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烛

作品:《独木

    “这里的家人,我都叫她们姐姐或者妹妹,当然了,在你熟悉这里的一切,觉得自在之前,我还是叫你小王,或者舒羽吧。一开始就叫妹妹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有点轻佻。”左老师说。


    王舒羽笑了一下,“叫我小王就好。”


    “小王,你是哪里人?”左老师问。


    “我家是祥安的,现在在北姜这边工作。”


    “哦?是吗?祥安哪里?”左老师饶有兴致地问,“我以前也在祥安那边待过。”


    “那老师,您家是哪里的?”


    “我老家是固山的,不过我挺小的时候就离开那,已经很久都没回去了。”


    “老师您是一直都在北姜吗?”


    “在北姜有一段时间了,现在对北姜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左老师说,“有的时候也想过去以前待过的地方看看,我还想着要不要回祥安去转转……”


    正说着,小蓝过来,一脸抱歉地打断他们,“对不起老师,郑姐姐说想跟您聊一聊,她有点不太好……”


    “她现在在哪里?”


    “在里面那个房间。”小蓝说。


    “对不起小王,我要先过去看一下。”左老师微笑着跟王舒羽道了歉,然后带着着急关切的神色和小蓝一起进了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趁着这个空档,王舒羽四处转了一下,发现整间房子的布局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她原本以为最多也就是三室两厅或者两室两厅,可顺着走廊进去,那边竟然还有一个小厅,小厅的那一边好像还有一些房间,只是灯光很暗,她一时间看不清楚。觉得像是两个相邻的公寓被打通,然后成了一套大房子。


    一直到离开,左老师都没有再出来,倒是小蓝出来跟她们说再见,说谢谢她们今天过来参加家庭活动,期待下一次再见。王舒羽问:“那个姐姐,她好些了吗?”


    小蓝问:“谁啊?”


    “那个郑姐姐。”


    “哦,她好多了,现在还在跟老师聊。你放心,有老师在,她会没事的。”


    回去的路上,两个孩子都有点困。赵怡然抱着已经睡着的喜喜,王舒羽帮忙领着乐乐。赵怡然问王舒羽觉得烛心的课怎么样?王舒羽说:“挺有意思的。”她又问赵怡然,“那个介绍你来的大姐,今天也在吗?”


    “她领到了东西以后就没再去了。她跟我说,觉得老师说的话文绉绉的,她也不是全都懂。而且,那里面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都比她有钱,她和人家没多少话说,和她情况差不多的吧,又太小,人家说的她也不太明白。再说她家里的事也一堆,家务活一堆,还要帮着带外孙,所以没时间去听了。你还去吗?”她问王舒羽。


    “想啊,领不领东西,倒是无所谓的。”王舒羽说,“对了,那个郑姐姐,你认识吗?她咋了?”


    “不算熟,但是她算是互助会的元老了,好像很早就来听课了。”赵怡然说,“她最近刚离婚,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别的我也不太清楚。”


    “那这个左老师,除了卖蜡烛之外,还有别的工作吗?”王舒羽问,“我看这个互助会的规模也不算小,想要运营起来应该花费也不少。”


    “他以前云游四海,见过不少人,也做过不少生意。现在主要就经营这个工作室。”赵怡然说,“左老师的生活其实挺简单的,吃穿用度也都很简朴。”


    不知道为什么,王舒羽觉得赵怡然的口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的“卖蜡烛”这三个字让她有点不高兴了。


    她顺着赵怡然的意思说,“那位左老师是个挺有深度的人呢。他说的话也都挺有水平。”


    赵怡然表示赞同地点点头,“等到小蓝把你加到群里,你看了老师每天发的内容,你就知道了。反正对我真的是受益匪浅。很多以前我纠结的事,在他那里三言两语就帮我解开了。”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赵怡然家的楼下,赵怡然谢过了王舒羽,让乐乐跟阿姨再见,然后带着孩子们上了楼。


    王舒羽跟庞姐说起互助会的事,两个人在一起翻了一下“烛心——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的聊天记录,分析之后,都觉得有点奇怪。这世界上圣人绝对有,但是不多。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不多。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做毫无回报的事情,人们追求的要不然是名誉地位权利金钱,要不然就是满足生理欲望。可现在这个互助会除了课后学员们可以自愿买蜡烛以外,从来没有提起过要钱,反而还给来听课的人发礼品。左老师又没有别的收入,他是怎么维持周转的呢?还有,他到底图啥?来听课的人里很大一部分都不是那种肤白貌美的,世俗定义里的美人,而且这个互助会一开始给所有人的定位就是家人,看左老师跟人说话的样子,坦坦荡荡清心寡欲的,也不像是跟哪个学员有男女关系。


    “那个左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庞姐看着群里他发的资料问王舒羽。


    “情绪非常稳定。非常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赵怡然说他曾经云游四海,做过生意,这一点我是相信的。他看起来挺像那种见过市面的样子。”


    “哎呀,听你一说,我都好奇了,都想去领洗衣液了。”庞姐问,“那下一次听课,是什么时候?”


    “下一次好像有个团建。”王舒羽说,“好像是礼拜天早上。”


    “那你去吗?”


    “去啊。我还是想弄清楚这和我哥还有潘付薇到底有什么关系。”


    团建的内容是郊外一日游,左老师在群里说,各位家人又努力地度过了一周,大家都辛苦了,周末的时候,天气不错,有空的家人们可以一起出来贴近自然,享受彼此的陪伴。希望参加的家人们可以在群里报名,由小蓝统计人数。


    王舒羽在群里报名前还问过赵怡然,她说孩子太小,带出去太麻烦,所以只能算了。王舒羽到了约好见面的小区门口时数了一下,连带着左老师在内,总共也就十二个人。


    郊外有个地方叫聚云庄,小巴载着他们一路到了这里。其实就是一个带风味餐厅的公园。景致不错,不少大姐一进山庄就掏出纱巾选景而立,摆好照相的姿势。王舒羽一直暗中留意左老师,他一直用欣赏加鼓励的目光望着大家。时不时还帮着大家合影。


    “出来玩是不能带自己家里人吗?”王舒羽问走在自己身边的小蓝,“我看这些姐姐都是自己出来,没有一个带老伴的。”


    “原则上是可以带的,但是说白了,出来团建的一天就是帮她们脱离家庭找回自己的一天。她们平日里任劳任怨不被理解,每个家庭成员都在她们身上索取,不管是家务劳动,金钱,还是情绪,她们都是要一直付出的那个人,早就身心俱疲了。到了烛心大家庭,就是她们可以汲取能量的地方。再说,我们也是彼此的家人啊。有的时候我觉得这样的家人才更有意义。”小蓝笑着说。


    “然然姐跟我说过,你有个女儿和她家的喜喜差不多大?”


    小蓝点点头。


    “那孩子呢?今天天气这么好,怎么也没有带孩子出来玩?”王舒羽问。


    “她爸爸可以照顾她。周末是我放松心情做自己的时间。”小蓝说,“我得先是我,才是谁的妈,今天对我而言,做自己比较重要。”


    王舒羽点点头。人家这话说的也没毛病,想必刚才小蓝说的那番话也就是她自己的心里话。


    王舒羽没再问什么,光是看着小蓝谈论起左老师时脸上流露的表情,就知道,小蓝对于左老师的拥护胜过烛心互助会里的任何一名学员。自己虽然不相信左老师是个圣人,可小蓝一定相信。


    到了集体大合影的时候,小蓝从包里摸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带小棍的横幅,让站在一左一右最外面的两个大姐分别举着,左老师把支架举高,跟大家一起笑着自拍。


    连续照了好几张后,众人解散,开始自由活动。王舒羽回头看了一下那横幅上的字。“烛心互助会,没有孤独,只有爱的地方。”


    小蓝正在把被搁在草地上的横幅卷好,王舒羽过去帮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你们这个互助会,是干什么的?怎么加入?”


    小蓝一听就来了精神,放下手里的活,开始跟男人介绍。王舒羽把横幅卷好,用手腕上绑头的皮筋扎紧,想要把收拾好的横幅交给小蓝,一扭头,看见那个正在跟小蓝说话的男人的脸,如遭雷击。


    竟然是杨昌东。


    她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压抑着狂跳的心,凑了过去。奇怪的是,看见她的脸,杨昌东并没有任何反应,表现地好像从来就没有见过她一样。更奇怪的是,他说话的声音好像和之前那次不一样了。准确的说,是口音,上次跟她说话的那个杨昌东带有明显的祥安的口音,这个人的口音,一听就是南方的。


    难道这人不是杨昌东?不可能啊,这世界上真的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吗?就算有,怎么就碰巧,俩人都在北姜?有这么巧的事吗?


    眼看着那人已经谢过了小蓝,转身走了,王舒羽急了,她快速走到那男人的身边,压低声音说,“杨昌东,你上次突然走了,面钱还是我帮你掏的。你还欠我十七块钱呢!”


    那人面带疑惑,左右看看,确定了王舒羽是在跟自己说话之后,说,“你认错人了吧。”


    他们四目相对,在那一瞬间里,王舒羽确定,没错,这脸,这痣,这嘴,这人绝对就是杨昌东。


    但他的反应又不像是装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儿子按了一个键,玻璃罩慢慢打开。世界还是很安静,儿子好奇地凑过去看他。他已经醒了,但还是躺在那里没动。


    儿子问:“爸,你感觉咋样?”


    他没说话,他还陷在刚才的那段世界里,没有回过神来。他想趁那个世界离自己太远之前再好好地想一想,自己是怎么去了那里,又是怎么回来的?


    “头是不是有点晕?”儿子又问。


    他扶着脑袋,慢慢地坐起来,再慢慢地摇摇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受了惊吓。儿子没再问什么,说,“爸,您先歇歇。”


    他的脑子的确有点晕。他在脑中努力回忆起很多很多年之前的那个冬天,应该是在那个吃鸡爪的日子后的没几天,他就病倒了,急性阑尾炎,老伴儿送他去医院,大夫说要开刀。儿子打来长途电话,口气里有些为难,说手头上的事太多,导师也很严,要回去最快也得是两天后了。他让老婆子给儿子回电话,说阑尾炎也不是什么大手术,不需要他来来回回地折腾,“他又不是大夫,他回来了又能咋?”


    儿子果然就没有回来。说要给他寄钱,他没要。


    老婆子不舍得花钱找护工,就自己陪护,几天下来也累得不行。严智辉不知道是不是从顶班的门卫那听说了这事,提着一把香蕉跑来西关医院看他。


    他在病床里虚弱地说:“好娃,香蕉你自己留着吃,大夫说我现在还不能吃这。”


    严智辉说:“伯,上次咱俩在门房里面说话我就觉得你好像有点不对劲,说话一阵一阵的,你得是那会就觉得肚子疼了?”他脸上浮起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还鼓着你让你吃鸡爪,让你给我个面子……”他低下头。


    “唉哟,不怪娃,不怪娃。”严智辉脸上难过的表情让老汉也跟着难受了起来,他的心底涌起一阵感动,同时也有一点心酸,自己的亲儿子明明知道他老子挨了一刀正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也只不咸不淡地打了一个电话就再无音讯,反倒是这个非亲非故的小子跑来病床前看自己,还为了他这个瓜老汉难受。


    娃是趁中午午休的时间坐公共汽车跑来医院的。他招呼老婆子把刚从食堂里打的饭给娃吃。他说,“这饭盒是从家里带出来的,都用开水烫过,伯还没用,不脏。”


    严智辉说:“伯,你吃。”


    他摇摇头,“我真的不饿,再说我也不想吃这个。”


    “那你想吃啥?”站在一旁的老婆子问。她真的累了,口气有点冲。


    “我想吃点带枣的白米稀饭,还有酸菜馅的包子。”他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也就是心里想想,行了,你把饭盒放那吧,过一会我再吃。”


    第二天下午,严智辉又来了,来的时候他睡着了,醒来了以后就只见严智辉一个人,原先陪着他的老婆子不见了。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眼生的保温桶,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


    “伯,你醒了?”严智辉问,“你饿不?想不想吃点饭?”


    “你咋来咧?”他四处看看,再次确认老婆子是不是去水房打水了,“人呢?”


    “我让大娘回家歇一会,她说要回去洗个澡,把衣服都洗出来。我反正今天没课。”他打开床头柜,找出一只干净的碗,打开保温桶,把里面的白米稀饭倒进碗里。


    “来,伯,吃点吧。”严智辉扶他起来,帮他把枕头在背后面垫好。


    白米稀饭的温度正好,红枣的核已经被剔干净,煮得很烂,很甜。严智辉又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有两个包子。他咬了一口,果然是酸菜馅的。


    “这是我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吃店里买的。”严智辉诚实地说,“那家生意好,买的人一直可多。”


    老汉点点头,他使劲嚼着包子,再就着包子把稀饭咽下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真的想哭。


    那天严智辉一直陪了他三个小时,俩人聊了不少。他问严智辉,“你咋不爱回家?你爸的生意是不是又不太顺利?”


    严智辉叹气,“生意还行吧,不好不坏,最近有人给介绍了一个女的,他看上人家当老婆了,但我没看上那人当妈。我又不是没妈。我爸见我对人家没有他对人家热情,就挺不高兴的。我说要不然你俩结婚好好过日子,我上我妈那边去住。他也不同意,还恼了。说我没良心。”严智辉苦笑了一下,“我还是希望他能和我妈和好。”


    “那他俩到底是为啥过不下去了?”


    “为钱。他怪我妈拿家里的钱出去投资后面赔了,他就过不去这个坎,如果我能发一笔财就好了。”


    他听着,也跟着严智辉一起叹了一口气。


    等到他病好,想要再回学校的时候,才知道,没他的活了。晚上值夜班的活让教务处于主任介绍给老家的一个远方亲戚了。人家说法也很客气,就说他身体不好,肠胃上的毛病就是老熬夜才熬出来的,人家跟他结了工钱,嘱咐他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他就没再去过学校,心里还觉得有点对不起严智辉。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活,让他跟着大车司机跑车去固山,货运到固山以后要帮忙卸货。到了那边以后他注意到有个建筑工地招做饭的,他就又在那干了一个月,一直到快过年的时候才回祥安。


    过了大年初十,他跑到市场里去找上坟烧的纸灯笼,结果遇见了以前一起值班的一个老汉,打了招呼没聊几句,那人就突然问他,“老杨,那个娃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啥事?谁啊?”


    “就是那个给你送鸡蛋糕的小伙。那娃不知道咋突然跑到云昌那边去,结果淹死了。学校里都不让说这事,娃他爸来学校闹了好几回了,说是学校没给人把娃看好。”


    他的心里咯噔一声,“啥时候的事?”


    “就是元旦那会。说是还拐了一个外地女娃,俩人一起跑了。报上都登了。你都不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我刚从外地回来。”他还陷在震惊里。


    “现在的娃,思想都复杂得很,平日里看着蔫不拉几的,一弄,就是这惊天动地的事。”熟人摆摆手,“哎,大过年的,不说这了,晦气。”


    看那人要走,他又赶紧叫住那人,“那,那个左铎呢?就那个复习班的?”


    “还在呢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警察来学校里调查,然后都说严智辉和这人玩得好,警察还到学校里寻这人问了几次话,后面学校看影响不好就让他先不要去教室里上课,考试的时候参加一下就行了。反正他以前也一直就是这样,没啥差别。行了,不说了,我走了。”


    回家以后,他把听来的事给老伴儿说了,老伴也挺难过。俩人都记得那个娃提着饭去医院里看他的情谊。在那之后的好几天,只要一想起这事,他心里总会难过一阵。他不相信严智辉是个坏娃,更不明白他为啥要跑到云昌那边去还会溺毙在海里。


    这事成了他心里的一个疙瘩。


    很多年以后,老伴儿走了,困扰他多年的胃病终于变成了癌。儿子出钱让他做了手术,做了化疗,可后面还是复发了。他不想折腾,儿子说想带他去个地方,他很听话地跟着去了。


    那个机器比第一次见时变得更精巧了些,但好像也更复杂。


    儿子皱着眉头在电脑上操作,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他知道儿子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老伴儿走了以后,儿媳妇也和儿子离了婚,娃也跟儿子不亲。儿子工作上的事他不敢打听,但看儿子的状态,绝对不是事事顺利,已经功成名就的样子。


    他记得以前儿子状态好的时候跟他提过,说这个东西会不断改良,到时候能去的地方就多了。


    记起了这句话,他望着儿子的脸,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去看看你爷你奶?我想去看看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儿子摇头,“这个不行,办不到。去不了那么远。”


    他“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又躺进了那个机器里。玻璃罩盖上,世界变得安静。他脑中的画面被捕捉到,白光覆盖世界,他失去意识,再睁开眼,自己还是躺在西关医院的病床上,乖娃严智辉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那一瞬间,他觉得有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伯,是不是刀口又疼了?”


    “我,我不疼,你凑近一点,我有话要跟你说。”


    严智辉凑过来,声音也随着他的音量,一起变小,“啥话?”


    “娃,你想要发财,我有一个办法。”他再次压低声音,郑重地说。


    “啥办法?”


    “固山那边,元旦以后要开一期福利彩票,号码是02 04 06 08 11 13 31 你记住,这是头奖号码。”


    严智辉听完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伯,你得是发烧了,咋突然说起这了。”


    他忍着眼泪,说,“你把号码给我重复一遍。”他急了,他不知道这次他能待多久。“快点说。”


    “2 4 6 8 10…… 13 31?”


    “没有10,是11。顺序一定要记对。”


    “不是,伯,这会还没到元旦呢,你咋知道元旦以后的开奖号码?”


    “我认识人。”他着急地抓住严智辉的手,“你一定得信我。有了钱,让你爸你妈复婚,你好好地上学,不要早恋,不要结交不好的朋友,你要上大学,寻个好工作……”


    严智辉笑了,“你咋比我爸还唠叨。”


    “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严智辉问,“那伯,你既然知道,你咋自己不去买呢?你说,是在,在固山?”


    “我不能去自然有我的苦衷。但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既然知道,那这个机会就不能错过。你可以让你爸或者你妈去买这个彩票,条件就是中了奖以后他俩得复婚。你自己不要胡跑,听见没?”


    严智辉点点头。


    说完这些话,他长出一口气,累得不行,又闭上了眼睛。对于自己的家庭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而言,那些钱能改变的其实并不多,痛苦依旧会在,钱只是会把那个过程延长一点罢了。既然这样,那就长痛不如短痛。


    那个号码是他离发财最近的一次。他在固山打工的那个建筑工地对面就有一个卖彩票的小店。每次路过都见里面聚了不少人,烟雾缭绕的小屋子里贴满了历届开奖号码和走势图,一群人盯着那图有模有样地分析下一个大奖号码。


    工地上有不少人都经常过来买彩票,有一次他去买菜,路过彩票店,看见两个工友,工友鼓动他也投上几注。说可以自己选号,也可以让机器帮你选。他说那我自己选。卖彩票的问他什么号,他半开玩笑地说,那就一三五七十,再来个十二,三十。


    后来开奖的时候,他的这张彩票被人笑了很久,每个号码都和对的号码挨着,看起来那么近,可就是一毛钱也没有赢。他生气地把那张彩票扔了,心里为自己乱花钱而恼火。


    再睁开眼,已经又回到了机器里。儿子表情凝重地跟他摊牌,说自己工作上出了点事,有人整自己,害得自己被踢出了小组,现在,核心的项目已经接触不到了。


    他听得担心又害怕,问:“那现在,咱弄这个,会不会有事?”


    儿子摇摇头,“你听我的,没事。”


    儿子告诉他,刚才他回去的那一会只是行动开始前检测仪器稳定度的小试验,接下来要办的,才是正事。


    他有点担心地望着儿子,儿子的脸上乌云密布,但看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儿子一直就是个有主意的人,他知道,儿子不坏,只是心里的某处有一些黑暗的东西。


    “我真的不叫杨昌东。”王舒羽眼里的“杨昌东”无奈地取出一张身份证,“不信你看。”


    王舒羽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果然不是杨昌东。


    “对不起。”她跟那人道歉。“你和那个人长得真的很像。”


    那人没接话,只是觉得可笑地冷笑了一声。


    身份证上显示,那人姓李。据他自己所说,他现在在聚云庒里打工,做一些维修和清洁的工作,风味餐厅里如果太忙,他也会去帮忙。他说看见他们一群人在那里高高兴兴地游玩,照相,又看见了他们拉的横幅,有点好奇,就上去打听,不想就被不认识的王舒羽给缠住了。


    左老师也赶紧替王舒羽道歉,说真的只是一场误会。那人无奈地白了王舒羽一眼以后就离开了。


    “杨昌东是你什么人?”小蓝关切地问,“刚才听你说那人还欠你钱什么的?是怎么回事啊?”


    王舒羽尴尬地要命,她摆摆手说,“没事,真的没事。对不起,搞出了一个乌龙。”


    小蓝还想再追问几句,可被一边的左老师拦住,他注意到王舒羽脸上有为难的神色,摆明了是有口难言。


    经这一闹,王舒羽已经没有了任何继续游玩下去的兴致。剩下的时间里她都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时不时地看看手机,看离约定好的回去的时间还有多久。她震惊于那人和杨昌东的相像程度,也对自己有点鲁莽的表现感到懊恼。


    “你没事吧?”左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如果你心情不好,不用硬留在这里的。虽然今天是团体活动,但你想提前离开也没有关系的,要不然我帮你叫辆车?”


    王舒羽接过水,感激地摇了摇头。事情本来就是因她沉不住气而起,她不能再继续扫兴。


    “我听小蓝说,你是做文字工作的?”左老师问。


    王舒羽点点头。


    “挺累的吧?”左老师说,“毕竟写东西是一个输出的过程,我看很多作家都说写完一本书以后觉得人都要累得虚脱。”


    “还好吧。”王舒羽说,“左老师,你呢?你平常写东西吗?或者说有没有什么排解负面情绪的方式?我觉得烛心里的每一个人都一直在从你的身上汲取能量,你接受了不少人的情绪垃圾,那你是怎么排解掉这些的呢?”


    “在上课的时候跟大家一起交流,看着大家逐渐变的平静安详的脸,我也能跟着平静,得到成长,得到满足。”他口气诚实地说,“这点满足也可以说是我的虚荣心吧。”


    “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想问问你,希望你别生气。”王舒羽说。


    “你问。”


    “左老师你平常还在做什么副业吗?我的意思是,您的香薰工作室的位置有点隐蔽,在小区里,也没有打广告,网络上也查不到有网站什么的,估计也没有在网上卖。您讲课也不收费,我就是有点好奇,您是怎么把那个工作室运营下来的。”


    问话时王舒羽一直盯着左老师的脸看,努力捕捉眼前人表情的变化。她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从杨昌东出现,到现在她进入到烛心互助会的这个大家庭里,已经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可直到现在,却还没有找到这个团体和潘付薇或者和哥哥之间的任何关系。再加上刚才的那个假杨昌东的事,她心里有懊恼也有烦躁,干脆,快刀斩乱麻,单刀直入,她也不想迂回了,没那功夫。


    左老师的表情一直都是笑笑的。他回答:“我以前自己做过生意,不过遇到了一些事,不得不关门,后来也经营过小工厂,但世道不好,没有挣到什么钱。”他口气淡然地说,“不瞒你说,现在我一直在用姐姐留给我的钱。”话一出口,他又补充,“其实说是姐姐也不准确,她也是我的前妻。”


    王舒羽没能压住自己惊讶的神色,“你的前妻,为什么要留给你钱?”


    “我们离婚后,一直还有来往,但是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来往,而是纯粹的亲人。毕竟,我们俩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她一年多以前去世了,突然发病,走得很急,没有太遭罪,可也没有留给我太多告别的机会。是我帮她料理的后事。后来,她的律师找到我,我才知道,她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我……”左老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过,“那是一笔不小的钱,对我而言是意外之财。我扪心自问,对她的照顾和好,也不是完全配得上这些钱,但如果我不要,又违背了她的遗愿。我觉得如果我把这钱都用到自己的身上,良心上总是过意不去。所以我就用这钱来维持互助会的开销,我想,她应该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听你这么说,你们之前的感情应该挺深的,那当初为什么要离婚呢?”王舒羽问。


    左老师的脸上露出了一点难为情的神色,王舒羽赶紧说:“对不起,我这算是打探别人的隐私了,您不用回答这个。”


    “没关系。我也好久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了。”他淡淡地说,“怪我,那个时候,我有可笑的所谓男人的自尊心,我的生意上遇到了问题,她说要帮我,可我却拒绝,早出晚归不说,对她的态度也不好,算是冷暴力了。她太寂寞了,所以犯了错。后面我说我不怪她,可她自己过不了那一关,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难免都要想起这件事,对彼此来说都是折磨,所以我们分开了。但对彼此的关怀还在。毕竟我们是一起成长的情谊,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是青梅竹马?”


    “不能算吧。当时我还在高中复读,她已经职高毕业参加工作了,我们那会是笔友。”左老师说,“可以说,我们是陪伴彼此走过了很多难走的路,所以即使没有了婚姻关系,但情还是很深的,斩不断的。”


    “对不起啊,左老师,我随口一问,没想到让你想起伤心事了。”王舒羽说,“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些。”


    “也谢谢你愿意听我唠叨。”左老师又恢复了刚才温和的笑模样,“我还怕你会觉得我这个人就是话太多,整天碎碎念的很烦人呢。”


    王舒羽也笑了,摇了摇头。她看见,远处的草地上,小蓝在帮几组正在跳舞的大姐们拍视频。


    “老师,您告诉我的这些事,互助会里的其他家人知道吗?”


    “不知道。你是唯一的一个。”


    “那为什么会告诉我呢?”


    “自然而然的就说出来了,对于其他人,我也没有要刻意隐瞒,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起。”他的口气很真诚,“除了这个,还有一层原因。”


    “什么原因?”


    “我觉得你挺眼熟,像一个我认识的老朋友。”左老师说,“我是说真的,不是在跟你套近乎。你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他,但还没来得及问你。”


    “问什么?”


    “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有一个哥哥。”王舒羽说。


    “他现在在哪儿?”


    “身体不好,挺早就过世了。”


    “是病逝?”


    王舒羽点点头,她不想说出哥哥离世的实情。再说,实情到底是什么,她也一直在查。她望向对面的左老师,虽然从一开始左老师就表现的温和有礼,给人的感觉也很真诚,但她还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百分之百相信这个人。


    “太可惜了。世界很美好,但有的时候就是留不住那些我们爱的人。”左老师说,“希望你的哥哥在天国平静安宁,不再被人间世俗之事所困扰。”


    “谢谢你。”王舒羽说,“你说我像你的老朋友,那你的老朋友是女生?”


    “不是,是男生。他也是很早之前就离世了。以前我们在一起,总是聊很久的天,天上地下,从古至今,真的是什么都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他惆怅地叹了一口气,“离开的时候他还很年轻,所以不管我多大,他在我的心里永远都是那副少年的模样。”


    “他是怎么去世的?也是生病吗?”


    “去外地玩的时候出了意外。溺亡。”左老师说。


    “那他叫什么名字?”王舒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隐隐加速。


    “他叫严智辉。严厉的严,智慧的智,光辉的辉。”


    回去的路上,王舒羽坐在左老师的后面,一路上她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她现在竟然在心里开始默默地感谢那个叫杨昌东的人了。不管是那个欠了自己十七块的真杨昌东,还是那个姓李的假杨昌东。正是因为有了他们,自己才能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她想起来了自己在网上发的那个寻找杨昌东的帖子,掏出手机来查看评论区。还是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甚至有人说,“我家是祥安的,我爸以前是祥安十中的教务处主任,我问他了,他说他们学校以前有个看大门的,叫杨昌东。你暗恋的人该不会是你们学校的门卫吧?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一下,怎么连门卫都出来了。她想,弄不好那个杨昌东就是个随口编出来的假名字,现实世界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在心里盘算下一步的打算,不管怎么样,先跟庞姐商量一下吧。


    每当他忆起那个时候,冲入脑海的总是那一缕橘色。


    那是一个台灯发出的光。天黑下来的时候,那是他的小屋里唯一能发出亮光的东西,台灯是爸以前用过的。爸没有钱,也没有留下多少东西,可爸一死,听闻消息的两个大儿子就都回来跟他这个小儿子抢东西。


    其实根本犯不着跟他抢,他们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从一进门就没有正眼看过他,四个眼珠滴溜溜地乱转,雷达一样机灵地在破屋子里四处扫射,看见像样点的东西就放亮。


    他坐在墙角的阴影里望着他的两个哥哥,他们的脸上只有窃喜,没有难过。


    双胞胎哥哥不是爸的亲生儿子,但爸也养过他们。可他们一长大,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对于他们而言,妈死了以后,这里也不是他们的家了。至于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他们也没有多少感情,谁让他一点不像他们。他们都高高大大,声音洪亮,肩并肩站在一起挑眉瞪眼的样子像极了哼哈二将。而他呢,瘦小,腼腆,忧郁,倒是和他那个跛脚的爹很像。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哼哈二将,于是只是沉默。哥哥走后,他收拾好一屋子的狼藉,把落在地上的小台灯捡起来,摆在自己的小桌上。扭亮,橘色的灯光洒出来,让他想起爸爸温柔的笑。


    房间变得更加空,他咳嗽的声音在光秃秃的墙壁上四处乱撞。屋里值点钱的东西全都被哥哥们搬走了。他们离开前,有看不过眼的街坊出来说他们,你们把东西都搬走了,让你们的弟弟怎么办?


    哼哈二将不慌不忙地用麻绳把家什在板车上绑紧,眼皮也不抬一下,他脑子好,学习好,没过几年书念出来了,置办这些东西不在话下。我们俩脑子笨,只能靠着这些旧家伙过日子。


    街坊说他们实在太不像话。他们没回嘴,只是不要脸地笑了,然后慢悠悠地一个拉一个推地离开了。


    他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但是没有出来。他懒得闹,闹也没用,他从书包里掏出已经翻烂的课本,此时此刻,只有它才是自己的亲人。


    考大学是志在必得,准备考试的时候挺苦,他的精神支柱和其他人的差不多,就是幻想着进入大学校园的情景,觉得那日子肯定就像进入天堂一般,世界到处都是白光,白的锃亮,阴暗的烦恼全被白光杀死,剩下的只是干净,轻松,高洁。


    可等到考进去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在高中时期最能拿得出手的学习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钱,社交能力,家庭背景,这三样才是最重要的。要命的是,这三样,他一样都没有。


    他爸留给他的钱只够他第一年的学费,辅导员说了,以后要不然申请助学贷款要不然勤工俭学。他不想欠贷款,于是找了几份工作,可是,真苦啊,真累啊。以前和爸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也穷,也累,但心里却没多苦。现在,他的头只探出了这通向外面世界的窗口一点,就被天上时不时落下的雨啊泥啊冰雹啊石头啊砸得生疼。他不敢想以后的日子。


    打工的日子,他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又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架子床吱吱呀呀地响,睡在他下铺的小伙儿烦躁地踢他的床板,骂他,说再动就弄死他。他不敢还嘴,也不敢再动。有了尿意也不敢下床去厕所,就那么别别扭扭地挨到天亮。上课的时候,他的脑子粘稠如浆糊,老师嘴里的课如同外国和尚念的经,让他一整天都昏昏欲睡。


    他在大学里的日子一点也不开心。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很忙,他忙着打工攒钱,别人忙着交朋友,谈恋爱,享受青春。也有认真学习的,但那些人和他也不是一类人。人家目标明确,有的要考研,有的要出国。有的早早地就开始规划未来的职业道路。他呢,还没有精力去想那么多。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节省饭票,怎么样快点攒够下一年的学费。


    他没有朋友,很是孤独。熄了灯,舍友们开始吹嘘自己和女孩子们周旋的经验。下铺的那个小子在学校里很受欢迎,长得帅,性格也开朗,篮球打得好,不缺钱,听说他爸还是个管事的。就因为这个,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不少女生。宿舍里的其他舍友也都听他的。周末聚餐,八个人的宿舍,人家叫了其他六个人,唯独不叫他。他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望着脏兮兮的墙,觉得天堂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等到他正式搬进祥安十中给他安排的宿舍里,他已经彻底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对于自己而言,真正的天堂是高中。这才是他得心应手的地方。他不用社交,因为在高中里,除了学习本身,其他都是浪费时间。而学习能力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像是遗传基因一样,不是用钱或者家庭背景就能扭转和改变的。


    他没钱,没背景,但很会学习,考试成绩稳定,时不时还会超常发挥,就凭这一点,祥安十中看中了他,校长答应他,他回来复读,不要钱,只要能考到理想的分数,为学校挣得脸面,打出一个好广告,学校还会给他钱。


    教工宿舍楼有三层,安排给他住的那间原本是一楼的杂物间。校长说,总要把你跟老师区别开来不是。你是来挣钱的,他们也是来挣钱的,但你的活可比他们轻松多了。


    他简单打扫了一下,带着不多的家当,搬了进来。每到夜幕降临,他就扭亮那盏台灯,他在橘色的灯光里对父亲说,爸,我现在只能依靠这个办法,挣一点钱,等我攒够了四年的大学学费,我会回到大学里去的。


    台灯越来越旧,就算换了新的灯泡,有时还是会接触不良。那亮总会变得一闪一闪的,只有扭动转钮,把灯光亮度调适到更暗,那闪才不会那么明显。


    “哥,咱俩在这么暗的房子里这样说话,像不像是地下党在秘密接头?”坐在他对面的小子笑着说。


    他也笑了,在昏暗的橘色灯光里望着这小子。小子姓严,和自己挺像,家里不幸福,出来进去,灰头土脸的,也总是一个人。让他想起自己在大学里被排挤的那个样子。


    最开始,他们之前的交流只是小严来问自己功课,后来熟了,又开始聊别的。小严说起他父母的离婚,说起他的小妹妹,说他想快点长大,出去挣钱。


    他也说,不过没有小严那么事无巨细,他说的,大多数都是一些虚无缥缈的,情绪上的剖白。但小严听得很入迷。青春期的孩子,情绪心性都太细密,像是枝条上抽枝发芽,又长出一根枝条,又多开一层花,一层接着一层,变得越来越繁茂广大,每一根枝条,每一朵花都值得用万语千言来好好梳理,好好表达。


    他的某些不经意的剖白和感悟,不知不觉就正好落在哪跟需要梳理的枝条上,让小严觉得他深中肯綮。


    他很少去教室里上课,因为他过于轻松的表情总会刺激和影响到其他真正需要拼死一搏的复习生的情绪,所以大部分的时间他都躲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看书,他从市图书馆里借来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国内外的小说也读了不少。阅览室里有杂志,出于无聊,他从杂志里抄下了几个征笔友的人的地址,给他们寄了信。


    小严还是一有机会就来找他,回回都是小严跟他聊天入了迷,忘记了时间,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说话是有技巧的,眼神,动作,表情,语气,节奏,情绪,辞藻,这些东西互相配合,调整,就会变成一个精密的仪器,这个仪器会在潜移默化间把眼前的人变成自己希望的那个样子。


    小严成了一个试验品,他在小严的身上一点点地打磨自己的技巧,与此同时,用几个笔友做书面练习。他越来越明白,语言和文字简直是太有力量的武器,这简直是一个太有意思的游戏了。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亲眼看到小严望着他的眼神从友好变成毫无动摇的崇拜,他说,跳吧,小严就会问,多高?笔友里,有几个住的近的,还常常来学校里看他,临别的时候,依依不舍,隔着学校的铁门叮嘱他,恳求他,一定要保持联系,一定要保持联系啊。


    她们中有人说过,他的信是她孤独无望的人生里唯一的护身符。她会在睡觉前再读一遍他的信,觉得被安慰,然后入睡。


    他也惊讶于自己竟然会成为一个受女孩子欢迎的人。他想起睡在自己下铺的那个室友,每天晚上吹嘘战绩时,睡在上铺的他都会由衷地感到不适,感到恶心。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他清楚了,单纯的,通过外貌吸引而获得的性在他看来并不高级,也不值得称颂,那只是自然界里动物本能的交配行为。人之所以是人,那还得有更深层更高级的东西。


    人有灵魂,有心。


    能通过摆弄这些而获得自己想要的,那才是真的了不起。


    他想要什么,他已经知道了,他觉得自己不再迷茫,有了方向。


    多年后,他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点燃蜡烛,微微跳动的烛光让他想起那橘色的灯光,那间小屋,还有那个姓严的男孩,那是他的人生之船真正开始起航的地方。寻宝的男孩葬身大海,他带着宝藏乘风破浪,扬帆远航。


    回城的车停在了小区门口,王舒羽下了车,学员姐妹们轮流和左老师告别,轮到她时,她也亲切自然地向左老师道谢,说谢谢今天他的解围和开导。左老师问:“那下次家庭聚会你会来吗?”


    她说:“当然。”


    等她走远,小蓝才凑过去问:“左老师,今天见你和舒羽姐姐聊了挺久,都聊了些什么?”


    “一些生活里的烦恼。”左铎说,“即使像她那样看起来有些冷淡的人,内心里也是有汹涌的情感的,只要有情感,就会有烦恼。”他对小蓝笑笑,“你以后要多关心一下她。”


    小蓝没再问什么,点了点头。和左老师一前一后的回到工作室里。


    刚一进门,手机响了,左铎拿起来看了一下,接起来,对面的人说姓吴,是个警察。问他最近有没有和杜晓婷联系过。他说没有。那人又说:“如果杜晓婷主动联系你,麻烦你跟我联系。”


    左铎问:“她是又犯什么事了吗?”


    吴警官说:“没有。那就先这样。”


    挂了电话,他想起杜晓婷的脸。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这个女人了。


    说起来,她算的上是自己的第一个作品。那是他自觉自己的话术已经快要登峰造极的时候。表达起来总是那么浓烈狂妄,像是一剂猛药,药效显著,副作用也也是很明显的。


    杜晓婷出事后,他跟前妻解释了自己和杜晓婷认识的前因后果。他说:“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前妻说:“我不怪你。”


    他和前妻离婚归根到底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倒也是去看过男科,吃过药,但是效果不明显。前妻一直没孩子也是他的原因。年纪越大越是不行。后来,好聚好散,离开前,前妻摸着他的脸,说:“太可惜了,你哪哪都好,就只差这一项。”


    他笑着没说话,看着她的背影随着秋风一起消失在街角。对于自己的隐疾,他倒是看开了。自己没法在这件事上获得权利和控制感,自然可以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离婚后前妻时不时地还是给他打电话,他也很快就看明白了,这么多年,前妻早就被自己的甜蜜话给喂习惯了。外面的男人身材好能力强,可比起他来,脑袋空空嘴也笨。她有心事,想好好聊聊,可那人还是傻傻的,就知道把她往床上拽。这种事多了,也就会觉得,再漂亮的人,也不过如此,好看的脸美丽的身体,一张嘴说出的话却是自私自利,或者乏味至极。


    她想过回来。但那个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有了杜晓婷。


    杜晓婷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名时,就开玩笑地顺口叫他佐罗,后来就叫他老罗。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叫他,像是某种专属爱称一样。他们之间很少有性。他在这方面的缺陷以及因此而带给杜晓婷的失望全部都被他从别的方面补齐。杜晓婷说过,他们有灵魂上的共振。她太看中这一点了,所以才容不下别的女人来打扰。他是在杜晓婷跟前抱怨过自己前妻的不是,但开门见山地让她去找人做掉前妻这话却是从来也没说过的。


    杜晓婷自首后,他吓了一跳。公安局虽然排除了他教唆的嫌疑,可他想起来也还是后怕,回想自己和杜晓婷的交往,他自省,凡事都是一个道理,欲速则不达,玩弄情感操控人心,就像是驾驶汽车上高速,车速太快总会失控。释放功力的时候,切不可操之过急,还是慢一点更稳。


    他站在自己的中药铺子里,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药味,看着药盒里的杜仲独活红花没药,他心里生出快活之感,开药和抓药的过程太有趣了,多那么一味和少那么一味都会改变药性,带出的结果可能南辕北辙,如此细密幽深诡谲多变,像人的心性一样,多有意思,真够他研究一辈子的。


    严智辉死讯传来的时候,他就决定了,再也不复读了,考上哪儿就去念哪儿。结果就学了中医。成绩没有预期来的理想,校长有点不高兴,答应给他的钱也只给了一半。但对于他考砸的原因,也是能理解的。严智辉一死,学校里接连来了好几拨的警察,他一遍又一遍自责地跟警官说:“严智辉的确是经常来找我问不会做的题,我如果能更耐心一点就好了,那样的话,他能多进步,也就不会放弃学习,自己跑到外地去了。”


    警官问他:“严智辉要去云昌的事,跟你说过吗?”


    他迎着警察的眼神,摇了摇头,“没有。严智辉挺内向的,来我这就是问功课,没说过他自己的事。”


    警察又问:“那元旦放假的那几天,你也没在学校,你去了哪儿?”


    他无奈地挠了挠头,说出了一个姑娘的名字。警察找到那姑娘进行了核实,的确如此,姑娘已经参加工作了,有自己住的地儿。她说,她和左铎一开始是笔友,后来见了面,就自然而然地处上了对象,元旦放假那几天,他们两个一直都在一起,没分开过。


    上大学以后他也没在学校住过,一开学,他就去找了辅导员,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说自己年纪比同学们都大不少,怕是和同龄人一起住八人间会弄得大家都不自在。而且自己以前还得过肝炎,虽然已经痊愈,但还是不想瞒着室友,更不想把谁被动地置与危险之中。他希望学校可以同意让他出去住。如果学校担心他在校外生活的安全问题,那给他安排一个单人间也可以,他还是和同学们一起共用水房和厕所。为求公平,他愿意多出住宿费。


    结果就是,大学四年,他不用住在学校。上完课,他就离开校园,投身到外面的世界里去。他租的地方不大。爸爸留给他的破台灯他还是会用,一扭亮,橘色的灯光投射出来,还是一样的光将他包围,只是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他不用再担心钱,心境也早已不同。


    小蓝放好东西,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他陷入沉思的样子,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回过神来,微笑着摇了摇头。


    小蓝说:“老师,郑姐姐让我问一下您,不知道您明天有空吗,她还是想过来找您,跟您聊聊。”


    他其实不想的,警察打来的那通关于杜晓婷的电话让他有点烦躁。眉头几乎都要皱起来了,可还是本能地压制住不悦,他说:“好啊,我明天一天都有空。”


    小蓝说:“好吧,那我就帮您约到下午六点了。”


    他点点头,“辛苦你了,回去的路上慢点。”


    小蓝离开后,整间房子安静得出奇,他一直向里走,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大房间。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上是支付宝的页面。郑姐姐又刚刚给他转了二十万。转账留言里写的是,“自愿赠与。”


    他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再站起来去酒柜那里找酒。互助会里的姐妹们有的有钱,有的没钱。但不管是富还是穷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极度的孤独,生活里折磨着她们的东西太多,她们有太多的情绪无处宣泄,找不到说知心话的人,灵魂上无所依靠。他提供的,就是一个可以让她们感到安全的,在她们的心里是家的地方。


    他说的那些话,不信的人大有人在,但那些人走后,剩下的就是真的信那些话,真的需要那些话的人。她们敏感又孤独,情感浇灌下去,她们的枝叶活过来以后,用不了多久就会想着要回报这份恩情了,有钱的人自会给钱,没钱的人因为生活里本就少了钱这个选项,一旦一头扎进来就更是没有了退路,于是为了稳固自己在互助会里的地位,不失去这唯一的心灵补给站,就会更卖力更虔诚地维护互助会维护左老师的一切。


    郑姐姐是有钱的,小蓝不穷,但也不属于有钱的那一种。她有管理的能力,却从未被任何人赏识。只有在烛心大家庭里,她才找回了更多的掌控感,有了更多的自信。


    至于王舒羽是哪一种,他还没有弄清楚。但他明白今天自己的一席话已经在王舒羽那里起到了某些作用。他端着红酒杯,饶有兴致地回想自己说出严智辉这三个字时,王舒羽表情的变化。


    真是有趣,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他觉得自己也许真的会按下快进键。他等不及想要看接下来的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