“左铎,保持联系啊。”


    “这人人缘还好得很,老有人来给送吃的喝的,信也多,他隔一天来一回,回回都有两三封信。”


    眼下,想起了这个叫左铎的人,他问眼前的学生娃:“你去找他干啥?”


    “我学习不行,好多题我都不会做,找他问一下。”


    “那你应该去问你老师。”他把门打开,“这么晚了放了学就赶紧回家,省的你屋里人操心。”


    学生娃低着头嗯了一声,离开了。


    第二天,他去交班的时候,白班的老头指着桌子上的一个塑料袋说:“这是一个学生娃给你的。”


    他问:“谁啊?”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留着个平头,细眉耷眼的,就说是给你的。”


    他打开塑料袋一看,是鸡蛋糕。他胃不好,还就喜欢吃这细绵的东西。他想了一下,细眉耷眼,那就只有那个学生娃。


    再和他说话,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他问学生娃鸡蛋糕是不是你给我买的。学生娃低着头不说话,像是默认。


    他说:“你爸你妈挣点钱也不容易,不要乱花钱。鸡蛋糕多钱买的,我把钱给你。”


    学生娃说:“不是我花的钱,是左大哥买的。”


    “他为啥给我买鸡蛋糕?”


    “就是觉得老是麻烦你,不好意思。”学生娃抬起头,“左大哥人好。”


    “所以你就喜欢去找他?”


    “嗯,他比我爸对我都好。”学生娃一脸诚实地说,“左大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听你这话,你爸对你不好?”


    “他脾气不好,我回去也是挨训。在学校里还能写写作业。”


    他打发他,“行了,这么黑了,赶紧回去吧。”学生娃走出两步了,又被他叫住,“你叫啥?”他问,“我还不知道。”


    “我叫严智辉。”


    此时此刻,伴着严智辉父亲的哭声,他路过严智辉的墓碑,走到远处一棵树的后面,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他闭上眼睛,世界陷入黑暗时,他与二零零零年告别。


    有好一阵子了,王舒羽小心翼翼地上班下班,眼睛如雷达般嗖嗖嗖地扫射,可视线范围内,再也没有出现过杨昌东的影子。她还特意去他们见面的那个小吃店里打听过,但不管是老板还是伙计都说再没见过那个人。


    真是咄咄怪事。王舒羽想。庞姐表弟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就像人家说的,敌不动我不动。倒不是说人家消极应对不愿帮忙,只是这个敌也隐藏得太好了。他不动的话,根本找不到他。


    没有办法,王舒羽在网上发了好几个帖子,想要寻找到一些多年以前在祥安十中上学的人。她根据杨昌东的外形猜测年龄,把时间范围订在了二十五到二十年前。为了让帖子更抓眼球,她直接在题目里写,“寻找曾经的暗恋对象杨昌东。”她在帖子里把自己描述成一个一直醉心于事业,直到人到中年才突然想要追寻感情的已经财富自由的成功女性,为了引流,她特意编造了一段纯真青涩的暗恋故事,还发了几张公司团建时自己在高档酒店随手拍的不露脸下午茶照片以暗示自己的经济实力。


    评论数渐长,可有用的信息几乎没有。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


    今天要去赵怡然家。乐乐出院了,恢复得不错,赵怡然给她发消息,说这几天傍晚自己都在家,如果王舒羽有空,随时过来都可以。


    一下班,她就带着给孩子买的牛奶,去了赵怡然家。


    进屋的时候赵怡然身上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收拾,乐乐和喜喜都在客厅的地垫上玩。


    虽然以前只见过一次,可乐乐还是认得她,跑过来抱住王舒羽的腿,抬起小脸说:“阿姨,你来了。”


    “快坐。”赵怡然招呼她,看见她手里提的牛奶,说,“怎么又买东西?这么见外。”


    王舒羽笑笑,“给孩子的。”


    “你吃饭了没?”赵怡然问,“我擀了点面条,做了点汤面,你要吃的话,锅里还有。”


    “没事,我不饿。”王舒羽说。


    “行,那你先坐,我把这几个碗洗出来就忙完了。”


    王舒羽点点头,在沙发里坐下。她抬头看了一下,注意到客厅里的电视机果然换了,但看起来好像也不是新的。


    “一个朋友家里换新的彩电了,就把旧的给我了。”赵怡然走过来时注意到王舒羽的眼神,她顺势说。


    “挺好的。”王舒羽点点头。


    赵怡然知道王舒羽来就是为了上次自己提起的潘付薇的事。她也没再耽搁,让乐乐去陪妹妹一起玩,然后她在赵怡然身边坐下。


    “其实出事前,她来找我借过钱。”赵怡然说,“挺突然的,她加了我的微信,说想跟我叙叙旧,就来了我住的地方。我们聊了一阵,然后她就突然提出说想问我借点钱。”


    “那你问她为什么要借钱了吗?”王舒羽说。


    “我问了,但她没细说,就说有急用。”赵怡然说,“我手头也没有多少钱,最后只借给了她五百。她应该是有点失望,后面跟我聊天都有点心不在焉了。”


    “那你们都聊了什么?”王舒羽问,“方便告诉我吗?”


    “我问她现在在干嘛,结婚了没有。她说瞎忙,也没结婚,就一个人。我看她的那个状态也不像是有家有口的样子。”赵怡然说,“问之前我就在心里猜她肯定是没结婚,她如果说结婚了我反而感到稀奇。就她爸那个鬼样子,她能相信男人才怪。”


    “她爸?跟她爸有什么关系?”


    “她那会如果跟哪个男生多说一句话,回家就要挨好一顿收拾。”赵怡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爸这估计有点毛病,嘴上说的是担心女儿上当受骗,但做的有点太过了,连正常的交往都不行。反正那会在班里她不跟任何男生说话,我俩一起走在放学路上,如果迎面过来一个面带笑容像是想要跟我们搭话的男生,她都要吓得一抖。我觉得她那会应该已经是落下病了,想要一下子扭转过来也不容易。”


    “那潘付薇怎么还会跟一个不熟的外地男生一起跑到云昌去?”王舒羽又提起这个话题,“你问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没有?”


    “我问了。”赵怡然点点头,“其实,不瞒你说,他们当时要跑的事,我是知道的。”


    王舒羽吃了一惊,“你知道?”


    “是的,潘付薇早就有想要离家出走的打算,但是没胆子,也没钱。她曾经撺掇着我跟她一起走,她不想去找她妈,说要不然去找我爸妈,去求他们看能不能在南方的哪家工厂给她找个工作,我当然没同意。我说,咱俩一丢,我大姨能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我父母那,就算顺利跑去了,到时候还是得灰溜溜的回来,我大姨怎么打我说我我还能承受的住,你爸那边,你怎么办?后来严智辉来信说要和我跑到外地去跨年,这事我也跟潘付薇说了,我之前跟她说过不少关于严智辉的事,她还问我觉得严智辉这人怎么样。我那会傻不拉几的,哪知道什么啊,我就说觉得还行,至少不像是个坏人。后来她就说,反正她正缺个伴儿,要不然她就和严智辉一起走。”


    “啊?这么突然?”


    “我当时就是坚决反对的,倒不是完全因为担心潘付薇,而是,我心里有点虚,我在给严智辉的信里虚构了一部分我的生活经历。等于是把我和潘付薇的生活混合在一起,然后挑出好的部分告诉给了严智辉,比如我妈是博士,是科学家。也算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吧。我就想着,如果潘付薇和严智辉见了面聊起来,那肯定就穿帮了。当时潘付薇不知道这个,还问我为什么不同意,是不是吃醋?我说不是。潘付薇说,她对严智辉没有任何的意思,就是想找一个跑到外地去的伴儿,省的她一个人坐火车遇到什么麻烦。还说等她安顿好了,找到工作了,再跟我联系,让我一定替她保密。当时我已经跟她说了严智辉信里约我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所以即使我不同意,她到时候还是可以自己去。不过,我真没想到她能真的跑去和严智辉见面,能真的跟他一起去云昌。我觉得她就是嘴上那么一说。听说潘付薇在云昌出事的时候我真的吓傻了。我害怕警察来抓我。而且我大姨也警告我,说让我啥都别跟别人说,别给她惹事。后来,潘付薇纵火,也有别的记者来找过,想要了解一下潘付薇的成长经历,但我也是什么都没说……”赵怡然苦笑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懦弱挺自私的?”


    “你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可以理解。”王舒羽尽量压制住自己语气里的激动,“那你问潘付薇在云昌的事了吗?”


    赵怡然点点头,“她说严智辉去云昌的一路都很兴奋,说他有发财的办法,说到时候发了大财,他爸他妈就可以复婚,还可以给潘付薇一笔钱,让她就算离开了她爸她妈,也能自己过下去。”


    “发财的办法?是什么?”


    “听她形容的,我感觉应该是买彩券,她说就记得严智辉带她去了云昌的一个什么广场,那里面有家店,她等在外面,严智辉自己进去的。出来了以后严智辉就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了,但具体能赚多少钱严智辉也没说。后面的事她说她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反正从云昌回到北姜以后,她的脑子就不行了,记忆力大不如前,在云昌的事有的时候能突然想起来一段,但更多时候脑子上就像是被一块大石板压住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云昌的时候受了伤,还是什么,一到阴天下雨,她脑袋就疼。一开始她爸还觉得她是不是装的,后来她说疼得都拿头撞墙,她爸才当真了,领着她去医院,拍了片子,但医生也没什么办法,就开了点药。”


    王舒羽点点头,在心里盘算,哥哥想要发财,想要赚大钱让爸爸妈妈重归于好。他要买彩票,可为什么非要在云昌买?他又怎么那么的胸有成竹?


    “反正我最后一次见潘付薇,除了觉得她有点神神叨叨的,没有什么别的不对劲的地方。”


    “神神叨叨?为什么?”


    “也怪我,还是那一套老思想,觉得她没结婚没孩子肯定挺孤独的。于是就说了点安慰她的话,谁知道她就反驳我,说我不孤独,我被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保护着关爱着,我的一切都是他赐予我的,所以我很珍贵很值钱,就诸如此类的话吧。一时之间我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赵怡然说,“我就只能说,对,结婚有什么好,不结婚自由自在的。”


    “那她没说她当时在做什么工作?”


    “没细说,就说在朋友那帮忙,有朋友照顾她。”赵怡然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赵怡然离开后,乐乐凑过来,把一个盒子交给王舒羽,“阿姨,开这个。”


    王舒羽接过来,是一个新玩具,她笑眯眯地说:“你想让阿姨帮你把这个打开啊?”


    乐乐点点头。


    “妈妈说可以打开了吗?”


    “可以的,这是我小姨给我买的。”乐乐指了指电视,“电视也是小姨送给我们的。”


    “小姨?”王舒羽记得赵怡然说过她身边没有什么亲人的。


    “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从卫生间里出来的赵怡然接话,“帮了我不少的忙,上次接喜喜去她家住,还给了我不少她家孩子穿小的衣服,都挺新。乐乐该上幼儿园了,人家还说可以帮我联系。”


    “哇,那这样的朋友真的不错。”王舒羽说。她把打开的盒子交给了乐乐,乐乐从里面拿出新的玩具,与此同时,王舒羽的肚子因为饥饿发出了怪声。


    赵怡然笑了,“你还是吃点吧,除非你嫌弃我家的伙食差。”说完不由分说地站起来,“我把面条给你热热,再给你拌个凉菜。你帮我看会孩子,一会儿就好。”


    王舒羽没有拒绝,她确实是饿了,而且她还想再跟赵怡然聊一聊云昌的事。趁赵怡然做饭的空档,她掏出手机查看帖子的情况,有用的回复一条都没有,倒是评论区里开始有各路人马分享自己的初恋故事,她还收到了好几条聊骚的私信,她皱着眉头把那些猥琐男全都拉黑。


    放下手机,她注意到乐乐坐在喜喜的对面,拉起喜喜的小手,看起来像是想要和妹妹一起玩,但那样子更像是要进行某种类似祈祷的仪式。


    乐乐把自己的小脑门贴到喜喜那更小的小脑门上,嘴里念念有词。王舒羽觉得挺有趣,凑过去一看,两个孩子中间,是乐乐刚刚从盒子里取出来的一个橡胶质地的玩具,一个插着蜡烛的杯子蛋糕。


    乐乐嘴里说的是,“让我们对着那烛火忏悔,让我们对着那烛火许愿。”


    虽然不确定孩子能不能理解自己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乐乐说的很熟练。等到他说完,放开喜喜的手,又恢复到正常的神态开始玩玩具的时候,王舒羽凑过去,小声问,“乐乐,你是在唱生日歌吗?”


    “不是。”乐乐扭过头来,天真无邪的脸上带着笑,“小姨说了,这样就能幸福。”


    “幸福?”


    “就是快快乐乐的,还有钱。”


    王舒羽往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问,“妈妈也这样做吗?”


    乐乐点点头,诚实地说,“是啊,小姨来了,她们就一起。”


    厨房里传来赵怡然哼着歌洗菜的声音。望着玩具上的烛光,王舒羽心底一惊,她突然想起了杨昌东说过的话。


    “你那个新朋友,你们在哪儿认识的啊?”王舒羽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


    “带孩子们去公园玩的时候碰见了以前单位的一个保洁大姐,聊了几句,她看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修边幅的样子估计觉得我挺惨的,就说有个互助会,可以去听课,听课满三节了就可以领鸡蛋和洗衣液,我说我去不了,有孩子,她说没事,听课的时候有专门的人顾孩子,放心去听。”


    “听课?听什么课?养生讲座啊?”


    赵怡然笑了,“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不是忽悠人买保健品的,但人家说不是,说是什么心理学还是什么个人成长课程,也不要钱。我一看时间也挺合适,地方也不偏,我就去了,和小蓝就是在那认识的。”赵怡然说。“我去听了两次,挺有意思的,讲的很多话都很有道理。去那的大部分都是女的,也有单亲妈妈,姐妹们轮换着看孩子,我去的那两次正好是小蓝看孩子,她人很好,对孩子也很有耐心。聊起来才知道,她也有个女儿,我们就加了微信,经常聊。因为我没去够三次,所以也没能领到鸡蛋和洗衣液。不过小蓝说互助会里有很多二手的东西免费流通,小蓝就是负责登记这些的工作人员,所以就给了我不少东西。”赵怡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运气好。”


    “那这个互助会,叫什么名字?”


    “你等一下。”赵怡然站起来,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下,找到了一张小卡片,递给了王舒羽,“就是这里。”


    王舒羽看了一下那张名片大小的卡片,设计得挺精美简洁,纸质还是布纹纸,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行字“烛心香薰工作室”。背面是地址,没有联系电话也没有网址。


    “香薰工作室?”王舒羽有点吃惊,“是不是卖香料和香氛蜡烛的?”


    “他们应该也卖,但我去的那两次主要就是听课,他们也没有推销蜡烛。”


    “那是不是还要手拉手头靠头地一起祈祷?”王舒羽一着急说漏了嘴,“我刚才看见乐乐拉着喜喜在那祈祷。”


    “那不能算是祈祷吧,祈祷是不是还要求神明保佑什么的,这个算是心灵课程的一部分吧。你可以看成是自我激励,自我提升。”赵怡然脸上的神色明朗了起来,“人总会有情绪垃圾,找个可靠的出口把情绪垃圾排出去,然后再鼓励自己展望未来,这也挺好的。”


    “那你怎么没继续去听课了?”


    “乐乐病了,我只能先顾着他。而且他们也不是天天都有课,一个礼拜也就一节,有的时候碰巧我没有时间或者娃们这边有状况我不方便带他们去那我也就去不成。其实我是挺想再去的。我觉得光是那两节课就让我受益匪浅,让我有种我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一个团体,一个家庭的感觉。”


    “那,你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王舒羽说,“我觉得挺有意思,我也想去听听看。”


    “好啊。”赵怡然有点惊喜地点点头,“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得跟小蓝打个招呼。她们的场地不算太大,如果不提前说一下的话,不方便安排位置。”


    王舒羽点点头说:“好的,那麻烦你了。”


    “别那么客气。”赵怡然笑着说,“等我安排好时间了,我联系你?”


    “好的。”


    收到赵怡然的微信是在那之后的大概三天,微信里说这个周六的傍晚六点有课,问王舒羽方不方便去,王舒羽赶紧应下。


    庞玫清有点担心,“我怎么觉得这地方听起来怪怪的?我在网上搜了半天也没有搜出来这个工作室。会不会是骗子?”


    王舒羽把手机里的那张名片照片发给庞玫清,“我第一次去,还由赵怡然陪着,她估计还得带上她的两个娃,所以应该没事。反正出了事了你就帮我报警,让他们赶紧去这个地方找我。”王舒羽半开玩笑地说。


    “那你这个周末是不是又不能直播了?”庞姐问,“咱们新代理的那款内衣挺受欢迎的,还想趁着周末好好冲一下业绩呢。”


    “我以后一定补回来。”王舒羽说,“而且,庞姐,你不觉得这整件事比卖内衣要有趣多了吗?等我搞清楚了这前因后果,写它个十万字的非虚构长文,在咱们的公众号里连载,到时候肯定爆了。”


    “好吧,我真的希望那一天能早点到来,你早日查清真相,早日写出爆款,我也跟着早点发大财。”


    周六的时候,王舒羽跟着赵怡然一起去了那个工作室,离得不远,就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还没过马路,眼尖的乐乐已经迫不及待地叫,“小姨!”


    王舒羽顺着乐乐的视线望去,马路对面的小区门口正站着一个笑容满面的正在朝乐乐挥手的年轻女人。


    一过马路,到了安全地带,赵怡然就松开了手,乐乐一下子就冲到了那早早就蹲下的女人张开的手臂里。她抱着乐乐站起来,转了几圈,乐乐开心地笑出了声。


    走近了,赵怡然跟王舒羽介绍,说:“这位就是小蓝,蓝敏晶。”又跟小蓝说,“这是王舒羽。”


    “姐姐你好。”小蓝先说话了,“我听然然姐说了,我觉得你应该比我大那么一两岁。”她一直带着友好的笑,“您别介意我一见面就叫您姐姐,只是在烛心这个大家庭里,咱们都是姐妹都是亲人。”她的笑得挺诚恳,看起来应该是真心的。


    王舒羽也笑了一下,说,“你好。”


    “那咱们快点进去吧,其他家人要等急了。”


    赵怡然高兴地说好,他们一起进了小区,走了一小段路,到了三号楼。小蓝刷了门禁卡,他们进去,走进电梯,小蓝按下了按钮。


    短短一段路,王舒羽已经有很多疑问,既然是工作室,那为什么要在这么隐蔽的地方,上课不收费不卖货还免费送东西,他们图什么?更要紧的是,这个烛心香薰工作室是不是就是杨昌东说的那个烛心庒?如果是,这里又和潘付薇有什么关系,杨昌东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王舒羽默默地深呼一口气,提醒自己要沉住气,先压住这些疑问。今天来的目的是观察。


    一进门就先脱鞋,小蓝弯腰在玄关的储物柜里拿出几双一次性袜子,赵怡然帮着小蓝解释,“木地板,穿鞋走的话声音太大,怕会影响楼下的住户。”王舒羽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把袜子套在自己的脚上。从里屋出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她和小蓝打了招呼,然后把乐乐和喜喜带进了里屋。


    屋里没开大灯,有点暗,王舒羽四处看了一下,视线范围之内都被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有香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香味。客厅面积挺大,为数不多的家具看起来都价格不菲,地板上中央铺着一大块羊毛地毯,上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客厅被影影绰绰的烛火包围,气氛静谧中带点温馨。


    “课已经开始了,咱们快去坐下吧。”小蓝压低声音招呼赵怡然和王舒羽。


    赵怡然开心地点点头,走到地毯上坐下,王舒羽也跟着过去。


    讲课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轻柔,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脾气很好的样子。


    “……我知道,作为一名女生,说出你的痛苦,是件风险很大的事,现在的人都慕强,也爱给别人贴标签,你一旦诉说自己的痛苦,不管这痛苦是婚姻关系恋人关系带来的,还是亲情关系带来的,很容易的,就会被别人骂做是‘娇妻’,说你软弱,甚至说什么,你的认知配得上你的苦难。好像这个世界只能有大女主大杀四方的爽文故事。弱女的故事没人在意不值一提。可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在烛心大家庭里诉说你的痛苦,你很勇敢,这值得被尊敬,你也值得被爱。沦为所谓的弱者,不是你们的错,那是公共性的,社会结构性的问题。所以如果有了心事,你不用再上网寻找出口,网上的那些口吐恶言的人就像是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一样,他们没有办法改变社会结构的问题,也没有办法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所以就只能看一些虚幻的大女主的故事,而对真实世界里姐妹的痛苦无动于衷甚至还要踩上一脚,什么?你被男人抛弃换上了抑郁症?那你活该喽,谁让你相信男人?你的孩子有病?你也活该喽,谁让你没钱还生孩子?他们发泄完情绪以后,会去这些妈妈的小清单里买一单东西支持她们一下吗?肯定不会。他们只会说,看见这样惨兮兮的人心烦,麻烦大数据以后不要再推这样的东西给我。他们觉得,自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去听这些人的故事,那这些痛苦的经历也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王舒羽注意到,坐在她身边的赵怡然的脸上已经满是动容的表情。


    “……你经历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你的学习成绩好与否,你是不是温顺乖巧,你懂不懂得永远保持大方的微笑不失态……你了解的,是你需要给出符合期待的表演才能得到认可,而不是你这个人存在的本身就能足够连接起爱。正因为这样,当你身边有人生气时,你马上就没了安全感,你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自己,像剥洋葱一样地一层一层把自己剥开,剥到皮开肉绽,即使压根没人问起。你表面上带着笑容,说,好的呀,其实心里在呐喊我不要我不想,你给别人发个微信都要仔细斟酌语句修辞,你每次提出自己想歇一下,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都不可避免地觉得羞愧好像自己不配,你在各种关系里都是付出更多的那一方,你把平静误会成是孤独,所以难免做出错误的决定……”


    人群里传来隐隐的抽泣声,王舒羽注意到赵怡然也抬起手抹去了眼角的眼泪。


    “没有关系,你有烛心互助会这个大家庭。”男人抬起手,“来,都看一看围绕在你身边的人吧,坐在这间屋子里的,都是咱们的兄弟姐妹。咱们相亲相爱。来,拉起周围人的手,一起来给彼此加油鼓励。”


    王舒羽的手被小蓝和赵怡然一左一右紧紧地握住。


    “有没有哪位兄弟姐妹想要分享一些心得?”


    有人举手,讲课的老师选了一个人。


    是一个说话有点哽咽的中年妇女,“我一直觉得没有人懂我,怎么明明我在家里干那么多活,伺候他们吃,伺候他们喝,操心这个挂念这个,一天忙到晚手脚不得闲,到头来换不回一个好脸?我女儿还在网上发帖说我是什么npd人格,评论区全是骂我的。”她抹了一把泪,“真的,来到烛心之前,我真的想过我活着还有啥意思?我觉得天都是黑的。我可以说我讨厌我生活里的很大一部分,但就是烛心这一小部分留住了我。现在,烛心在我的心里也越变越大了。我要谢谢各位家人!谢谢老师!”


    她的发言被掌声打断。男人又点了另外举手的人发言。


    王舒羽偷偷看了一下手机,从自己刚进来到现在,过了大概将近五十分钟了。她的心里有点吃惊,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她又抬眼望了一下带着关切笑容的男讲师,回想着他说过的话,觉得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课程结束以后,是自由活动时间,王舒羽注意到餐厅的桌子被放了很多的香薰蜡烛,不少学员都围过去挑选,还有人扫码付款。王舒羽问赵怡然,“她们是在买蜡烛吗?”


    赵怡然点点头,“其实如果不是家里孩子太小,不敢点明火,我也会买的。微信群里有老师分享的冥想歌单和每次上课的讲义精华,配合上香薰蜡烛用,效果会更好。”


    王舒羽走到跟前,看了一下那上面的价格,果然不便宜,应该比在网上买至少贵个两倍。但这不是强制购买,讲课的男人也从来没有鼓励大家购买蜡烛,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正语气温柔地跟学员聊天。偶尔朝这边看一眼,脸上也一直带着友爱的笑容,看到只看不买的学员,他脸上的笑容并无半点消散。


    王舒羽悄悄地问赵怡然,“我觉得老师讲得真的很好,能不能把我也拉进群里?”


    赵怡然说,“小蓝是管理员,她可以拉你进群,但是好像进群之前都要和老师聊一聊才行。”


    “为啥?”


    “为了更了解你吧,毕竟进了群就都是一家人了么。”赵怡然笑着说,“我去跟小蓝说一下,说你想入群,等一下啊。”


    过了一会,小蓝过来,引着王舒羽走到男讲师那。


    “老师,这是咱们的新姐妹,今天第一次来。”


    “您好!”老师伸出手,王舒羽跟他握了手。


    目光相接的几秒钟后,王舒羽觉得男人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像是愣了一秒钟,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原来的笑容。他说:“还不知道这位妹妹的名字。”


    “我姓王,我叫王舒羽。”她笑着说,“老师,您贵姓?”


    “免贵姓左。”老师笑着说,“欢迎你加入烛心大家庭!”


    第一次见到那东西的时候,他还没被确诊为胃癌。胃病是早就落下,一直都有的。他也早就习惯了如影随形的疼痛。偶尔难受的紧了,吞点药,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儿子参加工作了以后,也带他去大医院看过。大夫的说法都差不多,注意饮食,保持心情舒畅,适当的体育锻炼,定期复查。


    他小心翼翼地遵医嘱,但架不住人老了,消化系统太弱,后头还是做了一次胆结石的手术,从医院出来以后,歇了没几天,他就跟家里商量,说老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要不然我去哪儿寻个看大门的活儿去。


    儿媳妇没说话,脸色有点阴沉,沉默就代表着同意。他自顾自地说:“我吃完饭就出去溜达,打听一下。”


    坐在一旁的老太婆什么也没说,看那表情就像是什么也没听见没听懂一样。


    他低下头扒拉了一下碗里的小米稀饭,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饭是人家儿媳妇做的,他就算不想吃也得吃完。


    不怪人家脸色不好。一开始,他们老两口说是来这边帮着带孙子,可孙子没看多久呢,他就病了,老太婆也发了一次烧,烧退了以后,人就有点迷迷瞪瞪的,感觉反应都慢了半拍。他说要回老家,儿子还不让,说这儿的医院条件好,非得让在这把病养好再说。


    这样一来,反倒是给儿媳妇添了负担。他们老两口生病住院,孙子被暂时送回了亲家那,儿子工作忙,办手续找护工都是人家儿媳妇在跑。折腾一圈下来,他顺利出了院,儿媳妇累瘦了一圈。为了表示弥补,一出院他就塞给了儿媳妇五万块钱,说是现在外面流行戴金镯子,让她自己去买一个。


    儿子回来,看到媳妇手上的镯子,问清原委以后还过来跟他吵,“给她那么多钱干啥?我一个月给她好几万,买的这么大的房子,还加了她的名字,她还有啥不满意的?你们回啥祥安?回去了,让街坊邻居笑话我,戳我脊梁骨,说我管不住媳妇,容不下你们?”


    他苦笑着说,“不是这意思,主要是容容也累,人家每天还要上班。”


    “就她那个破班,可上可不上,一个月就挣那仨瓜俩枣的,还不够折腾的呢。”


    俩人本来在里屋说话,儿子的声音有点大,儿媳妇估计是听见了,正在厨房收拾的她也许是想泄愤,锅铲被“哐当”一声扔进水槽里。


    眼看着儿子要生气出去吵,他赶紧把人拉住,“行了,人家也累,也不容易。今天回来说她爸脖子上长了个啥东西,她跟单位请了假,才陪着去医院看了。你是不是也去看看你丈人?”


    儿子安静了下来,他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可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还是听见儿子儿媳妇的卧房里传来争吵的声音。


    他再次跟儿子提出来说,想回祥安,呆在这给你们帮不上忙,是累赘。


    儿子倔,死活不同意。说:“咋?她成了咱屋的武则天了?我亲爸亲妈在我这四室两厅的屋子里住不成了?”


    儿子的嗓门越提越高,吓得他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你别胡说,别冤枉人家,人家可啥都没说,就是我自己不想在这待了。”


    儿子还是不同意,说啥都不行。他在心里骂儿子,真是个犟怂!


    可表面上他也不再敢跟儿子争。他虽然是老子,可在这个屋头,儿子才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


    果然,儿子回来一听说他提出要找个门卫的活干,还是不同意。这次他是真急了,辩了几句,眼泪都差点出来。儿子媳妇都吃了一惊。儿子沉思片刻,然后说,“你不用去给人看大门,我这有个活,你可以干。”


    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玩意的前因。他忍不住问儿子,“这是个啥?”


    “名字还没想好,但将来有一天会以我的名字来命名。”儿子骄傲地说:“只要这事能弄成,那在将来,我孙子,重孙子,他们的子孙后代,都能在教科书上读到我的名字。”


    “这么神?”他望着这个叫不出名但一看就是高科技产品的东西,问:“那你叫我来,我能干啥?我啥都不会。”


    “你来帮我做实验。”儿子说,“你来试一下这个机器,来,别紧张,你先进去。”


    “啥实验?这,没有啥危险吧?”


    “只要你不说出去,不误了你儿的前程,就啥危险都没有。”儿子说。


    “啥意思?”他问。儿子没理他,扶着他让他在机器里面躺好。


    “说了半天,这是干啥用的吗?”他问。


    “爸,你躺好,不要乱动。”儿子把一个透明罩子一样的东西盖好。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罩子外面,儿子的声音如天上神仙的声音般在这个密封的新世界里降临。


    “爸,你闭上眼睛,随便想象一个画面,一个你怀念的时候。”


    他听见儿子像是按响了一个什么键。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他被耀眼的光亮包围,在那短暂的如同瞬间的时刻,他还没有来得及审视自己的内心,这高科技的玩意儿已经自动读取了他脑子里的画面,于是,他回到了一九九九年的门卫室里,天很冷,外面的风带着哨子,他身上裹着军大衣,正坐在炉子边烤火。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意识到眼前有个娃正在笑眯眯地叫自己,只是他的耳朵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那几秒一样,一时间还听不太真切。等到能完全看清楚听清楚了,才意识到那娃是严智辉。


    严智辉指了指他身后的木桌子,说,“吃啊。”


    他扭过身,看到木桌子上摆着两个敞着口的塑料袋,一个装的是猪耳朵,另一个是鸡爪子。


    他觉得眼前的景象是在做梦,他摸了摸脸,指尖传来的果然是皮肉的感觉,可心里还是有点不敢信,他又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很疼。


    这竟然是真的。他的心里害怕了起来。


    “伯,你咋了?”严智辉望着他的脸问。


    “是啊,我这是咋了?”他问严智辉,“我刚才得是睡过去了,我说胡话了没有?”


    “没,你就是发了一会呆。”


    “那咱俩刚才干啥呢?”他看了一下桌子上的台历,上面显示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三日,星期六。“礼拜六,你咋在这儿呢?”


    “伯,你到底咋了?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我来找左哥,他不在,我爸也不在家,我没拿钥匙,外面还下雨,你让我进来烤火的么。”


    “那这吃的是咋回事?”他努力让自己搞清楚自己的状况。


    “我刚不是都跟你汇报过了么?我左哥过生日,我买了点熟食,想来跟他庆祝,结果他不在学校,出去了,还是你跟我说看见他跟人出去的。”


    “哦,哦,对对。”他摸摸自己的脑袋,“你快吃吧,我不饿。”


    “我一个人吃不了。”严智辉笑着说,“伯,给我个面子。”


    他也笑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记得那个时候,不,是这个时候,他和严智辉经常见面说话,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挺近了。


    严智辉看着是个蔫瓜蛋蛋,但熟了以后倒也是跟他说了不少心里话。他问过娃,为啥那么喜欢那个姓左的,又嘱咐他,“那人不是咱学校的,是个专门考试挣钱的,以前好像去上过大学,适应不了,又退学重考,考上,又去念了一阵,不知道为啥,还是又回了老家。现在就是个专门考试的,属于半个社会人。你不想想,啥样的人,能在大学里待不下去?”


    “那是他们太复杂,左大哥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严智辉说,“他的事他都跟我说了,大学校里的人势利得很,看他家庭条件不好就不理他,还欺负他,老师也是向着能给送礼的。他觉得大学里的的人都油头滑脑的,市侩得很。”


    “那社会就是这样子,那咋办?他就一辈子都缩到这高中里头?”


    “他说这次考上了以后就去上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来。”


    鸡爪子的香味传了过来,他咽了一口口水,很意外的,他还真的觉得有点饿了。


    “我吃了啊。”他伸手捏起了一个鸡爪,咬了几口,味道美得很。


    胃部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的感觉了,他摸了摸肚子。那里面是年轻很多,健康很多的,一九九九年的胃。他被幸福感包围,觉得自己就要哭出来了。但他不想当着严智辉哭,于是又笑了。


    “这么好吃吗?”严智辉也拿起了一个鸡爪嘬了一口,“嗯,是好吃。”他也傻傻地乐了。


    他们相视一笑,又都觉得自己傻,于是笑得更欢。


    欢乐间,却也有一丝心酸浮上心头,他和自己的儿子之间,似乎从来就没有过这样轻松愉快的时刻。儿子小的时候调皮,不学习,他揍过儿子。儿子也怕他。上了初中,个子窜起来了,脑袋也突然开了窍,成绩越来越好。他能做的,就是拼命干活拼命挣钱。回到家累的不想说话,娃有啥话也都是给他妈说。后来儿子一路考进重点大学,个子也早就比自己高了一头。放假回来,说话的口气里已经带着些指点江山的意味。


    儿子长大成人,他想跟儿子多交流交流,可很多儿子嘴里说出的话,他已经不明白是啥意思了。儿子越来越有本事,看到了他就是蹦起来也够不到的世界,他高兴之余,心里也有失落,觉得儿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他不知道儿子心里想的是啥,也不太明白儿子每天具体干的是啥。儿子倒是跟他解释过,说这是物理学,但他脑子里对于物理的概念就是牛顿地球引力,或者拿个球和羽毛从高处一起往下撇之类的,儿子说的那些,太高深,他压根不懂。


    但,此时此刻,他真正地觉得儿子了不起。他珍惜眼下味蕾被满足胃里也不难受的舒坦感觉,也珍惜和严智辉这个碎娃在一起的时光。在他的心里曾经有过一个隐秘的想法,觉得如果儿子没有那么有本事,那么高高在上,如果能像严智辉这个碎娃一样和自己亲近,那该多好。


    门卫室里挺暗,就只有木桌子上的昏暗的台灯,还有屋子中间炉子里发出的光亮。往事一点点追上自己,他记起来了。严智辉跟他说过,离婚以后,他爸盘下了一个小书店,不过位置很偏,生意不行,想要卖最能挣钱的辅导材料还是得靠自己联系自己跑。于是整天忙得不行,挨个学校跑,又是给教导主任送礼,又是请毕业班的老师们吃饭,求爷爷告奶奶的希望学校能帮着他把这些卷子啊真题啊练习册之类的都卖给学生娃们,毕竟老师的话是圣旨,老师说做这个题有用那就一定有用。家长们就算卖血也会掏钱,并且绝不搞价。


    其他学校的生意还算顺利,可到了严智辉的学校,却不咋样,因为严智辉成绩一般,实在算不上拔尖,这等于就是砸了自家的招牌,你爸手上有那么多的辅导材料,你啥时候想看想学,都是现成的,那咋你的成绩还是上不去?可见还是没用么。所以买的人寥寥。严智辉还曾被他爸逼着,拿着一沓子卷子跑到高三和复习班的教室里去推销过,当然受了不少嘲讽和冷遇。他也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左铎。


    复习班里,左铎是唯一一个看出了他的难堪,替他解围,还当场买了他卷子的人。


    “左大哥很会开解人,我有啥想不通的,然成一团的事,跟他一说,他很快就能厘清,然后给我分析,说出来的话让人听着也很舒心。”严智辉说,“所以,他真的不是坏人。就是特立独行。智商高的人都这样。”


    他点点头,脸上挂着笑。


    “呀,光顾着说话呢,馍是不是都烤糊了。”严智辉突然说。他拿起夹蜂窝煤的铁钳子,把炉盖子夹开,朝里一看,靠着炉子壁,放着两个白吉馍,已经被烤得又热又脆。


    “来,伯,赶紧,趁热吃。”严智辉把一个白吉馍递到他的手里,“可惜我来的时候没有买擀面皮,要不然面皮夹馍,美死了。”严智辉咬了一口,“伯,我给你出个脑筋急转弯。”


    “行,你出。”他说。


    “说,有一个字,人人都念错,是啥字?”


    他嘴里嚼着馍,使劲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


    “就是‘错’这个字。”严智辉笑着说。“再出一个,家有家规,校有校规,那动物园里有啥规?”


    他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不知道。”


    “乌龟。”严智辉说完,笑了起来,“伯,这这么简单你都猜不出来……”


    “哎呀,你这是耍赖呢。”他大手一挥,“那我也给你出一个,保准你猜不出来。”


    “你出。”


    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想到了一个。


    “要把大象放冰箱,总共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