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象.1
作品:《独木》 王舒羽不常回家。虽然自己住的地方离家就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可她每年回去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
自从去年家里的老狗大黄去世了以后,妈妈就一直是自己住。倒也没闲着,妈妈养花,追剧,跟着b站上的视频学外语,风湿不是特别严重的时候,还会画画国画,练练毛笔字。
从王舒羽很小开始,这个家里就只有她,妈妈和大黄。后来,她上大学离开了家,几年后,大黄也寿终正寝了。亲人是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的,所以妈妈也在逐渐萧瑟的空气里慢慢熟悉了孤独。
王舒羽对父亲的印象很淡。当年父母离婚的时候,她还是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娃,她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几乎见不到父亲。
妈妈跟她说过,离婚的时候本来两个孩子她都想要,可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都跟着来抢人,说小的那个留给你可以,男孩他们得带走。
她势单力薄,十岁的哥哥就这样被带到那边。不过还好,总归还是在一个城市生活。哥哥大了一点后,经常在周末自己偷偷骑自行车来这边看妈妈和王舒羽。平日里的妈妈是个挺乐天派的人,笑点很低,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也能笑上半天。但每次哥哥要走的时候,她的脸又会难过地皱起来。
每次看见妈妈这样,哥哥就说,“妈,没事,我下次还来。而且日子过得很快,要不了多久,我就十八了,到时候,我想去哪就去哪,跟谁也是我自己说了算,那个时候咱们仨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他推着二八自行车,走出去一段了,又想起了什么,把车立住,走回来,在王舒羽的跟前弯下腰,从兜里掏出奶糖给她,“妹儿,吃糖。”他说,“给你猜个谜语,什么东西,有的越多,你能看见的越少?”王舒羽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别急,慢慢想,下次哥哥来了再告诉你答案。”他笑着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王舒羽记得哥哥笑起来的样子,跟妈妈很像。她站在妈妈旁边,依依不舍地对着离开的哥哥的背影摆摆手。
到家的时候妈已经做好了饭,王舒羽放下背包,洗了手,和母亲围着餐桌坐下。电视里正播着一部年代剧,好笑的部分逗的妈妈笑出了声。有的时候,看妈妈这样,王舒羽会有点恍惚,觉得妈妈是不是真的已经忘了哥哥。但深想一下也明白,也许妈妈只得这样过日子,要大口吃饭,要经常笑。如果不这样,她也许也撑不到现在。
趁着播广告的时间,王舒羽开了口,“妈,我找到了那个笔友。”
“什么啊?”妈妈的眼睛没离开电视,一时之间没听明白。
“就是那个当时跟哥哥通信的笔友。”
妈妈愣了一下,差点噎住,然后吃惊地盯着她。
“我本来想等事情查的有点眉目了再跟你说,但是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她说,“前段时间那个被执行死刑的纵火犯潘付薇,你知道吗?她就是那个小薇。”
妈妈赶紧喝了一口水,捶了捶胸口。然后又用遥控器关掉电视。
“你是怎么查到的?”
“也是巧合吧。当时刷到那个新闻,我也觉得说不定就是同名同姓。但是还是留了个心眼,觉得怎么这么巧,都叫潘付薇,又碰巧都是北姜的。”
妈妈点点头。
其实两年前纵火案刚一发生的时候,看到新闻的王舒羽就有过这样的疑惑,但是当时她还没有去庞姐的公司上班,媒体上关于潘付薇身世的报道也非常有限。潘付薇在看守所,王舒羽根本没有办法和她取得联系,就连想要找到她身边的人,也没有渠道。倒是在潘付薇被执行了死刑以后,在媒体复盘潘付薇的成长经历时,提到了她自小父母离异。这又和王舒羽印象里对上了一条。托了庞姐的福,她找到北晴路,这才见到了当年的娄嫣。
“这个潘付薇当年只是帮人代收信,哥哥一开始的笔友叫娄嫣,她当时和潘付薇是朋友。后来,事情出了以后,她也把名字改了,现在也不叫娄嫣了。”
“你见着她了?”妈妈问,“那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们只见了一次,没有聊太久,她就说她得回家去顾孩子。事情过去挺久了,有很多东西她一时间也没想起来。”王舒羽说,“我跟她约好了,这几天还要再见一下。”
“那她知道你是谁吗?”妈妈问,“我是说,你和你哥的关系。”
王舒羽摇摇头,“我暂时还不准备告诉她,省的节外生枝。”
“那你准备还问她什么?”
“哥哥当年不是去北姜跟她见过一面吗?”王舒羽说,“我就想知道当时的情况,还有当时她和哥哥通信,哥哥在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她寻求肯定一样地看着妈妈,“多知道一点,总是好事吧。”
妈妈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吃饭吧。该凉了。”
王舒羽最后一次见到哥哥,是二零零零年的元旦。元旦前一天的夜里,哥哥突然带了一个女孩来家里,说是他的朋友。她说女孩家在外地,趁着过节来这边玩两天。他不敢把女孩安置在爸爸家或者奶奶家,怕被骂,只能先来这里。妈妈虽有微词,但哥哥不常回来,而且又是过节,更不想当着陌生人的面训他,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好在那个跟哥哥一起来的姑娘很有礼貌,妈妈做饭的时候会去帮忙,吃完饭还会主动收拾桌子和碗筷。晚上,哥哥睡沙发,王舒羽和那个女孩还有妈妈就一起睡在里屋的大床上。
元旦过完的第二天,俩人离开,出门的时候哥哥说要送那女孩去车站,可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后来用公用电话给家里的座机打了电话,说会直接回奶奶家。
妈妈在电话问他那个女孩到底是干嘛的,哥哥说以后会跟她解释。
妈妈又问:“怎么大过节的突然跑过来,你爸那边怎么办?”
哥哥笑着说:“怎么,你不喜欢我陪你过元旦啊?”又说,“和我爸吵了一架,他找了个对象,我不喜欢。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就跑了。”
妈说:“那你过来找我你爸知道不?”
哥哥说:“他应该能猜到。”
妈妈又嘱咐他,“有什么事好好跟你爸说,再过两个礼拜你就该过生日了,到时候你别忘了过来,我做好长寿面等你。”
哥哥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可却等来了警察。
离哥哥离开也就过了大概一个星期,片警带着外地口音的警察找来家里,问起关于哥哥和那个女孩的事,话说到一半,久久未曾露过面的爸爸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当着警察的面就扇了妈妈一个耳光。
那一天在王舒羽的印象里是混乱不堪的,她缩在墙角里,惊恐又迷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当时妈妈那惊讶又悲痛的神情。
妈妈捂着被爸爸扇肿的脸,嘴一直张开,身边的警察死死地拽住了咆哮着还想再扑过来的爸爸,妈妈只是呆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最后,听清楚了爸爸哭嚎着说出来的话时,才终于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哀嚎。
“王新丽!你这个丧门星啊,你真的是害得我家破人亡了!”爸爸哭喊着,“辉辉偷偷来看你也就算了,你留他在这里住也就算了,人还没留住,还让他跑了,你说你能干啥?辉辉死了!辉辉死了!我也不活了!”爸爸哭到五官扭曲,眼泪和鼻涕混成一团,挡在他的脸面前,像是一块模糊的毛玻璃,王舒羽自此以后很的长一段时间里都记不清他的面貌,以至于在他的葬礼上,上了高中的王舒羽见到相框里父亲的遗像,还忍不住在心底想,原来他不咆哮,不痛哭的时候,是长这个样子啊。
去外地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王舒羽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跟妈妈谈起了关于哥哥严智辉的事,关于离婚的事。妈妈说,离婚是因为她听信了别人的话,没商量好就拿着家里的钱去炒股,结果全都赔进去了。
“你爸怎么样都不肯原谅我,非要离婚不可。其实当初他没什么钱的时候,我们也过得挺好。后来厂子不行了,他自己出去当个体户,挣了点钱,就狂起来了,在家里像指挥仆人一样地指挥我。所有的事,无论大小,我都只能听他的,一点自己的意见都不能有,否则他就要拍桌子骂人。我也是咽不下那口气,想证明给他看。也是太莽撞,运气也太差。把他辛苦倒腾买卖挣来的钱算是都给赔进去了。”
离婚后,哥哥跟了爸爸,因为不能陪在他的身边照顾一日三餐,也没有钱给他,所以妈妈总是觉得亏欠了他,在他跟前说话也总是少了一些底气。
“他带那女孩子来,我也生气,觉得怎么这么早就谈恋爱,还带人回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跟社会上的小流氓一样么!我当时想细问你哥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我也不想当着那女孩的面子让你哥下不来台。而且我看他们那样子,又不像是在谈恋爱,也许真的就像是你哥说的那样,就是普通的朋友。”妈妈深深地叹气,“当时应该好好问问他的。”
“那女孩叫什么?”王舒羽问。
“她说她叫小薇。她白白净净,挺有礼貌的,我对她的印象倒是不差。”
哥哥的死最后被定性为自杀。至于他为什么要自杀,没有确定的说法,仅仅是猜测,一是他早就想死,于是和同样活够了的小薇一起跑到外地,这也就解释了他们为什么要去云昌。哥哥一直都很喜欢大海,爸爸以前也总说等他攒够了钱,就要去云昌那边做生意赚大钱。可这个说法的问题是,为什么最后哥哥死了,小薇却没死,她手上腿上的绳子又是谁绑的?
第二种说法是哥哥是畏罪自杀的。他出于某种阴暗的目的,带着小薇去了云昌,绑了她。小薇趁他不在的时候自己逃了出来,他回来后发现小薇逃走,自知难逃追责无法面对,于是选择跳海自杀。
从日后的反应来看,王舒羽觉得,他们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是更相信第二种说法的。恐怕就连爸爸也是。哥哥死后,他一蹶不振,勉勉强强地熬着,等着警方那边有什么新的发现,能给自己一个说法,可什么也没等来。
妈妈倒是去找过警察,她带着王舒羽去过几次云昌,可每次去,结果都一样,人家警察已经解释地很清楚了,当年绑住小薇的绳子又被他们送去做了检验,上面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指纹和血迹,这不能排除犯罪嫌疑人在作案时戴着手套。他们说,除非有了新的证据,否则没法重启调查。
妈妈还想去北姜,去找找那个小薇。可是警方拒绝向她透露小薇的地址。没辙的她跑到爸爸那边,想向他要一封笔友寄给哥哥的信。她说自己可以按照上面的地址自己找过去。可爸爸不给,他气鼓鼓地说,信早就都交给警察了,他自己也不记得那上面的回信地址。
他说:“你现在找,有啥用?你早干啥去了?如果不是你当初逞能赔光了钱,我现在早就送辉辉去国外上学了。大小伙子,带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进门,你也不问清楚,还让人留宿,走的时候也就那么让人走了。你咋这么伟大呢?你心是有多大啊?”
爸爸就是过不了这个坎。他无法接受也无法面对两种说法里的任何一种。哥哥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无论是哥哥不想活了,还是哥哥是居心叵测又畏罪自杀的坏人,哪一种里都有他作为父亲推卸不掉的责任。
他不想面对又一肚子火,就只能把火都撒在妈妈的身上。他得了肝病,没有力气动手了,嘴却是越来越毒。被他骂哭的妈妈独自坐车去了北姜,望着窗外的景色,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哥哥还活着,他也已经十八岁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搬过来住了。
鼻子一酸,一行眼泪流了下来,被她快速地抹去。一下车,她就四处打听一个叫潘付薇的女孩的消息。可北姜这么大,她像无头苍蝇乱撞一样的找法自然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疲惫不堪地回到祥安。夜已经很深了,被她独自留在家的王舒羽却还没有睡踏实。她坐在床边,摸了摸孩子的脸。王舒羽突然醒了,黑暗里,她感受着妈妈的气息,然后说:“妈妈,哥哥不是自杀的。”妈妈吓了一跳。王舒羽坐起来,“他不想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九岁半的王舒羽说。她的心里无比笃定,只是,她还不能说出为什么。
和赵怡然的第二次见面地点是她的家里。本来王舒羽提议要不然找一家离赵怡然近的咖啡馆或者茶馆什么的,但被赵怡然婉拒。她挺坦然,说自己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看孩子,出门带着孩子不方便,又不能把小孩子放在家里不管,所以要见面只能去她家。王舒羽同意了。
过去的时候,王舒羽在路上买了点水果和酸奶,她没有养过孩子,但觉得这些东西小孩子应该都喜欢。
进门的时候小一点的孩子睡着了,大一点的男孩正自己玩玩具。王舒羽客气地夸了孩子几句,就直接进入正题。
“还是想问问你那个笔友的事,你说他来北姜见过你一面?”王舒羽问,“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样吗?”
“个子高高的,瘦瘦的,挺腼腆的,不怎么爱说话。”赵怡然说,”其他好像也没什么了吧。”
“那他当时来北姜找你,是他先提出来的,还是你先提出来的?”
“是他。”赵怡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当时挺自卑的,看到他在信里说要过来找我,我第一反应是害怕和紧张。我还跟潘付薇开玩笑说,要不然你替我去见面算了。”
“那她怎么说?”
“我记不清了,肯定是没同意,她胆子那么小,就连陪我去都不敢。”
“她一直都是个胆子小的人吗?”
“其实如果不是她那个家庭环境,我觉得她倒也会是一个开朗的人。她给我讲过她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她父母没有离婚,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都天天能见到,那会她过得挺开心的。后来她爸的性格越来越怪,她胆子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小。”
“她胆子小,怎么当时还敢跟严智辉跑去外地?”
赵怡然愣了一下,说,“是啊,我也没想到。”
“潘付薇从云昌回北姜以后,没有再回学校去吗?”
赵怡然摇摇头,“她爸直接给她办的转学,即使不转学,回学校也至少得被记大过。我当时心里憋了好多话想问她,有好几次都走到她们院儿门口了,但就是没进去。”
“为啥没去呢?”
“心里害怕吧。当时学校里传她的事传的邪乎的很。我虽然不信她会杀人,但她受伤是事实,我觉得我有连带责任,毕竟如果当初我不交笔友,也就没有后面的事。我那会太小了,也是不敢面对吧。”
“所以你也不太清楚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决定和严智辉一起跑的,对吗?”
赵怡然点点头。
在一边玩的男孩应该是有点困了,他揉揉眼睛,跑过来钻进赵怡然的怀里。
“你先坐。”赵怡然说,“我去哄孩子睡觉,待会过来。”
王舒羽说好。
赵怡然领着男孩进了里屋。王舒羽这才逮到机会好好地望一望这间公寓。地方不算大,有点乱但是还算干净。王舒羽想起了自己和母亲,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她们也是这样,在面积不大,装潢简朴的小屋子里相依为命的。
“你觉得你的那个笔友是一开始就居心不良的接近你吗?”赵怡然回来后,王舒羽问。
“大概率是。那男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想把潘付薇卖了还是杀了,不瞒你说,我都后怕过,如果当时跟着他跑的人是我,那说不定我也活不成了。”
“可他那会不也就十六七岁吗?也是个半大小子,他就算真是想卖了潘付薇,就凭他自己,应该也没这个能力吧。他上哪儿卖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说起来十六七岁也不小了,少管所里十六七岁杀人抢劫的也不少吧?”赵怡然说,“诶,你好像对这个人挺感兴趣的。”
“是啊。”王舒羽说,“潘付薇如果当初没有和这个人跑去外地出了事,那她就不用转学,不用脱离她熟悉的环境,你们大概率会一直当朋友,我看过别的媒体对她的采访,她提到过很多次,说自己没有什么朋友,总是孤身一人,有心事也没有办法跟人说。所以这件事算是一个转折。”
“这确实是。”赵怡然叹了口气,“她刚回北姜的时候就病了一场住了院。我大姨带着我去医院里看了她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短短半个月,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当时她爸在跟前站着,我也不好问她什么,就说了些什么祝她早日康复的话,那个时候我还天真的以为她会很快回学校上课。没想到她再也没来,有些话我也永远没有机会问了。”
“如果她现在还在,你还能见到她的话,你想问她什么?”
赵怡然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有太多事想问了,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先问哪一个。最想问的,恐怕还是为什么吧,到底为什么要去放火,那些人跟你无冤无仇的,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潘付薇曾经回答过这个问题,法制节目去看守所里采访的时候,她低着头,喃喃地说,“就是心里有气,想撒出来,没想那么多。”
“她出事以后,我们以前的同学聊起她来都觉得她可怜又可恨。可怜她的人觉得她从小父母离异,她妈不管她,她爸对她又不好,后面她又在社会上经历了那么多挫折,所以成了个变态,觉得她可恨的人觉得,那天底下父母离异的家庭多了去了,经历挫折的人也多了去了,也没见人家到外面去杀人放火。”
“那你呢,你现在想起潘付薇,对她是种什么样的感觉?”王舒羽问。
“一半一半吧。追忆往事的时候总能想起她,但看新闻里的那个她又觉得很陌生。尤其想到被她害死的那些人……”赵怡然叹了口气,摇摇头,平复了一下心情后,问:“你这篇文章,发之前能不能让我先看看?”
王舒羽点点头,又问,“那在你知道了潘付薇的结局之后,你再回想一下当初她刚从云昌回来时的状态,你觉得她有可能跟那个笔友的死有关吗?”
“你是说,有没有可能那人就是她杀的?”赵怡然问,又说,“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如果有警察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说他们已经查清楚了,就是潘付薇干的,我估计也不会太震惊吧。不过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里屋传出小孩子的哭声,应该是小的那个睡醒了。小的一哭,大的那个也跟着醒了。一时间赵怡然忙做一团。王舒羽知道今天的见面也就差不多了。她心里有点失望,赵怡然其实没有讲多少关于哥哥的事,而且在她的心里,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哥哥是个居心叵测的坏人。
她跟赵怡然打了个招呼,说自己不打扰了。赵怡然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追出来跟她说再见,又说:“我朋友圈里的那些日用品和护肤品,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找我下单,都有优惠的。”
王舒羽说:“好,有需要的话一定买。”
赵怡然又说:“谢谢你带来的酸奶和水果。”
王舒羽说:“不客气。”
挂在赵怡然身上的那个小男孩礼貌地跟王舒羽摆了摆手,说:“阿姨再见。”
王舒羽出门了。手机上有庞姐发来的消息,问她采访赵怡然的情况和写作进度。写杜晓婷的那篇文章数据不错,涨了不少粉,连带着最近这一场直播的成绩也好了一点,这让庞姐对关于潘付薇的这篇文又有了不少信心和期待。在庞姐的公司里,王舒羽属于实干型,平日里话不多,性子有点倔,但工作能力强,所以挺受庞姐器重。
王舒羽回了微信,说采访进行得还行,还在搜集素材。按下发送键,王舒羽觉得有点骑虎难下了,她的确是想写篇关于潘付薇的深度报道,但更深邃隐晦的原因,还是想借此弄清楚哥哥的死亡之谜。她一直相信,哥哥是不会自杀的。如果不是自杀,那死因就只有其他两种,要不然是他杀,要不然是意外。如果是他杀,按照警察的说法,当时潘付薇没有作案的时间,那害死哥哥的人又会是谁?
回到家,王舒羽在书桌前坐好,开始整理自己的笔记,哥哥充满爱意的笑脸在自己的眼前闪现。自己那个时候太小了,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真假善恶,无非就是谁对自己好,就觉得谁是好人罢了。
也许,自己只是在逃避现实。王舒羽丧气地想,哥哥的自杀的确不是他因为厌世而提前规划好的,而是如警方暗示的那样,他抱着某种邪恶的目的,带潘付薇去了云昌,在执行计划时因为某些原因出了差错,还是少年的他无法面对将要到来的后果,所以选择了轻生。
可他死后却没有一了百了,他的死对关心他的人来说是场天崩地裂的地震,而漫长的余震则波及到了潘付薇那里,如果离家出走跑去云昌是潘付薇人生崩坏的开始,那若干年后,潘付薇点燃的那把火里,是不是也有哥哥的一份?
可王舒羽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如此笃信的原因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就连妈妈都没有。她不能说,因为即使说出来,妈妈要不然不会信,要不然就觉得,王舒羽受这件事困扰太深,怕是已经患上了某种精神类的疾病。
那个原因来自哥哥给她出的一个谜语。元旦的时候见到哥哥时,哥哥问她上次出的谜语猜出来了没?王舒羽摇头,“什么东西越多,你看到的反而越少。哥哥,到底是啥呀?”
他说,“是雾。”见王舒羽笑了,他又说,“我再给你出一个啊,这回是个脑筋急转弯,你好好想,然后下次来你告诉我答案。”
王舒羽点点头。
哥哥说,“要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几步?”
王舒羽一直没有想到该怎样回答。自然,她也没有等来哥哥的答案。哥哥死后,除了害怕和伤心,她的心里还一直怀有再也没法获知谜底的遗憾。只是这份遗憾,对比起哥哥谜一般的身亡带给妈妈的打击和痛苦来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死讯传来没有多久就是农历新年,可她们没有任何庆祝的心情,家里没有打扫,没有置办年货,没有贴对联放鞭炮,只要妈妈在家,就只是默默地哭。王舒羽看着妈妈那样,心里既担心又害怕,她不敢去打扰妈妈,就自己搬了小凳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重播春节联欢晚会,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屏幕里载歌载舞的热闹,内心没有一丝一毫被感染,直到两个著名笑星登场表演小品,其中的一个问另外一个,“说,要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几步?”对方没有回答,她又自己回答,“三步,第一步,把冰箱门打开,第二步,把大象装进去,第三步,把冰箱门带上。”
电视里的观众都跟着演员一起笑了,王舒羽没笑,她想到了哥哥,想起他也给自己出同样的题目时脸上的笑容,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哭了,擦掉眼泪以后又觉得怎么这么巧,怎么电视里的人也知道哥哥的这个笑话。当时还有一些别的情绪隐藏在她的心中,让她不安,但具体是什么,年幼的她尚且分辨不出,像是一块躺在河底的石头,被盖在湍急流动的水面下,就在那里,却很难在一时之间辨清它的面目。
直到王舒羽再大一点,她才终于意识到了那股不安是什么。为了印证她心底的疑问,她几乎在每个可能的机会里都会跟人说起那个脑筋急转弯。然后所有被问到且表示以前就听过的人都说,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脑筋急转弯就是从那一年的那个春晚小品上。
她自己也在网上查,能查到的内容里都表示,那个脑筋急转弯最早就是来自那个小品。虽然也有人说不排除那原本是个外国笑话,而且原本也许不是大象而是什么别的动物,后来被小品的创作者借鉴选用,但即使是那样,王舒羽也并不认为当年的哥哥有能力接触到外国笑话,更别提那么巧的把别的动物也改成大象了。
那这就有个问题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是二零零零年的元旦,而那一年春节联欢晚会的首播日期是二零零零年的二月四日。那哥哥是从哪里听说那个脑筋急转弯的?
时不时的,她就会考虑这个问题。可越想自己也跟着越迷惑。
有什么地方不对。
离开赵怡然家,她决定先回一趟自己住的地方取点东西再回公司。刚走进小区所在的那条街,有个留着平头的男人突然从街角边闪出来,“您好。”那男人礼貌地跟王舒羽打招呼,“请问,您是不是王舒羽?”
王舒羽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在脑中迅速搜索,她可以肯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是王舒羽。”她有点犹豫地问,“请问您是?”
“您在写关于潘付薇的文章,对吗?”他笑着问。
王舒羽吃了一惊,觉得眼前的男人八成是潘付薇以前在北晴路的街坊,毕竟自己曾经去那边打听过,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附近的。就算是面馆的老板娘和赵怡然,都只是有自己的微信,不知道自己的住址,而自己的朋友圈里通常都是只转发工作内容,没透露过任何私人信息。
王舒羽有点紧张,她问:“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笑了,左脸上的黑痣跟着笑肌一起浮了上来,“你的哥哥是严智辉,对不对?”
“您认识我哥?”王舒羽忍不住上下打量那人一番,“您到底是谁啊?”看他的年纪,应该不是哥哥的同学。哥哥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至少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人以哥哥旧友的身份来家里看过她和妈妈。
那既知道自己和严智辉的关系,又知道自己住址的,还能是谁?难不成是警察?王舒羽想,这人的普通话里带着点祥安口音,应该不会是云昌那边的警察。
不过即便他是警察,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准备写一篇关于潘付薇的文章?
“我姓杨。”那人对着王舒羽笑了笑,“我确实认识你哥。对他的事,我了解一点。”
“那您是怎么找到这来的,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看来您有不少问题,我呢,也有很多事想跟您说。”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小吃店,“站在这说不方便,咱们去那说。”话落他径直离开,过了马路。
王舒羽觉得莫名其妙,但又实在好奇,只能跟了过去。
王舒羽进店的时候那人已经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下,王舒羽走近的时候注意到,他正盯着窗户玻璃上他自己的反光看。王舒羽压制住心里升腾起来的怪异感觉,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下。
“您姓杨,那您的全名是什么?”王舒羽问。
“杨昌东。昌盛的昌,东方的东。”
“那您现在从事的职业是?”王舒羽问,“我也不是故意要打听隐私,我只是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我哥的事,还有我的事的。”
“我现在是自由职业。”男人笑笑,“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写出一篇关于潘付薇的文章,我这里有一些你可能需要知道的事,所以我想帮你。自然了,文章写好了对我来说也有好处,这算是双赢吧。”
王舒羽听得迷迷糊糊,“那您是从哪儿得知我在写这篇文章的?”
男人不说话了,服务员把男人一进店就叫的油泼面和一瓶汽水从托盘上端下来放在男人面前。男人咬了一口蒜,又一个吸溜吃进肚一大口面,发出感叹,“美得很!就是这个味儿,我想死这个味儿了。”他问,“你饿吗?要不要也来点?”
王舒羽摇摇头,“你刚才说,你认识我哥?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在哪儿认识的?”
“他上学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男人说,“我以前也是那个中学的。”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王舒羽戒备地看着他,“还有,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写什么的?”
“你别急,我真的不是坏人。好端端的,我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麻烦。”男人喝下一口汽水,“时间有限,我保证,这些我都会跟你讲,只是现在我得先跟你说点别的,否则我今天就算浪费了一次机会,白来了。”
“那你是从哪儿来的?”
“瑾泉。”男人说。
那还真的有点远,王舒羽在心里想。“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那个写法不行。”男人说,“我知道你肯定是想捋一遍潘付薇的成长轨迹,不管是按照从她出生到幼年童年再到少年成年这样的顺序,或者按照案发时间一步一步往后倒推这样的倒叙,反正最后一定是要把她的犯罪追根溯源到她的个人经历和原生家庭上去,但是像这种写法的文章已经太多了,很难出新,你自己肯定也知道。”
王舒羽听得有点生气,关于潘付薇的文章她还一个字都没发出来,但听那个男人的口气怎么感觉像是已经看过她写的文章似的。
“你如果写潘付薇的原生家庭,那一定就绕不开她的母亲付培瑶,而她也确实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只是你如果用相对指责的口吻来写,那只能是事倍功半了。而且现在网上舆论的热潮都是鼓励女性走出家庭,去追求自己的事业,付培瑶当年就是这么做的,只是没想到后来潘付薇成了纵火犯……所以这里面这个度是很微妙的,弄不好读者就会觉得,怎么,按照你的说法,本可以成为科学家的女人就该放弃梦想,灰头土脸地在家带孩子?自然,也会有人觉得如果付培瑶不是那么急功近利,追求虚荣,能分出一点关爱给女儿,那潘付薇后面说不定也不至于堕落成那个样子,到时候网上各种骂战,那不炸了锅了。”
“有讨论度也是好事啊。”王舒羽说。
“流量当时是有一点,可过了两天就全网下架了,你们的号还差点炸了。”男人说,说完以后又像是意识到说漏嘴一样,赶紧接着说,“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给你提点意见,这篇文章该怎么写才能让利益最大化。”
王舒羽皱着眉头,想了一下,然后问:“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是‘流量当时是有一点’。咱们现在说的是还没发生的事吧。怎么会是‘当时’?”
“口误,口误。”男人笑了笑,“我的意思就是说啊,你要想办法既要描写到位,又要规避掉风险,我这里有一个想法,你看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请讲。”
“你可以写成一个系列文章,分上中下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你从付培瑶的角度来写,侧重点就是说,一个聪明超群的女人,她为了追求梦想遇到了多少阻力,需要放弃多少东西,还要常年持之以恒地勤奋耕耘,才最终取得了一点成绩,在最后你再提,她放弃了世俗眼里女人的相夫教子的责任,在这件事上离经叛道,相应的,她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这个代价就是潘付薇后来犯下的纵火案,她不管再成功,都多了一个一辈子都摘不掉的帽子,那就是杀人犯的母亲。”男人压低了声音,“她脸上的那道疤,就是去给人家被害者母亲家道歉的时候被人家划的。”
“什么疤?”王舒羽问。
男人举起手在自己脸上来回比划,“从这拉下来,一直到这,这么长一道。”在王舒羽意味深长的注视里,男人继续说,“但即使是这样,人家也没难过太长时间,很快收拾整理好心情就投入到了新的研究里去了。确实不是一般人。”男人咂咂嘴,又说,“‘她要用荣光来忘记悲伤。’你在最最后一定要写上这么一句。”
“你认识付培瑶吧。”王舒羽盯着他,“要不然你不可能知道的这么细。”她掏出手机,在网上搜付培瑶,能搜到的还是那唯一的一张照片,她把屏幕上的付培瑶的脸放大,再放大,可看不到什么疤。
“那是出事以前的照片了,现在不是这样了。”男人接话。
“你果然认识付培瑶。你是特意来告诉我关于她的事的吧?”王舒羽问,“付培瑶是你什么人?你俩有仇?”
“你从哪看出来我俩有仇的?我说的不都是她的好话?”
“明褒暗贬。”王舒羽说,“文字游戏您很熟悉嘛。”
“过奖了。”男人自嘲地笑笑,“这是最安全的写法。”
“那中篇和下篇呢?”王舒羽问。
“中篇写一个叫黄佳莹的女人。”
“黄佳莹?她是谁?”
“火灾里死去的孕妇。就是她妈给付培瑶的脸上划拉了一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写她?”
“她是受害者,还是孕妇。而且她和老公结婚好多年了都没有孩子,做了三次试管才好不容易怀上了这个孩子。”男人说,“这个信息好像还没有哪个媒体在文章里写过吧。”
王舒羽的心里一动。男人继续说,“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告诉你黄佳莹母亲的地址。她现在一个人住,老头去年没了。你可以去做一个采访。”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王舒羽问,“你是自由职业,难道是自由撰稿人?还是也是自媒体的?那这些你怎么自己不写?”
“我如果有那个能力,自然也不会来找你。”
“为什么是我?”王舒羽问,“明明还有比我们更大更好的自媒体。”
“可现在想写潘付薇案的人不是你吗?况且,你觉得这个世上,还有谁会在意严智辉的事?当然啊,除了你们的母亲。”
也许是因为震惊,王舒羽一下子失语,想问的太多,千言万语都涌上来,她一下子反倒不知道该问什么了。聊了这么半天,她问的已经够多了,可这个老杨却总是有所保留的样子。王舒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
“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你是怎么知道在这个时间,来这一片儿找我?还有,潘付薇案件的相关人,你好像也都认识,那你和潘付薇是什么关系?”王舒羽还是最在意这个。
男人依旧没有应她,他把一张写了字的纸放在王舒羽面前,“上面是黄妈妈的地址,你如果想采访她,可以去这里找她。”王舒羽本能地想要拿起那张纸,结果纸却被男人往回抽了一点,“地址不难记,你看一下。”
等王舒羽埋头看了一阵,男人盯着她的脸,待到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记住了时,男人又把纸收回。
“那下篇呢?”王舒羽问,“上篇你让我给付培瑶唱赞歌,中篇让我描写受害者的不幸,下篇我该写什么?”
男人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点,“要写下篇,有点风险。”
“什么意思?什么风险?”
“你得去找一个叫烛心庒的地方。”
“烛心庒,这是一个地名吗?”
“是一个团体的名字。”
“团体?”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类似兴趣班之类的组织。”
“这和潘付薇的案子有关系吗?”
“不仅和潘付薇有关系,和严智辉也有关系。”
“什么关系?”王舒羽追问。
这个时候,男人身上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下,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但他没接。他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不由分说地离桌。
王舒羽掏出手机,把刚才看到的黄妈妈的地址赶紧输进备忘录里,还有那个烛心庒,她也不确定第一个字是“烛”还是“竹”,于是两个词都记了下来。
她等了好半天,也不见那个叫杨昌东的男人从卫生间里出来。她坐的位置能直接看见小吃店的大门,可出店门的人里没有他。
刚才给杨昌东端面的服务员过来让王舒羽把账结一下,一碗油泼面,一瓶雪山汽水,一共是十七。王舒羽指了指厕所的方向,“吃饭的人去上厕所了,待会出来了他自己结。”服务员走了,又等了五分钟,又回来,王舒羽有点急了,“那麻烦你去男卫生间里叫一下他,他进去好一阵子了。”
男服务员进了厕所,半分钟以后,又出来了,“里面没人啊。”
“没人?不可能啊。”王舒羽指着那个方向,“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
“会不会是趁你没注意人家走了?”服务员抱怨,“这人也真是,自己吃的饭,让别人掏钱,又不是生猛海鲜,面钱自己都掏不起嘛。”
“那你们餐馆有后门没有?”王舒羽问。
“有啊,但那是要走后厨才能到的。”服务员摆摆手,“他不可能进后厨,要不然你先给他垫上,回头再让他给你还钱。”
旁边几桌的食客听见了动静已经纷纷往这边看,王舒羽不想再纠缠,扫了码付了钱。
什么人呐这是!她在心里想,简直太奇怪了。
进来这家店之前王舒羽就有一肚子疑问,现在她的疑问不减反增。她考虑片刻,还是走到了柜台那里让人帮忙叫一下老板。
老板出来以后,王舒羽说刚才和自己一起来的人好像拿走了自己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看一下监控,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老板虽然觉得麻烦,但更不想把警察招进店里影响生意,刚才的那个服务员也过来在帮腔:“那人哈得很,人家女娃一口饭没吃,都是他吃的,后头还不给钱,跑球了。”
老板同意了,王舒羽跟着她一起去了后面的办公室。
老板在电脑上点了一阵子,嘴里疑惑地说:“诶,这咋回事,咋啥都看不清?”
王舒羽凑过去看了一下,果然,原本正常播放的视频,在男人进来之前就突然就变成了杂乱的雪花,经理拉了一下进度条,画面恢复的时间是服务员过来让王舒羽买单的那个时候。也就是说,从头到尾,视频里没有记录下任何那个叫杨昌东的男人的样子。
老板说:“哎呀,不好意思啊,这监控怎么突然坏了。要不然你去派出所那让警察看一下外面的监控再找找?”
王舒羽谢过了老板,从店里出来,那个叫杨昌东的男人早已消失不见。
那种感觉又浮了上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站在起了风的街头,王舒羽觉得此时此刻那头大象就无声无息地立在自己的旁边。
如果不是手机备忘录里还有自己保存下来的那行地址,以及“烛(竹)心(新)庒”的字样,王舒羽肯定会以为自己就是做了一场怪梦。她回想着那男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和突然的消失,觉得真是莫名其妙,无法解释。
她在网上搜了一阵“杨昌东瑾泉”,可是没有任何信息,还想起了那人提起过哥哥的中学,又加了中学名再搜,可依旧没有什么结果。
也许那人一直在说谎?可是又怎么解释那些他已知的信息?
庞玫清见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差一点就要把今天的奇遇说出来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提起这个叫杨昌东的就不得不提起哥哥,毕竟也是他抛出哥哥的名字,自己才愿意听他多说几句的。自己认识庞姐这么久了,没怎么跟她提起过家里的情况,庞姐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自然也不知道哥哥才是自己想要复盘潘付薇案的真正原因。
“庞姐,你那个在周刊的老同学,你和她经常联系吗?”
“也不常联系,几个月能见一次就不错了,都忙。”
“那她知道我这个人吗?”王舒羽问,“我的意思是,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家里的情况什么的。”
“应该不知道你的全名。家庭情况?她怎么会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庞玫清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王舒羽挤出一个笑,“那她是不是知道一些付培瑶的事啊。我的意思是,她当时不是还劝,说最好不要写,我琢磨了一下,她们是大媒体,是不是有一些内部的消息,知道一些关于付培瑶的事什么的。”
“付培瑶的事,你具体是指什么?”庞玫清问。
“生活里的事,和潘付薇的母女关系到底怎么样,当时为什么要离婚,之后为什么又没有和潘付薇一起生活之类的。”王舒羽说,“当初火灾以后,媒体肯定发现了潘付薇的妈妈是谁,但后续的报道里却没有提到这一点,我想,有渠道能采访到她的媒体肯定也是去采访了的,但后面,这些内容没有被披露出来。是不想,还是不能?庞姐,你能不能帮我问一问你这个老同学,看她们是不是也去采访了?”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庞玫清问。
“就是想更好的了解潘付薇吧。”王舒羽说,“麻烦你了,庞姐。我也只是做个参考。到时候稿子写出来了,你肯定是要审的,能不能发也全都在你。”
庞玫清心里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王舒羽的休息日,她起了个大早,赶公车去了杨昌东让她记下的那个地址。
那离老火车站不远,二三十年前,算是北姜比较繁华的地段了。黄妈妈所住的楼也是那个时候盖起来的商品楼,一到二层是永庆小商品批发市场,三楼到七楼是住宅。
王舒羽在永庆批发市场附近的一家凉皮连锁店里吃了早点,然后顺着批发市场侧面的楼梯上到了二层的平台,找到了一单元。
单元的铁门锁着,她按了门上的301,没人应,又按了一遍,还是没有。心想着再试最后一次,如果还是没人来,那她就放弃,只当那个姓杨的人是放屁。
这次有个人应了,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
“谁啊?”
王舒羽吓了一跳,完全没有想好该说什么,硬着头皮问:“请问,您是黄佳莹的妈妈么?”
“是的。”女人的声音里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王舒羽,我在公共号江湖研究所工作。我想采访一下您,如果可以的话,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想跟您约一下时间。”王舒羽的声音里透露着紧张,“非常抱歉这么冒昧地过来打扰您。”
那边却没了回应,听动静,像是单方面结束了通话,王舒羽本来想再按一次301,但想想还是算了。至少现在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杨昌东提供的这个地址是真的。
她在单元门口站了好一阵,最后决定今天就先回去。她转身从平台往下走的时候,身后的单元门里却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诶。”那人在王舒羽的背后叫住她,“你说你是哪儿的?什么研究所?”
王舒羽转身,在她身后是一个打扮利索,梳着盘头的中年女人。
“我就是黄佳莹的妈妈。”女人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
王舒羽又赶紧走近,“您好,我在新媒体江湖研究所工作,我叫王舒羽。”
“江湖研究所?是短视频号还是什么?”
“是一个公众号。我们在各个社交平台上都叫这个名字。”王舒羽让自己听起来尽可能地谦卑,“您的地址是从一个记者前辈那里打听出来的。这么冒昧就突然来找您,实在很抱歉。”
“你说想采访我?是不是还是跟我女儿女婿的事有关?”
“是的。我想写一篇关于他们的文章。”
“为什么?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人也执行了,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不想让这个世界忘了佳莹吧。”王舒羽说。话一出口,她看到黄妈妈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动容的表情。王舒羽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有点虚伪。
“我今天没空。”黄妈妈说,要不然你给我留个你的电话或者微信,等我有空了就联系你。
“谢谢您。”王舒羽赶紧掏出手机走过去,让黄妈妈扫了自己的二维码。回去后,她把握着聊天的分寸,小心翼翼地和黄妈妈保持着联系。
她看了黄妈妈的朋友圈,除了会在节日里发一些略显伤感的,缅怀丈夫女儿女婿外孙的话外,其他时间发的内容与其他爱分享生活的人无异。黄妈妈喜欢打毛衣和烘焙,朋友圈里经常发一些晒自己成果的图片。
断断续续地聊了几天后,黄妈妈终于说这个周五傍晚她有空,她们可以在永庆批发市场的大门口见面。
可周五是直播卖货的日子,王舒羽不得已,向庞姐说了实话,说自己有一个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采访,不得不去。庞姐问她要采访谁,她说是纵火案受害者的母亲。
庞玫清吃惊地点了点头,“那行吧,你先顾着那头。直播这边我今天顶上。”她用赞赏的表情看着王舒羽,“没想到你挺厉害啊,连这种信息也挖得到。从哪打听来的?”
王舒羽笑笑,“说来话长,以后都告诉你。”
周五的晚上,按照约定,王舒羽和黄妈妈在市场外面见了面。两个人过了马路,去了附近的一个街心花园。黄妈妈看起来精神不错,她说自己报了好几个班,所以日程排得挺满。她现在为了保持精神健康和身体健康,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聊天开始的前二十分钟,黄妈妈一直在说自己的日常生活,她是个挺有趣的人,王舒羽听得津津有味。
“说实话,您和我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王舒羽说。
“怎么个不一样法?”
“比我想象中的更友善,更有活力。”王舒羽诚实地说。
“是不是觉得像经历了这种事的人就不配再有快乐?”黄阿姨笑了,“就该时时刻刻愁眉苦脸歇斯底里?”
王舒羽摇摇头,“我可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挺敬佩您,我觉得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您这么坚强,在生活发生巨变后能再次站起来好好生活的。”这是真心话。
“哎,如果我认命的话,早就完了。”黄妈妈说,“一开始我也接受不了。”黄妈妈说,“一场火灾,我失去的不仅仅是女儿,还有女婿和外孙。女婿家是外地的,老实巴交的一个娃,为了我女儿,才来的北姜。我还跟亲家母拍胸脯保证,说你放心,你儿子也是我儿子,我一定给你照顾好。还有我女儿,那么漂亮能干的女儿,走得时候样子变得那么难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脸上的那个表情,她临走的时候一只手还紧紧地抠着自己的肚子……”
“对不起,让您想起伤心事了。”王舒羽说。
“那没办法,提起他们,我总是伤心。我家里现在还留着那些给外孙勾的小帽子小袜子,舍不得送人啊。也不知道他们仨现在在天上过的好不好。”
王舒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记得哥哥刚没的那几年,妈妈时不时地也会这样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辉辉现在在做什么,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关注了你们平台。”黄妈妈说,“你们上面发的那些文章,都挺好看。”
“谢谢。”王舒羽说。
“你说想问我一些关于佳莹的事,那你都想知道什么?”
“关于她的一切,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去哪儿,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人生的梦想是什么,您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我就是想用文字记录一下,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么一个美丽的生命来过。”王舒羽说,“我知道佳莹是名中学物理老师,她们夫妻两个人是大学同学,感情一直都很好,孩子也是佳莹吃了很多苦才好不容易有的。”
黄妈妈的脸色暗了下去,悲伤拽住了她,她叹了口气,“是啊,如果我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我一定更努力地劝她,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没有谁的人生是十全十美的。如果她没有怀孕,也不会去上那个孕妇瑜伽课。”
“佳莹是特别喜欢孩子吗?”
“是啊,从小就喜欢。家里的每个洋娃娃都有名字。她堂姐家的双胞胎她一有机会就抱着不撒手,孩子拉到她身上也不生气,还轻声细语地帮孩子换。上大学自己打工资助了一个失学女童。参加工作了以后和女婿一起又资助了一个。现在这两个娃和我还有联系,过清明节的时候还陪着我一起去给他们一家三口扫墓。”黄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了,“挺好的俩娃。大的那个大学都快毕业了。”
“太可惜了。”王舒羽忍不住感叹,“佳莹这么好的人,一定是个好妈妈。”
“一开始警察给我说,佳莹夫妻俩就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说白了就是纯倒霉而已。后来又给我说,说那姓潘的承认,她就是看佳莹不顺眼,就是想让佳莹肚子里的孩子生不出来……”
“啊?为什么?佳莹认识她吗?”这是王舒羽以前不知道的信息。
“警察审她的时候,她没说过这样的话,但后来好像是在看守所里,她给她妈回了一封信,信里面这样写的,因为这涉及到了案情,所以信被管教交给了办案的警察。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警察已经查的清清楚楚,佳莹之前和她压根就不认识,也没有打过交道。”
“那她为什么要害佳莹?”王舒羽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要在回信里写这个?”
“估计是为了气她妈吧。大概就是写,说我看见那个女的那样子我就想起你了,我就开始可怜那个孩子,觉得她还是不要出生比较好。所以我就必须得那样做。”黄妈妈忍不住捂住胸口,“这其实让我更难接受,如果是他们自己做了恶,十恶不赦伤天害理,那可以说这是他们的报应,或者,不说作恶吧,哪怕就是以前和那姓潘的发生过口角,招惹了那个疯子,她想不通要报复,这都让我更容易接受一点。”黄妈妈长叹一口气,“刚出这事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天塌了,我快撑不下去了,我老头更是直接一口气没提上来,人晕了,在医院里挂了好几天丹参才缓过来。勉勉强强撑了一年多,结果还是走了。”
“当时您放弃了民事赔偿?”
“是的,我不要那家人的钱。杀人偿命,在我看来,她应该至少死三次才算公平。”
“那当时潘的家人有来找过你赔礼道歉吗?”聊了这么半天,王舒羽总算把话题引到了付培瑶身上。
“她妈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是又鞠躬又下跪,两个眼睛老是肿的,后来我还是听办案的警察说起来,才知道她是什么科学家,搞的那研究都是很高端的基因科学什么的。但当时真的没看出来。她每次来都是喋喋不休地跟我忏悔,说娃变成这样都是她的责任,她为了工作,从小就把娃抛下了,最后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说,你来求我原谅,别说我永远都不可能原谅潘付薇,就算我出具了谅解书,那国法就能饶了她?那是三条人命!她还害的人家别的孕妇受伤流产,就是没流产的,也受到了惊吓,这对肚子里的娃有没有什么影响都还不好说。所以压根不知道有多少命该算到她潘付薇的头上!我说,你来也就是求一个安心而已,你早干嘛去了?娃小的时候你不管,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哭哭啼啼地跑过来装啥?你就是把头磕烂,潘付薇她该枪毙还是得枪毙。我就把她往外赶,我说,行了,别装了,麻利走麻利走!”
“她走了吗?”
“陪她来的一个男的把她往起来拽,她还哭哭啼啼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呢。最后莹莹她爸在里屋听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说,不走也行,你把命给咱留到这,就算是道歉了。我一看要出事,就赶紧去拦,又扭头让她赶紧走赶紧滚,那男的也劝她。我刚把刀从我老头手里夺过来,一抬胳膊,哪想着她就在我跟前站着,直接就那么给她脸上划拉了一下。她没喊叫,就是捂着脸,血滴滴答答下来,然后被跟她一起来的那男的硬是给拽走了,后面就再没来了。”
王舒羽听得心头一阵发紧。她不忍再让黄妈妈回忆这个。她说:“您给我讲讲佳莹吧。您有佳莹的照片吗?我想看看,可以吗?”
黄妈妈点点头,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是一对小夫妻的自拍,他们脸贴着脸,两个人都对着相机傻傻地,开心地笑。
“这是他们刚结婚那年去旅游的时候在机场拍的,我现在天天看着就想着,俩娃是去环球旅行去了,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热带海岛享受呢。”
写完那篇关于黄佳莹的文章并没有花去王舒羽太多时间。庞姐看了以后说写的不错,情真意切,很能打动人心。
王舒羽说她已经把文章发给黄妈妈看了,但如果后面黄妈妈改变了主意,那可能还是不能发。庞姐表示理解,人家是受害者家属,有权决定这个,又夸王舒羽办事能力强想的还周到。
庞姐的夸奖听得王舒羽一阵心虚,如果不是杨昌东,她压根没办法打听到黄佳莹母亲的住址,更别提做采访写文章了。而且,实话实话,当初自己去找黄妈妈,最大的动机是为了验证杨昌东的话。现在,至少在黄妈妈这件事上,可以证明杨昌东说的没错,自然而然的,笼罩在王舒羽心头的不安也变得更重,这个杨昌东,他到底是谁?
现在还剩“烛(竹)心(新)庒”这个信息了。杨昌东说这不是个地名,而是一个组织的名字,她按照不同的字排列组合地在网上搜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毫无头绪。
“我咋感觉你最近一直心神不宁的?”庞姐望着王舒羽心事重重的样子问。
“庞姐,我得给你说个事。”王舒羽扶着额头,“不过你不能生我的气啊。”
“啥事?”庞姐笑笑地问,“不会是又在评论区里怼人了吧?”
王舒羽是个有脾气的,有的时候评论区里有人说的实在太过分,王舒羽看不下去了,就会用自己的号上阵去跟人理论。庞姐劝过她,没必要为一些口吐恶言的烂人浪费时间。
“没有,没怼人。”王舒羽没笑。她深呼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后,一五一十地跟庞玫清说了杨昌东的事。不等庞玫清问什么,又主动说了哥哥的事,最后她道歉,“对不起庞姐,你问过我为什么会对潘付薇的事这么执着,我一开始就应该跟您说实话的。”
庞玫清沉默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也随着事情的离谱程度而不断变化。沉思片刻后,她问王舒羽,“那你现在想继续查继续写,是为了你哥哥,还是为了弄清楚这个姓杨的人的来历?”
“两个都有,也不止是这样。在见了黄妈妈后,我反而对潘付薇为什么会犯下这么大的罪有了更深的好奇。以前都是在网上刷新闻,提起受害人的时候往往就是那么干巴巴的几句话。但当黄妈妈坐我跟前跟我提起她的亲人,我看见她眼角的泪水,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然后意识到,这个人她一夜之间从合家欢乐到家破人亡,中间连个缓冲都没有,就像是生生被人砍断了四肢,实在是太惨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啊?”王舒羽说,“媒体上提到潘付薇,总是绕不开她父母离异这件事,好像这是引她走上犯罪道路的某种必不可少的诱因。我其实挺反感总是拿父母离婚这件事说事的,我爸我妈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也是成长在单亲的环境里,青春期的时候我也和我妈经常吵架,还冷战过。虽然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但说起来,作为东亚女人,谁没有个精神创伤啊。怎么潘付薇就走到了这一步?还有,她到底跟我哥哥的死有没有关系?我哥哥对于她日后扭曲性格的形成有没有参与?这些我都想知道。”
“那你选择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出于良心发现,还是因为意识到只是依靠自己的能力怕是查不下去了,所以想多一个人帮你?”庞玫清问。
“两个都有。”王舒羽不想撒谎,“但第一种更多。庞姐,你知道的,我是个i人,没什么朋友,防御心又重,觉得身边能信得过的人不算多,但你算一个,于情于理我都不该瞒你,我错了,对不起。”
“哎,你这孩子。”庞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王舒羽,“你早说我早就可以帮你了呀,也难为你了,整天风风火火,直播卖货的时候生龙活虎能说会道,谁能看的出你心里还压着这么大事呢。”她轻轻地拍了拍王舒羽的背,“你放心,我不生气了,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知道这不是小事。”
王舒羽感激地说,“谢谢庞姐。”
“不过就靠咱俩,想弄个清楚恐怕也是不容易。”庞玫清皱着眉头说。
“那咋办?”
思来想去,庞玫清还是带着王舒羽去找了她在派出所上班的表弟,调了一下遇见杨昌东那天,王舒羽她们小区附近的监控录像,很奇怪的,还是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只能模糊地看到那个人的轮廓,像是摄像头上被糊上了一个泥点子,而那个泥点子就刚好覆盖在那人的身上。如果不是王舒羽亲眼见过那人,单凭监控录像里的影像,就连是男是女都很难辨清。
表弟问,“这个叫杨昌东的是个什么人呢?”
“是个给我们提供采访线索的爆料人,但是对于怎么获得这些线索的,他总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那天突然出现找到小王,话说到一半,莫名其妙地就走了,也没有留联系方式,所以我们就想着来找一找,看这人是从哪儿来的。”庞玫清说,“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就找到小王的,还知道小王住哪,知道小王有意向要写的东西是什么,挺渗人的。”
“就怕这人是个变态跟踪狂什么的。”王舒羽接话。
庞姐表弟点点头,“是木字旁的那个杨字,昌盛的昌,东西南北的东字,对吧?”
王舒羽赶紧点头,说对。
表弟问,“那他当时还跟你说什么了?”
王舒羽想了一下,“他说他从瑾泉那边来,但我觉得他有祥安口音,他还说以前是祥安市第十中学的。”
“他从瑾泉来,那怎么会知道你的信息?”庞姐表弟问王舒羽,“会不会是从你社交平台上看到的?”
“没有,我从来没有发过自己住的地方,也没有预告过我要写什么,这一点我百分之百确定。”
“那人长啥样?”庞姐问。
“留着平头,左脸上有颗痣。就是大众脸,普通人一个。年纪也就二三十岁。”王舒羽说,“不过他老是看自己。”
“啥意思?”
“当时坐的那地方靠窗户,他老是忍不住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边看还边摸脸。”
“还挺自恋。”庞玫清调侃地说。
信息有限,一时之间表弟能做的也只有记录外加嘱咐,毕竟除了连累王舒羽垫付了十七块钱饭钱以外,这个杨昌东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王舒羽的举动。
庞姐表弟提醒王舒羽,上下班路上留点神,发现什么不对的,立刻报警。
王舒羽点点头。临走前,庞玫清跟表弟闲聊了几句,问表弟杜晓婷最近怎么样了?说上次文章发了以后,杜晓婷还在微信上对她表示了感谢。她觉得这人挺有礼貌的,虽然了解了前因后果,可还是觉得像杜晓婷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女人,能做出那样的事来真的是让人难以置信。
表弟说:“杜晓婷搬走了,不在我们这片住了。她上班的那个超市生意不行,裁了一批人,她失业了,后来说是有个老朋友在逢舟县那边开了个厂子,现在在招人,她就去那试试了。”
王舒羽好奇地打开杜晓婷的朋友圈,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现在大环境不好,工作难找,像她这样有案底的,恐怕就更难了。
回去的路上庞姐说,“我问我那老同学了,她们确实去采访过付培瑶,稿子也写出来了,但是最后没发成。”
“为什么没发成?”王舒羽问,“都写了什么?”
“人家没给我看,但从她的口气里我觉得应该和咱们想的差不多,就是发出来以后会对付培瑶和她团队的工作产生不好的影响吧。付培瑶基本上自从离婚后就没怎么管过这个女儿,当然,抚养费还是每个月都打到孩子爸爸的卡里的。付培瑶也没有再婚,就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潘付薇成年后好像去找过付培瑶,母女俩简单地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是因为不可调和的母女矛盾,没有多久两个人又分开了,最后几次母女见面也都是潘付薇去问付培瑶要钱。除了最后一次,前面几次都给了,还都是不小的数目,最后一次潘付薇找去了付培瑶的单位,但付培瑶拒绝见她,保安也拦着不放行,钱呢自然也没给。”庞姐把着方向盘,“这就是出事前付培瑶最后一次听说潘付薇的消息。再有消息就是火灾的事了,这中间隔了一个多月吧。”
这些细节王舒羽以前确实没有在媒体上看到过。她只记得网上的文章说,潘付薇情绪崩溃的推手之一是因为借了高利贷,还不上。
“她问她妈要钱是要去还债吗?”王舒羽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同学也没提。”庞玫清说,“她是见过付老师的,当时付老师病着,气色很不好,但待人接物很有礼貌,说话也很有水平,一看就是高级知识分子。不过人无完人,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她觉得付老师有点冷淡。”
“冷淡?什么意思?”
“就是有点自带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高冷,不接地气。在她跟前不自觉的说话就要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说错话,哪怕人家付老师的态度已经很谦卑了。”庞玫清笑笑,“我这同学也说,也许是她自己太敏感吧。反正如果她有一个这么了不起的妈,除了感到骄傲外,自己的压力也会很大。她可不是为了给潘付薇犯罪找借口啊,就是单纯的就事论事。”
“你觉得潘付薇为付培瑶感到骄傲吗?”王舒羽问。庞姐没有说话,其实答案她们都知道,赵怡然一早就说过了,潘付薇很反感别人提起她这个伟大的妈。
王舒羽在脑中想象着付培瑶和潘付薇母女相处时的情景。她们分开多年,付培瑶的抚养费应该只给到了潘付薇十八岁。在那之后的岁月里,她们之间有多少联系,没人知道,但不难想象,除了血缘关系,她们母女间的连接不会比一对陌生人更深。
但不管是出于内疚还是出于责任,付培瑶打开房门接纳了已经成年的女儿潘付薇。朝夕相处间,不同的生活习惯会激发出怎样的母女矛盾,王舒羽不难想象。
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看时间,却注意到未读微信里有一条来自赵怡然。因为赵怡然在朋友圈里卖货,所以经常群发一些购物链接和广告,王舒羽把她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她本以为这次发的还是推广,却没想到是来借钱的。
“真的不好意思,乐乐病了,要做手术,我东拼西凑还差了一点。您能不能借我两千块钱救救急?”
王舒羽注意到那条微信的发送时间是好几个小时以前了。
王舒羽给赵怡然打了个电话,问了孩子的事。赵怡然的声音听起来挺着急。
“乐乐今天一早就喊着说肚子疼,吐了,还发了烧,我送他到儿科急诊,医生说是阑尾炎,要动手术。”
“那你现在就在医院?孩子怎么样了?”
“是啊,一直在这儿呢。孩子现在打了药,睡着了。”
“那我现在把钱给你转过去啊。”打电话之前王舒羽心里还有点顾虑,但现在听到赵怡然的声音,她百分之百相信赵怡然说的是真的,反而为自己的顾虑感到羞愧。
“不用了,刚一个别的朋友给我转了点钱,我钱够了,谢谢你啊。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赵怡然压低声音。
“没事,不打扰。”王舒羽像是突然想起来了点什么,“那喜喜呢?你和乐乐在医院,喜喜怎么办?”
“喜喜在她爸那呢。我现在也只能先顾着乐乐。”赵怡然说。
王舒羽安慰了她几句,又问了孩子在哪个医院,让赵怡然如果有需要一定给自己发消息。赵怡然谢过了她,然后挂了电话。
赵怡然现在除了在朋友圈里卖一些日化用品,还在短视频平台上注册了一个号,发布一些生活日常,基本上就是一日三餐的做饭视频,还有陪两个孩子的成长记录。关注的人不多,评论区里时不时就有人说她这是在卖惨,博流量,为了挣钱贩卖孩子的隐私。还有人说这都是剧本都是人设,说不定是专门租的这破烂屋子,带着孩子在这演戏再起个号而已,其实根本就不缺钱。
赵怡然专门录过一期视频解释过,她说自己没有父母帮衬,另一半也靠不住,让她扔下两个小孩子自己出去上班也不现实,除了能在网上发发视频吸引一些有同情心的妈妈们去小橱窗里买点洗衣液垃圾袋之类的挣点零钱,她还能怎么办?她说她巴不得自己早点不缺钱挣大钱,能好好补偿孩子。
视频发出去以后,抨击的声音还是有,说没钱你生什么孩子,晚上看看电视玩玩手机不香吗?
赵怡然懒得再解释,反正现在网上的风气是,只要你不是中产以及中产以上,你就不配有孩子。说别的没用。
下班以后,王舒羽去医院看了一下乐乐,还给赵怡然带了一份炒饭。赵怡然感动地眼里含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乐乐睡着了,她们去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我给乐乐发了一个红包,没有多少钱,你替乐乐收下啊。”王舒羽把炒饭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饭还热着,趁热吃。”
“谢谢你。”赵怡然感动地说。她连累带怕地在医院里折腾了一整天,光顾着孩子,自己一口饭也没吃,原本不饿,但现在闻到炒饭的香味,也确实是饿了。她顾不上客气,掰开筷子,扒拉了几口饭。
“其实我钱本来也够的,就是昨天下午乐乐在家装大侠舞剑,结果手一甩,把电视机屏幕给打黑了。电视是房东的,我得赔,还有,下个季度的房租也要交了,所以事都赶到一块去了。”她努力挤出一点笑意。
“你家里人知道乐乐住院的事吗?”
赵怡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王舒羽知道她肯定有苦衷,也不想再问下去。想起来自己包里还装着一瓶买来却还没开封的水,她把水掏出来,给了赵怡然。赵怡然没拒绝,说了谢谢,然后拧开盖,连喝了几口。
“你也别太着急了,乐乐会好的。阑尾炎手术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王舒羽想尽量安慰赵怡然,“我妈说我哥小时候也做过阑尾炎的手术,后来恢复的也挺好。现在医院的技术肯定比当时要好多了,你不用太担心。”
“那他现在生活啊运动什么的都没有影响吗?”赵怡然问,“我是说,你哥哥。”
“哦,没有。他,都挺好的。”王舒羽赶紧打住,不敢多说。
炒饭刚吃到一半,放在赵怡然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赵怡然看了一下屏幕,皱着眉头接起电话,没说两句就变了脸色,可人在医院又不得不压着火气,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怎么了?”赵怡然一挂电话,王舒羽就忍不住问。
“喜喜她爸说突然有事,带不了喜喜,待会就把娃送过来。”
“啊?送过来?送到医院里来?医院这么多病人,不怕孩子生病啊?”王舒羽有点震惊地问,“为啥带不了?”
赵怡然闭上眼睛摇摇头,不想多说。她看起来累极了。
“要不然找个护工,在这照顾乐乐……”话一出口王舒羽自己也觉得不妥,乐乐这么小,又病着,让陌生人陪床孩子肯定害怕,可那边的喜喜更小,更离不开妈妈。喜喜不能留在医院里过夜,但赵怡然又不可能被一劈两半。
想到这王舒羽突然就恼火起来,“不是我说啊,这孩子爸怎么这样啊,乐乐病了他不说来帮忙照顾也就算了,怎么还挑这个时候添乱啊。”
赵怡然还是闭着眼睛,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地说,“乐乐和喜喜不是一个爸。”
王舒羽一时语塞。赵怡然又说,“第一次结婚生孩子算是被亲情绑架半被迫,第二次生孩子是我心神脆弱的时候,上了男人的当。”她睁开眼睛,“我后悔结婚,后悔被男人骗,但是我不后悔生下这两个孩子,现在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比我的父母都爱我。”说完,她坐直,一副要打起精神的样子,她想了一下,掏出手机开始翻,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打了几个电话后,又坐回来。
“我要不然还是把钱给你转过去吧。”王舒羽有点抱歉地说,“孩子的事我实在给你帮不上什么忙,我连宠物都养不好,我家的狗从来都是更喜欢我妈。”
“真的不用了,谢谢你。你给我带饭带水,还给乐乐发红包,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赵怡然笑着说,“我自从离婚以后就和以前的朋友基本上都断了联系,有了喜喜以后更是没有时间社交,心里也挺自卑,看着微信里几百号人,但关键时候,能伸把手帮上忙的,没几个。”她看着王舒羽,诚实地说,“如果不是真的手头紧,我肯定是不会拉下脸在微信里到处问人借钱的,我也是个要脸的人。”她自嘲地笑了。
“那喜喜怎么办?”
“我新认识的一个妹妹说她马上过来,等喜喜爸把孩子送过来她就把孩子接到她家去。”赵怡然说,“她自己也是妈妈,家里有个女儿和喜喜差不多大。我去过她家,孩子姥姥也和他们一家三口一起住,都是挺好的人。”她站起来,“乐乐怕是该醒了,我得回去看看他了。”
王舒羽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赵怡然还是道谢,“谢谢你来看我和乐乐,还给我带饭。”
“我如果有什么能帮上你的,你真的别跟我客气,咱们也见过几次了,我还去过你家,也算熟人了吧。”王舒羽摆摆手,“你快去看乐乐吧。”
赵怡然笑着点点头,看着赵怡然走进乐乐的病房里。
她出了医院,上了回家的公车,掏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注意到手机上多了一条赵怡然刚刚发来的微信,“其实,关于潘付薇的事,我还有一些没有跟你讲。等乐乐出院了,我会跟你联系,都告诉你的。”
“我想走。”
“想走?去哪儿?去找你妈吗?”
“我也不知道,我爸对我不好,但我也不能保证我妈她就对我好。我爸像炸药,我妈就是冰窟窿,我觉得不管跟谁,我都过不好。”
“那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就是想离开这儿。不是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吗?”
“那你走了,就能活下去吗?你到外面,能找到工作吗?别人会雇佣童工吗?”
“我也不知道,总会有办法的吧。”
两个人都叹气。
“已经这个点了,你还待在我家,没关系吗?”
“没事,我爸知道我来你家问功课。现在又打雷又下雨又停电的,一时半会我也回不去,就算他要找来也得一会呢,咱俩正好说说话。”
累了一天,赵怡然趴在乐乐的病床边睡了过去,窗外突然变了天,电闪雷鸣,把睡得不实的赵怡然惊醒。她看了一下乐乐,孩子还睡着,她又赶紧看了一下手机,帮忙照顾喜喜的朋友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依然还是那条,孩子睡了,一切都好。
她放下心来,再次趴在床边休息。病房里很暗,窗外的雨声很密,这让她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
其实那也不是梦,梦在成真以前都是假的,那不是假的,那是已经被她深存在心底的一些散碎的记忆。
她把头埋进自己的胳膊里,慢慢地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扑面而来。
“我有的时候觉得你爸关心你过了头,什么都要过问,可有的时候又感觉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你明明学习比我好,还用的着来我家问我功课?”
“反正我是学习好不对学习不好也不对,怎么样他都能挑出刺来的。算了,不说这个了。”潘付薇笑了,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然后说,“娄嫣,我喜欢这样的天气。”
娄嫣点点头,她知道潘付薇心里的苦,可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来,只能陪她一起望着窗外。天气越来越暗,天空在怒吼着,雨哗哗地落下,不知何时是尽头。
潘付薇说过,如果她代数物理考的好一点,她爸就会阴阳怪气地笑着挖苦,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你是不是也想像你妈一样,走遍天下,美国日本欧洲到处转着去出风头?”
潘付薇发表了一篇文章,就连语文老师都很高兴,表扬她写得好,抒情的部分很感人,她爸也挑刺,说:“你这么小个女娃,你抒啥情,你懂得啥是情?年纪轻轻的思想复杂,抒情抒得这么好你是想咋?是不是也想像你妈一样,长大了随便给人写信,勾引人,骗人的感情?”
但如果潘付薇故意考个不及格,那也不行,她爸还是不高兴,会阴沉着脸说她是个瓷锤,是个瓜怂。
多年后赵怡然再见到潘付薇的时候,她早已经不习惯别人叫她娄嫣,所以当潘付薇连着这样叫了她好几次的时候,她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回过头,她看见了一张同样带着错愕神情的脸。
她那天有事,精神病院有探视时间,她着急来,也想快点走,所以没有太多的时间跟潘付薇叙旧。中间隔了太多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能没话找话一样地问,“你还在这住呢?”
“我不住这了。”潘付薇说,“我回来看看我爸,他最近身体不行,我陪他去医院看看。”
赵怡然点点头,说,“我来看看我大姨。”她指了指精神病院的方向,又在沉默变得过长而显得尴尬的时候说,“那行,那你先忙。”
潘付薇点点头。向着潘家的所在的单元楼走去。赵怡然故意等了十几秒才回头看,潘付薇瘦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那不是家,那只不过是个用来装人的水泥盒子。”赵怡然想起来,在自己还是娄嫣时,潘付薇曾经这样形容过那栋单元楼。
潘付薇出事后,出于好奇,她打听过潘付薇她爸的情况,打听来的消息是说老潘得了癌,已经有了腹水,现在只能保守治疗,人没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赵怡然的心里一阵凄凉,潘付薇继承了她妈的聪明,却没能学好数理化,没有走遍世界,倒是和她爸前后脚踏上了黄泉路。她继承了她爸的敏感和忧伤,却也没能成为一个作家,用文字让自己与这个世界和解,而是留下了一个别人恐怕永远也解不开的谜。
赵怡然没有什么睡意了,她又想起潘付薇的妈,那个自己从未见过只活在想象里,高高在上的冷冰冰的智慧女神。事到如今,她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