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

作品:《独木

    王舒羽掏出手机,看时间的同时又确认了一下微信里已经商量好的见面地点。走了一段,找到了那家西餐馆。进门前,她给赵怡然发了信息。


    我到了。


    那边回过来了一个“ok”的表情包。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之前两次都是在约好见面的当天,赵怡然那边突然说家里有事,走不开,只能取消。王舒羽虽然心里有埋怨,但微信上还得好话哄着,毕竟能联系上赵怡然不易,能说服她出来见面更不易。


    她四处望望,在心里祈祷这次别再被放了鸽子。


    赵怡然出现的时候,王舒羽差点没认出她来。她们之前没有视过频,王舒羽只见过赵怡然朋友圈里的照片。虽然化了妆,可赵怡然还是比照片里看起来要憔悴。通过之前的交流王舒羽也了解到了一些赵怡然的生活状态,知道她目前没有稳定的工作,正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她也从未提及过孩子们的父亲。


    笑着打完招呼,两个人进了餐厅,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在一张桌子前坐定。


    “以前没来过。”赵怡然脱下外套,微笑着四处看看,“在网上看说这家不错。”


    地方是赵怡然挑的。早在约好第一次见面前两个人就说好了,王舒羽请客,赵怡然选地方,然后和她讲一讲关于潘付薇的事。


    菜单上的英文很大,中文很小,赵怡然眯着眼睛费劲地点完了餐。王舒羽也点了一份意面,其实她一点也不饿,但她不想让点了牛排的赵怡然感到不自在,更不想给她一种自己站在某种高地正在俯视她的感觉,那样,她自然会对自己生出抵制情绪,而这种情绪则会影响她的讲述,哪怕她并不自知。


    “你和潘付薇是好朋友?”一开始她们聊了一点别的,但一上菜,王舒羽马上引入正题。


    “曾经是。”赵怡然说,“不过也就那么两年……不,还不到两年吧。初二没上完她就转学了。”


    “转到哪儿去了?”


    “好像是龙台中学,但她应该是没考上高中,在那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吧,我在她们院儿远远地看见了她一次。不过她没看见我。”赵怡然说。


    “你去她们院儿?”王舒羽问。


    “哦,去看我大姨。”赵怡然说,“北晴路那不是有个精神病院嘛。”她边吃边说,“潘付薇她家里人好像是精神病院的职工,住的是家属楼。”


    “你大姨在精神病医院?”王舒羽有点好奇。


    “是啊,疯了好多年了。”赵怡然的口气听起来不以为然,“也就是我偶尔还去看看她,其他人都不管她。哎,其实说实话,要不是看在小时候她管过我几年的份儿上,我也不想管她。”


    “那你最后一次看见潘付薇的时候,她看起来怎么样?”王舒羽问,“我的意思是,她当时在干什么,精神状态看起来怎么样?”


    “当时看着还行吧。”赵怡然歪着脑袋想了一阵,“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病恹恹的样子。”她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她最后能闯下那么大的祸?”


    赵怡然嘴里潘付薇“闯下的大祸”指的是两年前的那起纵火案。南孝区西尹路六十七号的一栋三层建筑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四点突然燃起熊熊烈火。当时位于建筑二层的一个瑜伽馆里正在进行着孕妇瑜伽课。虽然大火被赶来的消防员扑灭,可依然有一男一女因大火殒命,那是一对夫妻,也是一对准父母。所以准确的说,死的是一家三口。三条人命。


    火灾发生时,孕妇黄某正在卫生间里解手,烟雾报警器响起来的时候,陪她一起来的丈夫见向外涌出的人里并没有黄某,就从大厅的休息室逆着人流进去找。后来终于找到妻子,可浓烟四起,两人最终都因吸入了过多的一氧化碳而中毒身亡。另外,还有一名姓顾的孕妇,因为急着逃生,不得不从二楼跳了下来。除了左腿骨折以外,肚子里五个月的胎儿也没有保住。又是一条人命。


    纵火者就是潘付薇,起火后,她并没有逃跑,而是站在路的对面,一脸笑容地望着漫天的浓烟。一开始,有路人注意到了她手上鲜红的烧伤痕迹,以为她也是刚逃命出来的。可她诡异的表情,外加身上隐隐的汽油味,让路人很快起了疑心,他们找到在现场维持秩序,为救护车开道的警察,向他们报告了情况。潘付薇面对警察的质问,丝毫没有抵赖,大方地承认了火就是她放的,她说自己带着一个装满了汽油的雪碧瓶,把汽油倒在了二楼瑜伽室的楼梯口,然后扔了根火柴。


    后来警方在被恢复过来的瑜伽馆的视频监控里也看到了潘付薇。她从身后的书包里掏出雪碧瓶,扭开瓶盖泼洒了液体,离开前她划了好几根火柴,最终点燃后,她把火柴扔到了刚才倒汽油的地方。火一下子就蹦起来了,瞬间,有火舌也吻上了她的手。她快速地跑开了。


    她承认得干脆,表达不后悔的态度时也很干脆。精神鉴定表明,潘付薇作案时神志清醒,有完全行为能力。但对于动机这一块,她的回答却很模棱两可。她说,她就是讨厌那个地方,更看不惯那里的人。所以看到讨厌的东西被烧起来的时候,她觉得很开心。


    “高兴得就像那烟儿一样的,在天上飘。”这是她接受采访时的原话。


    她这样不知悔改的嚣张态度自然激起了众怒。后来她一审被判处死刑的消息在网上公布时,评论区都是一片叫好的声音。王舒羽记得自己当时好像也点了个赞。


    “我那天晚上还做梦,梦见我和她一起在她们院儿跳皮筋呢。”赵怡然幽幽地说,“皮筋儿是她爷爷单位的橡胶手套,一圈一圈地铰开,铰成一绺一绺的,然后绑在一起。这头绑树上,那头绑电线杆子上,然后我俩就跳,什么‘大蹦’,‘燕飞’,‘挽花’。”有个笑容淡淡地爬上她的脸,“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跳皮筋是啥了吧。”


    “那她那会儿是什么样啊?”王舒羽问,“性格是外向还是内向,除了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那会就不爱说话了,在学校里就跟我玩。我俩家里的情况都比较复杂,所以比起人家家庭和睦的娃来说,我俩心里都有点自卑吧。”赵怡然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潘付薇她妈是谁吧。”


    王舒羽点点头,她自然知道。


    “我记得我还问过她,我说有这样一个妈妈,你是不是感到特骄傲,特自豪?”


    “那她说什么?”


    “她说,才不是呢,我宁可自己没有这样的一个妈。我宁可我妈是在学校门口摆小摊的或者是市场里卖菜的。”


    “你见过她妈妈么?”王舒羽问。


    赵怡然摇摇头,“从来没有,潘付薇也从来不提起她。刚上初一的时候,我们班主任无意间得知了潘付薇的妈妈是科学家,还想邀请她来学校里开一个讲座,就是鼓舞动员学生们好好学习爱科学之类的吧。虽然人家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但毕竟是北姜人。但后来辗转联系上了,人家却说没时间,最后好像是以个人的名义给我们学校捐了几百本理科练习册,后来这些练习册发下来,我们每个人又多了一本要写的作业。当时不少人到潘付薇跟前阴阳怪气,说‘哟,你妈这么大的科学家,我们真的是跟着沾了光了。’潘付薇的成绩一直不好,她偏科特严重,数学经常就是六十多分七十分,但是文科,尤其是作文写得特别好。”赵怡然有点伤感地说,“她给一个杂志投稿,挣了一百块钱的稿费,还请我去吃羊肉串。但也就那么一次,后来她也不再写了。”


    “为什么呢?”


    “家里人不让呗,说她整天不好好学习,思想复杂,写出来那些莺莺燕燕的东西就是堕落。杂志社后来寄来的样刊,都让她爸给撕了。”赵怡然叹了口气,“她家人也是奇怪,她成绩好了也不高兴,她成绩不好也不高兴。摸不透!”


    “成绩好了为什么不高兴?”


    “我也不知道。我就记得我们初二开始学物理那会,第一回 她阶段测验考了九十分,这是相当不错的分数了。老师让把卷子拿回家家长签字,结果第二天来的时候,她左脸都肿了,我问她咋了,她也不说,但是流眼泪了。现在我再想起来,我觉得肯定是她爸打的。”


    “为什么?考九十分还要打啊?”王舒羽听得震惊。


    “是啊,当时我们班最高也就九十五吧,还是学习委员考出来的。后来物理老师还想让她当课代表呢,叫她去办公室给她说这事,可她把头摇得跟布浪鼓一样,说不愿意。我问过她为什么不愿意,她说怕她爸不高兴。”赵怡然歪着脑袋说,“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事,女儿肯定是成绩好才被老师看上当课代表的呀,别的家长知道后第一个反应肯定是高兴,怎么他还不高兴。”


    “你见过潘付薇她爸吗?”


    “见过一两次,他来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穿得人五人六的,跟老师说话还端个架子,文绉绉的,感觉自己挺有学问的样子,其实给潘付薇讲题都讲不明白的。而且三两句不对付了,马上就上手开打。本来她爸喜欢打她的脸,但脸肿了就很容易被老师和同学们看出来,她爸最后就不打脸了,打她的屁股。”赵怡然唏嘘地说,“来例假的时候也打。”


    王舒羽听得一阵不适。赵怡然和潘付薇人生里的交集是在她们上初一和初二的时候,算一下年龄,那会的潘付薇也是十三四岁的少女了。


    “她转学的事,能说一下吗?”王舒羽说,“那会应该是二零零零年?”她又问,“你那会还不叫赵怡然,是叫,娄嫣,对吗?”


    赵怡然点了点头,脸色暗了一点。


    “娄嫣挺好听的,为什么改名啊?”王舒羽问。


    “为了躲潘家人。”赵怡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其实我初三也没有在北晴路中学上,潘付薇转学以后,我大姨带着我也重新租了房子搬了家,初三一年我是在渭西路中学借读的。我爸妈怕潘家根据我的名字又找到我,才给我改了名字。姓娄的人本来就不多,为了以防万一,我就跟着我妈姓赵了。”


    “躲潘家人?”王舒羽听得有点迷糊,“你不是说潘付薇初二没上完就转学了吗?那既然她都转走了,你怎么还用得着躲她?”


    “倒也不是躲她,主要是她爸。她爸那会经常来我家找麻烦,还说要到法院去告。把我大姨吓得都神经衰弱了。仔细想想,我大姨的精神也就是从那以后才开始慢慢变得不好的。”


    “那潘家为什么要找你的麻烦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对面的赵怡然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开了口,“都怪我当时的那个笔友。”


    “什么笔友?”王舒羽问。


    “当年我喜欢看的一本青少年杂志上有免费征笔友的栏目,我也写了信过去,登了一个征友启事,结果真的收到了几封信,其他人都是来回写了几封后就丧失了热情,就只有一个笔友一直对我挺热情,后来我们就保持通信联系。这件事潘付薇知道,我还给她看过我笔友的信。”赵怡然说,“当时真的是挺单纯的,除了潘付薇外,我把生活里所有的烦恼都跟这个笔友倾诉,包括我父母常年不在我身边,我大姨脾气也不好的事,这个笔友跟我说他父母也在外地打工,还提议我俩一起坐火车去找他们。”赵怡然说。


    “然后呢?”王舒羽问,“你们去了没有?”


    赵怡然摇摇头,“我没去,潘付薇却跟着这个人去了。”


    “啊?”王舒羽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可能是她自己和那人联系的吧,她看过信,知道那人的地址,我在信里也经常跟笔友提起她的。”


    “你那个笔友,是男生?”王舒羽问。


    赵怡然点点头。


    “那后来呢?潘付薇和这个男生……”王舒羽问,“这个男生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叫严智辉。”赵怡然说,“他当时还来北姜找过我,我们见过一次。我第一次倾吐心事的男生,没想到他信里说的全都是假的。”


    王舒羽的心里一震,“什么意思?”


    “警察后来跟我们说,这个叫严智辉的人,真实情况根本就不是他在信里描述的那样,除了这个名字以外,基本上所有的信息都是假的。”赵怡然说,“发现潘付薇跑了以后,她爸第一时间就报了警。警察也找了。但是当时千禧年不比现在,那会买车票不用实名制,摄像头也不多,所以找人也很困难。警察找到潘付薇的时候,已经离她离家出走过了好几天了。后来,她被警察送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警察那边查清楚了来龙去脉以后,她爸知道了原来带她女儿走的是我的笔友,就借着这个由头来我家闹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闹你,要闹也应该是去闹那个姓严的呀。”王舒羽说。


    赵怡然苦笑了一下,“她爸肯定想过要把那个男的碎尸万段的,但没办法。找到潘付薇的时候,那男的已经死了。”


    “死了?”


    “好像是畏罪自杀了。但学校里也有人传,说是潘付薇杀的。”赵怡然说,“反正当时这事轰动的不行。一下课大家讨论的都是这事。最后老师还开班会整顿风纪,让我们把心思都放到学习上。学校里抓到谁说这事就要记过。”


    关于潘付薇在千禧年离家出走的事,赵怡然一时间回想起来的信息就只有这么多。但赵怡然提到,这件事当地报纸上曾经有过报道,潘父因为这个还去报社闹过,报社还报了警。


    王舒羽在网上查不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报道,她只能跑到北姜市的图书馆里去找存档的旧报纸。赵怡然说当年潘付薇和严智辉离开北姜是在跨世纪的那个晚上,潘付薇被警察带回北姜,是那之后。潘爸爸去报社闹过,那说明应该是北姜当地的报社。王舒羽打听过,当时北姜有《北姜日报》,《北姜夜报》和《北姜生活报》三种报纸。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帮王舒羽找来了二零零零年一月和二月,三种报纸的所有存档。


    王舒羽在图书馆里泡了好几天,每一张报纸都仔细地扫一遍,终于在二零零零年一月十三日的《北姜夜报》里,找到了一篇疑似报道这件事的新闻。


    那则新闻登在社会版里,豆腐块大小。


    “二零零零年一月六日,云昌市港见区夏环路派出所接到报警,在辖区内的翡翠西巷发现了一个晕倒在地的少女。送到医院后,发现除了手腕和脚踝处的淤青外,因为长时间没有饮水和进食,少女已有脱水症状。经过救治,少女已脱离危险。后经云昌市警方查实,此少女为不久前离家出走的北姜市中学生潘某。目前她已经平安回到北姜,与家人团聚。”


    王舒羽叹了一口气,这上面并没有半点关于严某之死的报道。


    她不死心,再翻。终于,在二月一日的《北姜日报》里,社会版里发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农历新年之前的团聚——记一名离家少女的恐怖旅程》


    王舒羽把那篇报道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多遍,报道里还登了一张潘付薇和严智辉的照片。看起来分别是两个人学生证上的照片。虽然照片都做了处理,但是熟悉他们的人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们。


    望着那张照片,王舒羽的心跳了起来。


    农历新年之前的团聚——记一名离家少女的恐怖旅程


    小潘是在跨年夜的那一天失踪的。下午四点,她对父亲说自己要去商店里买一点卫生用品,父亲给了她钱,她就离开了。离开前她的情绪正常,潘父并未感觉出任何的异样。


    可一个小时过去,小潘还是没有回来,等到五点半的时候,潘父出门寻找,可家属院里外,常走的路上来来回回都找了一遍,却都没有小潘同学的身影。潘父随即去了小潘同学所在的中学,可门卫说因为即将到来的元旦,学校已经放假,今天并未见到有任何学生到校。潘父又去了平日里与小潘同学交好的同学家寻找,依然没有小潘的身影,于是潘父去派出所里报了案。


    民警们四处走访,终于在第二天才找到了一个曾在小潘失踪当天见过她的同学。她说,她看见小潘上了一辆公车。潘父和民警又找到了公交公司,一名司机在看了潘付薇的照片后,有了些许印象。他隐约记得小潘是在长途汽车站下的车。


    长途汽车站客运量很大,去省内外的客车线路繁多,潘父和民警在这里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线索就这样断了。


    就在小潘的父亲和民警苦苦寻找的同时,他们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的小潘正坐在一列绿皮火车上,与她同行的,还有她的笔友小严。小潘是通过杂志的征友栏目,才认识了祥安市的小严的。小严比小潘大两岁,成绩中等,与小潘一样,来自单亲家庭。他们在祥安站下了车,小严带着她在亲戚家中过了元旦后,两人又在祥安市火车站坐上了去外地的车。


    两人到了临海的云昌,生活在内陆的小潘从来没有见过海。她跟着小严一起去了海边,还在路边摊上吃了海鲜,过的很开心。


    小潘最后清楚的记忆就是从海边回来以后,和小严一起喝啤酒。这是小潘人生里第一次喝啤酒,没喝多少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她醒来,就发现小严不见了。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和脚都被绳子绑住了。


    她心里很害怕,壮着胆子叫了几声小严的名字,但都没有人应。她大喊救命,依然没有人应。


    等到小潘终于磨断了绑住双手的绳子,又解开脚上的绳子从那间屋子里跑出来时,时间已经又过去了整整一天。体力不支的她漫无目的地走,终于一头栽倒在一条小巷子里。


    一开始,对于警方的问话,小潘显得很是抵触。她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身份。警察给小潘看了一张小严的照片,问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不是照片里的人。小潘点头。警察又让她说一下她和这个人是怎么认识的,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小潘依旧犹犹豫豫的不愿多说,直到警方告诉她,这个人已经离世后,她才终于害怕地哭了出来。她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这几天的遭遇。


    原来,就在警方在将小潘送到医院后的第二天,就有人报警称,在附近的海滩上发现了一具男尸,因为男尸的身上穿着一件印有“祥安氮肥厂第三届职工乒乓球赛二等奖”的汗衫,警方很快查到了他的个人信息。他就是来自祥安市的高一学生,严某。严某的父母离异后,他被判给了父亲。他身上的汗衫就是父亲当年参加厂里的比赛时工会发的。


    小严的死因是溺毙,法医推定他的死亡时间是在小潘被发现送医之后,所以可以推定小潘与小严的死并没有关系。云昌警方通过北姜市的警方联系到了小潘的父亲,经过与他的沟通,了解到了小潘离家出走的内情。小潘自小父母离异,她与不善沟通的父亲生活。随着小潘进入青春期,不服管教的她与父亲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加剧,终于导致小潘在跨年夜前离家出走。


    目前小潘已经被接回北姜市,父女得以团聚。也希望她能在今后的生活里慢慢恢复心灵上的创伤,回归平静幸福的生活。


    云昌市警方已对小严的死立案侦查,本报也会继续关注后续的发展。


    找到赵怡然之前,王舒羽能在网上找到的所有关于潘付薇的报道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讲她屡次遭遇情感挫折,工作不顺,债台高筑,生活无望,精神崩溃,所以产生了报复社会的想法。关于她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描写很少,只有一篇报道里简单提到了她“父母离异,长期生活在单亲家庭的她与父亲关系不佳。”仅此而已。


    那篇报道里还配了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一片老城区,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纵火案发生后,潘家人已经搬离原来的住所。”王舒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可还是没能在照片里找到任何用于辨别地址的信息。


    发表那篇报道的是家大媒体,很多别人搞不到的信息他们都有渠道。最后还是王舒羽的老板庞玫清帮的忙。她联系了那家媒体,找到了写那篇报道的记者,这才知道照片里的地方是北晴路。


    王舒羽找到北晴路,潘付薇生活过的八十四号院儿还在那,但是不少老邻居已经搬走,一些上了年纪在晒太阳的人一听见潘付薇的名字也是立刻就露出讳莫如深的神色。


    来了几天,王舒羽并没能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每次到了饭点,她都会在北晴路上的一家小饭馆里吃饭。这天店里只有她一个食客,收银台那坐着一个刷着手机的中年女人。她的年纪看起来跟潘付薇是同龄人。


    这几天王舒羽天天来,也跟人家混了个脸熟。结账的时候,她跟人家打听,“住在这条街上的孩子,上初中一般都在哪上啊?”


    那人说,“北晴路中学。”


    王舒羽顺势接话问她,“那你也是北晴路中学毕业的吗?”


    那人刷到了一个搞笑的视频,眼神没离开屏幕,嘴里轻松地笑着,应着她说,“是啊。”


    王舒羽又问,“那你认不认识潘付薇?”


    那人惊了一下,收回笑容,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打听她干啥?你是干啥的?媒体的?”


    王舒羽没否认,她说自己的确是在写一篇关于潘付薇的文章,但自己也不是要来挖什么丑闻,就是想找到潘付薇以前的同学,问一下她在学校里的情况。


    女人听完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人都死了,再来问,还有意义吗?”又说,“潘付薇在学校那会不爱说话,也没有多少朋友。”她的眼神落在地上,沉默了一阵。“你等一下,我帮你问个人吧。”说完女人拿起手机,在微信上发了几条消息,那边的人应该也是很快就回复了。女人加了王舒羽的微信,然后把一个人的微信给她推送了过来,“你问娄嫣吧,当时就她俩关系还不错。哦对了,她现在不叫娄嫣了,现在叫赵怡然。”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也是叫习惯了。听我每次叫她娄嫣,她还要跟我生气呢。”


    “你和她是同学?”王舒羽问。女人点点头,“更确切的说,是校友吧。我是她们隔壁班的,不过她和她大姨搬走前,和我们家住对门。”


    “谢谢你啊。”王舒羽离开前,跟女人道谢。


    “不客气。”女人笑了一下,“不过你别删我微信啊,如果娄嫣告诉你了什么,你回头能不能也跟我说说?”


    一开始做选题的时候,王舒羽提出说想写关于潘付薇的事时,庞玫清是不同意的。要么有深度,要么有流量。否则发出来的文章不够吸引人,稳定不住读者,再掉了粉,那带货成绩自然也不会好。


    网络上关于潘付薇的文章已经不少。一些是发表于两年前纵火案刚发生时,还有一些是前不久潘付薇被执行死刑后。每天互联网上都有各种各样的社会事件名人丑闻娱乐圈大瓜,所以潘付薇的事实在不能算是太有热度。


    那想做好,就只能往深了写。但想写出比大媒体还要有深度的报道绝非易事,就光是查到潘家以前住在北晴路这个信息,就已经需要庞姐出面了。


    庞玫清和那家媒体的副主编是老同学,出来吃饭的时候老同学问:“怎么,你们自媒体也关心起纵火案的事了?写写明星结婚离婚出轨生娃的不比这有流量?”


    庞玫清自嘲地笑笑:“跟你们大媒体比起来我们就是些小虾米,可小虾米时不时地也想有点追求,也想从卖面膜卖塑身衣的生活里歇一歇么。”她继续说:“而且,那个,潘付薇不是最近刚被执行了死刑吗?所以这事也不能说是一点关注度都没有……”


    老同学放下筷子摆摆手:“我劝你还是算了,你写了说不定也发不了,就算发了,弄不好挺不过一晚上就得全网下架。”


    “为什么啊?”


    老同学拿起手机,点了一阵,再把手机递过去。


    庞玫清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百科页面,页面里是一个叫“付培瑶”的人。她看了一下,这是位已经取得了非凡成就的科学家,光是履历里面列出的所得的奖项就满满一页,还被媒体评为目前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


    庞玫清把手机递回去:“这和纵火案有什么关系吗?”


    老同学接过手机:“付培瑶,潘付薇。”说“付”字的时候,她都用了重音。


    反应过来后,庞玫清又掏出自己的手机,在网上搜这个叫“付培瑶”的人。网上只有一张付培瑶的照片,看起来像是正式的证件照。她又找出新闻里潘付薇的照片对比着看,果然在眉眼间有那么一点相似。


    “这样的妈,怎么会教育出这样的孩子?”庞玫清忍不住感叹。


    “反正我劝你还是别往这方面写。你没看百科上说,人家现在搞的都是国家级的研究,而且也有了重大成果,还身兼数职,下面还带着那么多学生,为祖国培养新一代的科学家。你这稿子一出,就算是没有指责的意图,也很难保证舆论风向不往批判的那方面走,到时候,肯定会给人家的生活带来困扰,再影响了人家的工作,耽误了研究的正事,那上面让吗?”老同学说,“况且,说一千道一万,杀人放火的是她潘付薇,杀人偿命,她也已经伏法了。所以我觉得,真的,没这必要,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老同学的话庞玫清回头就给王舒羽说了,又说:“你如果关注社会议题,关注女性犯罪,那可写的东西也不少。我刚给你转发了一条新闻,你看一下,我觉得这故事也值得写。”


    王舒羽嘴上答应,可过了几天庞玫清再问起来,王舒羽又说还是不想放弃潘付薇的故事,还是想再去跑跑看,就算写出来不能发,她也认了。她说:“庞姐,我保证不耽误本职工作,我只希望您别拦着我,而且必要的时候,您能帮帮我。”


    庞玫清实在不明白她这一股子执拗到底从何而来,抱怨了几句,还是依了她。但还是有个条件。潘付薇的事王舒羽先自己去跑,自己不拦着,但眼下,还是得先把手头上她找来的这个采访写完再说。王舒羽同意了。


    庞玫清有个表弟是个片警,他知道表姐的公众号时不时地会发一些带有普法性质的描写罪案的文章,所以每次见了,都会跟她提起一些自己知道的事。上一回,表弟提到,说他们辖区有一个出狱一年的女的:“这个姐姐呢,名牌大学毕业,家庭工作什么的本来都很好,可是突然有一天,她辞了职,离了婚,连孩子也不要了,后来还在网上雇凶杀人。找了三名社会闲散人员,订金付了,受害者的个人信息也给了,那仨人连点儿都踩好了,就准备动手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姐姐心又软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想叫停也不行了,最后,紧急关头,她跑去报了警。因为投案自首,及时阻止了犯罪的发生,她最后被判了两年。一年前出狱,现在住在我们辖区。我每个月见她两次,跟她聊聊天,了解一下动态,她现在没有什么朋友,每次见了我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所以我觉得,她可能是想跟人好好聊聊的,我可以帮你问问,看人家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庞玫清通过表弟联系上了这位叫杜晓婷的女人,跟她约好,在她打工附近的凌美超市见面。


    杜晓婷比王舒羽想象中还要白净温婉一些。留着短发的她面带笑容,彬彬有礼。庞玫清提议说去旁边的咖啡馆坐坐,被杜晓婷微笑着拒绝了,她说,“如果你们不嫌弃,就去我住的地方吧。”


    杜晓婷与人合租,属于她的那间屋子面积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干净。她应该是提早就有准备,桌子上放着已经摆好的瓶装水和饮料。


    “你们别客气随便坐。”杜晓婷说,“希望你们别介意我把你们带到这来。毕竟我要说的是比较私密的事,咖啡馆就算再安静,也是公共场合,我怕自己还是放不开,有所保留。”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看过你们的公众号,还关注了,吴警官告诉我说他是你表弟的时候我还不敢信,觉得他肯定是开玩笑。”


    “那你愿意我们把你的经历写出来,发在公共号上吗?”庞玫清问,“当然,我们不会用您的真名,涉及的其他人名还有地名我们也会用化名代替。”


    杜晓婷点点头:“可以。自从出狱以后,我也一直想写一写自己的事,可能力有限,而且我现在得先养活自己,所以如果你们能帮我记录下来,也算是了却了我自己的一桩心事。


    “我从离婚开始说起吧,推我到离婚那一步的,是一个男人。很恶俗,对吧?我是在网上认识他的,我当时很确定,在我见过他的样子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他了。那个时候,我已经结婚将近十年,儿子也已经七岁了。我老公自己开公司,我自己的工作也不错,家里有三套房,两辆车,外人看来,这是幸福美满顺风顺水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幸福。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家庭婚姻生活,那就是,窒息。我在和伴侣的生活里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和爱意,基本上从儿子出生开始,我们就分房睡,交流也就仅限于孩子的话题了。后来我发现,他出去嫖,而且不止一次。我没跟他闹。反正那个时候,我对他也没有爱了,两个人就是搭伙过日子,为了孩子嘛。有一次,我上网发帖,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想征求一下网友的意见,看我有没有必要离婚。结果评论区里骂我的人不少。说我还不离婚还上来发帖是因为还是舍不得男人提供的物质生活,说我是‘她好爱’,是娇妻什么的。我莫名其妙被骂,心里挺难受的,后来我收到了一条私信,就这样认识了他。”


    “就是那个你为了他而离婚的人?”


    “是的。我不方便告诉你他的名字,我就叫他老罗吧。一开始我跟老罗就是互相发发私信。后来加了微信,开始天天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只用文字沟通。后来,才开始互发语音消息,他的声音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很温暖,很真诚。我每天累的时候,听一听他的声音,就能好受一些。后来有一次,我们终于在视频里见了面,虽然是第一次,但完全没有陌生感,我越来越觉得,他才是我的灵魂伴侣。我提出想去找他,可他不同意。他说我的身上还有责任,法律责任和道德责任,我不能背叛这些。所以,我就提出离婚。房子是结婚时男方家买的,我没要,孩子的抚养权我也没要,我每天为这孩子累死累活的,他也只是把我当老妈子一样,觉得世界上就他爸最伟大。我离婚以后也辞了职,因为这事,我爸我妈基本上和我断绝了关系。”


    她突然停在这里,然后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挺荒唐的?为了一个连真人都没有见过的男人,放弃了自己原来的安稳生活?”


    庞玫清和王舒羽都没有说话。杜晓婷继续说,“我知道别人很难理解,但我就觉得,那是我人生最后的机会了,错过了和老罗在一起的机会,我就再也不会遇到像他这样能和我灵魂共振的人了。我提离婚的时候,双方家长都震惊了,不少人来劝,说我矫情,说我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才有功夫胡思乱想。我小姨都劝我,说孩子他爸在外面胡骚情确实是他不对,但至少都是一次性的,又没有养一个在外面,只要他还把挣的钱拿回家,还回家吃你做的饭,不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你拿上钱,管好自己,管好儿子,过舒坦不就行了?但我做不到,我跟她说我说你这样活着可以,可我不能,即使他没有出去胡搞,我也想离婚。我不爱他了,我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也只活一回。我想跟我爱的人一起生活,我觉得这不可耻。”


    “那你后来在网上找人……”王舒羽忍不住把话题往雇凶这方面引,“这件事和那个老罗有关系吗?”


    杜晓婷沉默了好一阵,庞玫清和王舒羽互相看看,觉得她是不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如果你不想提这一段,也没关系。”庞玫清说。


    杜晓婷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我当时想杀的,是老罗的前妻。”她还是摇头,“现在想想,我真的是走火入魔了。找到老罗以后,我跟他说,我离了婚。他说他觉得我很勇敢,他以我为荣。我跟他说我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他说好,他也想和我在一起。那段时间是我成年之后过得最快乐的日子,那才是我理想中自己和爱人在一起生活的样子,我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常常可以从黄昏聊到深夜,再从深夜聊到拂晓。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还挂念着他的前妻。他说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爱情,有的只是亲情,他前妻身体不是特别好,父母也都不在了,所以他也是出于姐弟情谊才关心她的。但我觉得,他那个前妻对他应该是还有感情,隔三差五就打电话过来让他帮忙,要不然就是叫他陪着去医院看病,要不然就是家里的水管坏了让他帮着修,日子长了我也就真的烦了。我抱怨了几句,老罗还帮她说话,让我心里挺难受的。我觉得,为了和老罗在一起,我已经放弃了那么多,再说他们已经离婚了,她就不应该再来骚扰老罗了。有一次我看了一个电视剧,那里面有个情节就是伪装车祸杀人。我就想,如果他前妻也突然车祸死掉了就好了。我心底像点了一把火一样,就开始在网上搜,在一个贴吧里找到了一个人,加了微信,聊了两三个月,他说再给他加点钱,他再去找两个人一起做……”


    “那你在网上找人的事,老罗知道吗?”王舒羽问。


    “他不知道。我当时也是想,弄成车祸意外的样子,他也更容易接受。而且他们也没有孩子。我把老罗前妻的信息给了网上的人,他们也给我发过来了他们跟踪她时拍的照片。本来都准备动手了,但我还是改变主意了。”杜晓婷哭了出来,“我去超市里买东西,结果远远地竟然看到了那女的,她一个人在那买菜,推的购物车里还放着一捆芹菜。当时就是那捆芹菜让我心里一咯噔。我问我自己,我在干什么啊?我是疯了吧,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我怎么这么邪恶这么坏,我和电视里的那些个变态有什么区别吗?”她抹去眼泪,“我当时就出了超市,联系那个杀手,可是怎么发消息打电话对面就是没反应,我们约好动手的时间就在那天,我心里慌得不行,没办法,我拨打了110,等到警察过来,带我回派出所的时候,我就把什么都说了。谢天谢地,一切还来得及。”


    “后来呢?”庞玫清问,“你和老罗,还有联系吗?”


    “没有,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应该也吓了一跳吧。一开始他们还怀疑是不是老罗指使的我,他也被调查了好一阵子。后面,他搬了家,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想,他肯定也不愿意再见我了吧。”她一直苦笑,“说实话,我也一直想不通,我为什么就会那么疯,当时一心一意就是要排除万难,就是要得到那个男人,就跟被人下了蛊一样。”


    “老罗是不是一个条件挺好,挺有魅力的人?”


    “在普世的眼中,他真的算不上。长相一般,自己开着一个小买卖,也没有多少钱。但是,他就是有种能力,怎么说,特别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吧。”杜晓婷说,“我当时身心痛苦,老罗的话像是药一样,为我止疼,他让我觉得,对于生活里所有的好事,我都是配得上的。”她叹了口气,“我是真真正正爱过他的,当然,现在我也完完全全失去他了。”


    采访结束的两天后,王舒羽把写好的稿子给杜晓婷看了,她纠正了几个时间细节后,稿子就发了出去,反响不错,王舒羽转发在朋友圈里的链接也有不少人点赞,其中就有赵怡然。


    对比起杜晓婷讲述往事时,那近乎看淡一切安之若素的语气,王舒羽觉得,在与潘付薇的往事里,赵怡然似乎还有些什么话始终未讲。


    赵怡然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在哭。董浩宇一见她进来,不等她换鞋就直接站起来要走。儿子虽然脸上挂着泪,可还是懂事地挥挥手,说:“叔叔再见。”


    路过赵怡然的时候,董浩宇说:“明天我要去外地,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赵怡然点点头,趁他出门前,赶紧说:“这个月的钱你还没给。”


    董浩宇烦躁地说了句知道了,就出了门。儿子跑过来抱住了赵怡然的腿。她叹了口气,把儿子抱起来,朝正坐在床里嚎啕大哭扎起小胳膊的女儿走过去。


    她轻声地问儿子:“宝贝你怎么哭了?妹妹也哭了?”


    儿子说:“妹妹饿了。”又说:“我也饿了。”


    赵怡然放下儿子,洗了手,先去给女儿泡奶,然后再给儿子做饭。等到安抚好两个孩子,她才意识到自己从西餐厅里打包回来的剩饭还没有放进冰箱里。


    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赵怡然叹了口气,又在心里骂了董浩宇一句,可骂归骂,也得亏他今天同意能过来看一会孩子,自己才能出去和王舒羽见面。今天带回来的没吃完的牛排,晚上应该可以给乐乐煮个汤。


    自己和董浩宇是在半年前分的手,那个时候女儿喜喜才刚半岁。因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登记结婚,所以两个人关系的终结只是分手,不是离婚。董浩宇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但总有不少时候,赵怡然会在心底痛苦地拷问自己,怎么就和这样的一个男人生了孩子?


    认识董浩宇的时候,她的乐乐才只有两岁,当时他们俩都在曙光路的一家ktv里当服务员。她一开始就告诉他自己是个单亲妈妈。


    “乐乐爸呢?”见她脸色黯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问:“死了?”


    她摇摇头:“没死,但跟死了没区别。”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从此以后对她却更好。她问她:“为什么?不觉得孩子是累赘吗?”他说:“说什么呢,乐乐这么可爱。”又用手剐了她的下巴一下,“但没你可爱,你最可爱。”


    那个时候每次和他约会,只能去他住的地儿,因为那个时候乐乐的姥姥还在。她在ktv里当服务员,姥姥就带着乐乐。祖孙三人一起住。


    原本说好了至少带到三岁,结果赵怡然弟媳那边也有了动静,说是怀上了以后害喜严重,家务活都不能干,让老太太过去帮忙照顾到生产。挂上弟弟的电话,老妈马上就开始收拾东西说要回南方了。


    她求她,能不能再帮着带一段,就算是要找人帮忙,也不是三五天就能搞定的事吧。可老太太再有不忍,还是笃定地摇了摇头:“为了能让你弟弟结婚,咱给了人家三十万彩礼,人家现在是家里的祖奶奶,我万一惹人家不高兴,人家跑了,你弟成了光杆司令,到时候怨我,我可承受不起。”


    后来老妈留下几千块钱给她,走了。赵怡然明白老妈这一走,怕是三五年之内都回不来了。正黯然神伤发愁时,董浩宇提出要不然他可以找经理换班,他们两个人换着带乐乐。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真诚。乐乐见过他,甚至有点喜欢他。她的心里一动,也不知道是心动还是感动,但这种情绪还是让她笃定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为了省钱,她退掉了自己租的房子,带着乐乐一起搬去了董浩宇的出租屋。


    半年后的一天,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女儿喜喜出生后,她逐渐意识到,她和董浩宇的关系怕也是到了尽头,毕竟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要结婚的事。她拐弯抹角地问起来,他总是打哈哈,有一次还怪笑着问她:“你不是都结过一次婚了吗?怎么,还没结够啊。”


    她恼了,问:“总不能让喜喜成为私生子吧。”


    “什么私生子,说的那么难听。咱们是正常恋爱正常生的孩子,又不是出轨搞破鞋,不要说的那么难听。”他光着膀子侧身坐在床沿,不看她,摸了摸后脑勺说:“现在法律都规定了,非婚生子女和婚生子女享有同样的权利和待遇,所以如果你想要为了孩子结婚,真的没那个必要。”斜着眼瞥了一眼她,又说:“如果是为了留住我,那就更没必要了,你好好想想,你留住乐乐他爸了吗?”


    赵怡然一时语塞。董浩宇趁着她发愣的时候,站起来走了。闷热不透风的房间里,只有睡着的喜喜陪着她。她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忍着剖腹产刀口的疼,她挣扎着起来,慢慢地挪到客厅,乐乐正目不转睛地在看动画片。赵怡然温柔地问:“董叔叔呢?”


    “去上班了。”乐乐头也不回地说:“妈妈我饿了。”


    她又一点一点地挪到厨房里,去给乐乐下挂面。心底却有一股压不住的委屈往上涌,她知道董浩宇今天休息。也就是说,他宁肯找借口躲出去,也不愿意在家照顾她,照顾乐乐和喜喜。但她知道自己既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去闹。只能默默地按下这股情绪,在心底祈祷,希望一切都会好。


    可事与愿违,几个月后董浩宇还是提出分手。为了显得不那么恩断义绝,他说自己搬出去,赵怡然和孩子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他已经提前付了一年的房租,喜喜的抚养费他会按月转。


    赵怡然记得董浩宇提着行李离开的那天,下了暴雨,虽然还是白天,可暗得要命。怀里的喜喜被劈过来的雷声惊醒,放声大哭。乐乐也放下手里的小车,凑过来靠在她的身上。她安抚着两个孩子,有泪涌出眼眶。


    董浩宇没有骗她,他提分手的时候开门见山地说,自己认识了一个姐姐,那个姐姐要比赵怡然的条件好,人家也知道自己有一个还是婴孩的女儿,但是不介意,毕竟两个人只是搭伙过日子,谁也没想着要天长地久要结婚什么的,说白了,不过就是疲倦孤独的旅人姐姐累了,需要他陪着走一段路而已。而至少在两个人同路的时间里,姐姐能帮他过上更好的生活。


    “人都是自私的。”董浩宇说,“我承认我自私,不过,我真的不想失去这个机会,我也很累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怡然在苦笑里闭上眼睛,自从喜喜出生,她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应该是更有资格喊累的那一个。


    睁开眼,董浩宇已经站在了门口,两个行李箱一左一右,护法般忠心耿耿。他是从小地方出来讨生活的孩子,唯一拥有的资本除了那张会嘘寒问暖的嘴之外,就是他这副年轻的皮囊了。赵怡然看着曾经蛊惑过自己的那副皮囊消失在门口,消失在暴雨将至的黑暗里,内心怅然。


    怎么总是这样?她还是忍不住哭了,似乎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自己总是被人抛下,好不容易长大了,工作了,自由的生活还没过多少年,又被父母逼着结婚。孩子生出来了,前夫却欠了网贷,窟窿越来越大,她只能带着孩子离开,抚养费什么的想都不敢想,只求债主追债的时候别牵连到她和儿子。


    为了生活,她向父母求救,毕竟当初自己结婚,家里也收了不少的彩礼。可爸爸对她没有好脸,说你自己的日子过不好,现在离婚了又回来拖累家里人。她哭着问:“他赌博啊,还对我动过手,赌博又家暴,我不离婚能怎么办?”


    父母不吭气了。她说希望父母能给她一点钱让她安排好生活,可父亲说没钱。她哭着问:“那嫁我时收的彩礼钱呢,十八万八?”她冷笑着,“你们有钱给我弟买房,没钱给我一两万让我把自己安顿好?偏心偏到这种程度,真的是可以!”


    爸爸气得拍了桌子:“那是你自己没本事,你如果把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精神不空虚了,各方面都满意了,他还会动手?还会去赌?人家别人怎么不离婚?这事你怪不了别人!”


    她崩溃地哭了出来,她爸皱着眉头,在她的哭声里烦躁地离开了。


    后来,她妈偷偷转给她五千块钱,说:“你别怪你爸,他就是嘴臭,心里不坏的。他也心疼你,着急的很,嘴里都长泡了。”赵怡然握着手机落泪,不是感动,而是委屈和恶心。屏幕上又多出来一句话:“你也别说什么我们偏心的话,你弟弟是男的,你是女的,现在男多女少。女的好找对象,男的不好找。你要不然就趁着自己年轻,再找个靠得住的男人,能挣钱的,有车有房的,到时候你不什么都有了?”


    她哑然失笑,自己的父母到底是瞧不起自己还是对自己太有信心?如果不是瞧不起她,那怎么会说出那么多侮辱她的话,可如果他们对她没有信心,又怎么那么肯定那些有钱的,愿意给自己买房买车的人会看上她?


    可她也是真的孤单。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父母不怎么爱她。网上都说要做大女主,要斩断儿女情长,要专心搞事业搞钱,要视男人视爱情如粪土,她也想这么做,可同时她也是个普通人,也需要别人对她好。不用太好,就是陪着自己,偶尔夸夸自己,自己需要诉苦的时候能带着共情的表情认真听着,需要帮助的时候能伸出援手罢了。董浩宇在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只是碰巧他是个男人。男人女人在一起日子久了,相濡以沫的假象一旦滋生出来,女人就容易放松警惕,就觉得那是爱情,就容易付出一切,更容易忘记,分手的时候,女方通常都是要付出更大代价的那一个。


    现在不就是这样么?董浩宇厌倦了,走了,而需要自己拖着虚弱变形的身体去全权负责的生命却又多了一个。她低头望了一下怀里的喜喜。她那么小,那么可爱。她什么都不懂,赤手空拳满心热诚地就投奔着自己来了。自己不能辜负她。还有乐乐。她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


    天越来越阴沉,白色闪电在暗黑的天色里出现,像触目惊心的裂痕,也像灵感乍现的音符。雷声和大雨就像是有谁在咆哮着撕开旧伤口,伤口裂开了,黑色的雨倾泻而出,世界在悲壮的音乐里啼血哭诉。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雷雨,幽幽地想起了潘付薇。很久以前,她们曾经一起躲在停了电的黑暗的房间里,津津有味地观察窗外的暴雨。屋里很安静,雨水的气味扑进窗户里,少女潘付薇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说:“娄嫣,我喜欢这样的天气。”


    她闭上眼睛,往事犹在眼前。她们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但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如彼时般同样的孤单。她觉得自己离她很近。


    付培瑶第一次跟潘卓提出离婚的时候,潘付薇大概五岁。等到真正离掉的时候,潘付薇已经八岁了。一拿到离婚证,付培瑶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也没有回到过北晴路。付登峰和刘秀兰倒是有那么几次在过年的时候去看过她,但也都是只待到初二初三就回来。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一楼,拉上窗帘,也不开电视。邻居们看见屋里黑漆漆的,都以为没人,可偶尔传来的刘秀兰的咳嗽声,又让他们意识到,原来这老两口一直都在家。


    “不开灯,不看电视不听广播的,你说他们天天在家干啥呢?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院子里有人议论。潘付薇背着书包经过他们,听闲话的赶紧碰了一下说闲话的人的胳膊,努了努嘴,示意他别再说了。


    “哟,看这娃这脸,得是她达又拾掇她了?”潘付薇刚走过去,就有人忍不住说。


    “你看错了吧。”


    “哪看错了,脖子那青了一块。”


    “这娃学习好像不行。”


    “看样子是没遗传她妈呀,长得倒是挺像的,怎么脑子比不上人家付培……”黑着脸的潘卓突然出现,在潘付薇后面进了院。说话的人赶紧住了嘴。


    院里的人都知道潘家和付家的恩怨。也都知道离了婚以后的潘卓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一直没有再婚,别人给他介绍,他非但不同意,反而骂人。骂出来的话还很难听。被骂的人体谅他被甩后心情不好,再一个也是看着他老爹潘守标的面子,才不想跟他计较,只是纷纷和潘家断了来往。大院里上了年纪的人望着他阴郁邋遢的样子,忍不住感叹,说起来,当年还是付培瑶非要跟他结婚的呢。


    潘卓和付培瑶是发小,潘卓他爸和付培瑶她妈是一个单位的,搬进这单元楼里以后,也是楼上楼下地住着,俩人算是知根知底。潘卓学习没有付培瑶好,他经常跑到一楼去问付登峰不会做的题,付登峰数学和物理还可以,英语和生物就差一点了。可付培瑶是全才,有的时候潘卓脑子然住了,付登峰都给他讲不明白的题,付培瑶却能让他明白。潘卓应该就是因为付培瑶的聪明,而喜欢上了她。可后来,他上了北晴路中学,付培瑶中考成绩全市第一,北姜一中的校长直接过来挖走了人。


    高中三年,课业繁重,又不是同一个学校,俩人接触不多,最多就是年节或者周末,偶尔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碰见,聊上几句。高考成绩公布后,潘卓挨了潘守标的一顿训,又被张祖芬使唤着去到院门口的豆腐摊上买点豆腐。他下楼,发现楼洞口那停着两辆车,上面下来几个人,又是举着话筒又是扛摄像机的,一个个的都往付家冲。楼道门口还有前一天放鞭炮留下来的没扫净的红色碎屑。


    潘卓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为成为全省理科第一的付培瑶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他也有点失落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正式的,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了。


    潘卓勉强考上了一个大专,大学期间潘卓只见过付培瑶两回,还都是在过年的时候,俩人在院儿里迎面碰见,点头致意。大三大四的寒假,付培瑶代表学校去了国外参加交流活动,压根就没有回北姜。那个时候潘卓在大学里也交了女朋友,恋爱虽然没有影视剧和小说里形容的那么轰轰烈烈至死不渝,但也算甜蜜愉快,日子匆匆而过,毕业的时候,他和女朋友都不想迁就对方,也不愿异地,所以和平分手。


    潘卓回北姜工作,几年后,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叫焦雯琳的姑娘。介绍人是潘卓单位的一个大姐,她和焦雯琳的舅舅家住对门。那些日子焦雯琳的姥姥身体不好,她赶过来看望陪护,就住在她舅家。潘卓和焦雯琳见了一面,感觉还不错。就在俩人准备正式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潘卓收到了一封来自付培瑶的信。


    具体那封信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是在那之后,潘卓迅速和焦雯琳断了联系。半年后,付培瑶回北姜。付家和潘家两家人聚在一起,商定了婚事。结婚一年后,潘付薇出生。


    他们刚结婚的那几年,潘卓和付培瑶的事是北晴路八十四号院里的佳话。现在,则成了街坊们只能在背后偷偷议论的事。


    有人说:“如果换了我,我也生气。当初和别人谈得好好的,你跑过来,非要和我结婚,结果娃也生了,你却说不能被家庭所拖累,要去追梦,要去国外留学,读博士,读博士后。就是不安分,野心太大。”


    “你说付培瑶是不是嫌弃潘卓挣得不够多啊?”


    “现在是不行了,没离婚那会他们单位好像效益还可以,一个月也不少挣,但就算现在挣不下钱了,潘守标他们老两口怎么着也给他留了不少钱吧,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


    “其实我觉得他俩过不下去那是迟早的事,你想人家付培瑶是啥水平,人家重点大学研究生,你想平常跟她打交道的都是些啥人?肯定不是教授就是博士的,潘卓能跟人家有啥共同语言?那肯定就是说一些童年趣事,等到这些翻来覆去地说完,也就没有新东西说了……”


    “那就还是付培瑶不对啊,你当初可非要死乞白赖地跟潘卓结婚干啥?”


    “那也得是潘卓自己乐意的,他自己不同意,付培瑶难道能去抢亲吗?”


    “那话也不能这么说……哟,付师回来了。”付登峰提着大葱进了院儿,几个人赶紧不吭气了。


    付登峰挤出一个笑,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从他们跟前过去。


    其实光是看到那些人脸上没来得及收净的表情,他也可以猜到他们议论的内容。他劝过付培瑶,说:“娃呀,只要不离婚,怎么都成。”


    可付培瑶说:“爸,当初你和我妈催我结婚,也说过这样的话吧,说只要我结婚,那怎么都成。现在我也结婚了,也生下娃了,你们交给我的任务我也完成了。我也只活一次,我也有自己交给自己的必须去完成的任务,如果我不能跟随我的心去做这些,那我将死不瞑目。”


    “啥任务?”付登峰盯着表情坚毅的付培瑶问,“又是去搞科研?搞科研的人那么多,少你一个也不少,可你们一家三口,少了你就散了。”


    “可我没了我,还剩什么?”眼泪从付培瑶的眼眶里落下,“早知道我就不该结婚,不该生孩子。”她喃喃地说。付培瑶几乎从来没有在她的父母面前哭过,付登峰见她落泪,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气。


    付培瑶抹去眼泪:“爸,这个婚我是肯定要离的。你如果心疼我,想帮我,为我好,就不要拦着我,你去帮我多关心关心小薇吧。反正我总是要对不起一些人的,不结婚,我对不起你和我妈,不离婚我对不起我自己,离婚又对不起潘卓和小薇。”


    后来的离婚果然闹得很难看。付家和潘家也从那一刻开始正式决裂。付培瑶离婚的第一个春节,付登峰和刘秀兰没有置办任何年货。没贴春联,没放鞭炮,倒是给潘付薇包了一个大红包,等着娃来拜年的时候给她。但是娃一直没来。刘秀兰和了面,拌了馅,老两口面对面沉默地坐着,包了点饺子,这就算过年。


    想起几年前的这个时候,两家人在一起包饺子,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样子,付登峰觉得一阵心酸,但再仔细想想,那个时候付培瑶脸上的笑意里已经带着些许勉强。想必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是在苦苦支撑。


    潘付薇十岁那年,付培瑶出钱给父母在高新区买了一套小高层。房子装修完,通完风透完气,过了有大半年了,刘秀兰还是不想搬。她说在北晴路这院儿里住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付登峰知道,老太太不愿意搬是为了潘付薇。


    他劝她:“咱俩在这才是连累娃祸害娃呢。”


    刘秀兰在他无奈的话里抹了一把泪。她知道,自从付培瑶离开,潘卓就不再允许潘付薇来一楼玩了,哪怕就是迎面遇见,潘付薇如果叫他们一声姥姥姥爷,或者正眼看上他们一眼,那孩子回去就得遭殃。轻则抄三字经,抄错一个字打一次手。重则跪搓板,跪的时间按小时算。楼里的人都听过潘付薇的哭声,也有看不过眼的,去敲门,隔着门劝潘卓,说:“碎娃一点点大,有什么不对的,你好好给娃说,不要动手。”


    潘卓从不应门。渐渐的,潘付薇也不再哭了。倒不是她不伤心不难过了,只是她已经摸清了生活的规律,她强迫自己忘记关于母亲付培瑶的一切,在喜怒无常的父亲身边谨小慎微地过日子。但她越长越像母亲的脸,还是会时不时地引起父亲莫名其妙的怒火。


    付登峰找他谈过,但效果不佳。问他为什么要折腾娃,他眼皮也不抬地说:“你去问付培瑶。”付登峰想给潘付薇钱,又不想背着潘卓,就直接把钱给潘卓,说:“这是给娃的钱。”


    潘卓不接,眼皮还是垂着,说:“你给娃给啥钱?人家付培瑶每个月都给卡里打着钱呢。”


    付登峰说:“拿着给娃买身衣服,买双鞋,看娃喜欢啥给娃买点。”


    潘卓还是阴阳怪气:“你给娃花啥钱?”


    一直忍着的付登峰有点生气了,他硬把钱塞过去:“我是娃她姥爷,我咋不能给我娃花钱?”


    潘卓一个闪身,原本被按进他怀里的几张钱落叶一样落到了楼道里。潘卓说:“娃姓潘,住在潘家。她不缺吃也不缺穿。”说完就转身上楼离开。


    付登峰很伤心。因为刘秀兰第二天从李改霞那听说,说晚上好像又听见小薇在哭。


    付登峰心里一沉,小薇已经有日子没哭了,是不是昨天自己要给娃钱的举动不知怎么又刺激到了潘卓。他又气又急,一夜没睡。觉得自己有一肚子话想说。面谈效果不好,老付找出老花镜,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开始写信,整整写了三页,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他在信的结尾向潘卓这个前任女婿道歉,他写:“


    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也请你别发在小薇的身上


    。”


    老付把那封信别在潘家的防盗门上。他不确定潘卓有没有认真看完那封信。但几天之后,他在自家的防盗门上发现了一张潘付薇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


    “姥爷,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妈妈不要我了,现在我和爸爸相依为命,希望你别为难他。”


    付登峰握着那张字条木然地在沙发里坐了很久,刘秀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把那张字条拿给她看。他说:“老婆子,咱还是搬吧。”


    搬到高新区后,付登峰并没有彻底放弃和潘付薇联系这件事。他经常会乔装打扮一番,他顶着新买来的假发套,又戴上一副茶色眼镜,然后等在潘付薇放学的必经之路上,等到潘付薇路过,他就从树后面出来叫住她,然后把吃的和钱塞给她。


    那些零食潘付薇基本上都会拉着娄嫣和她一起当场吃完,至于钱,她也不敢带回家,因为潘卓每天都会翻她的书包看她有没有背着自己和付培瑶通信。付登峰给她的钱,都由娄嫣帮她保管。娄嫣的大姨虽然管她很严,但还没有到要搜身的地步。


    付登峰没能活进新世纪。他在从高新区来北晴路的途中遭遇车祸,一起被撞飞的,还有一大袋子零食。潘卓还不算完全无情无义,他领着潘付薇来了追悼会,刘秀兰抱着孩子放声大哭。潘卓和付培瑶的脸上都挂着泪,但是相顾无言。


    办完丧事后,刘秀兰跟着付培瑶去了外地。潘家付家的两对老人,现在都不在北晴路了。


    说起来,潘卓觉得,双方的老人也是他们悲剧婚姻的一部分。说要结婚的时候,双方老人都欢天喜地,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就为了给这小家庭添砖加瓦。后来,闹离婚的时候动静太大,把原本心脏就不好的张祖芬给急进了医院,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结果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老伴走了以后,潘守标直接回了老家的老房子,再也不愿意管潘卓的事,北晴路的房子就留给了潘卓父女住。


    而潘卓就像被卡住了一样,一方面极力想如剜腐肉一样地,把付培瑶这个女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剜出来,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自己地去关注她的事。她回国了,她进了顶尖的科研机构上班,她还被聘用去当博导,她新发表的论文在国际上得了奖……


    他气得浑身发抖,她越是成功,他就越觉得自己被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