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初露面含不解，“不对吧。”她拿起桌上纸，“我去小学，小学门口牌匾上有‘学校’两字，它们长得根本不像。”


    她把纸拍到陈连面前，落在桌上的声音惊扰了陈连手边的尘土，光从窗户映进来，恰巧照到他面无表情的半张脸上。


    “陈连你在骗我。”田初露语气平淡的说。


    那又怎样，不过就是一个字罢了，认不认得都一样，又改变不了什么何必非要探知真相。


    陈连挪动手掌把纸拉到他正前方，他对着那张纸思考措辞，他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等不了了，他无时无刻不在痛苦，如果他不识字不念书就算了。


    可谁让他偏偏念了书，认了字，价值观带来的不适感让他日复一日的清醒，他需要改变。


    即使外面刀山火海，那也要去了再讲。


    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的陈连重新下笔，他唰唰将整张纸铺满字迹。


    “为什么？”田初露拦下他要离开的身影。


    “我不甘心。”陈连推开她手臂，径直出了门。


    他走得飞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怒气。


    陈明问他是不是要出门，陈连一句话也没回。


    “哥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很…不对劲？”陈明问田初露。


    田初露看着陈连离开的背影，她眼中挣扎着泪水。好半晌，她扭头看陈明，“我是不是错了？”


    “啊？”不明所以的陈明以为是两人吵了架，他脑子迅速运转道，“没有，可能哥是有什么急事吧。”


    田初露无力的走出房门，她摇摇头坐在门槛上，“是的，就是我的错，我不该逼他和我结婚。”


    她声音不大，陈明直听清了后半句，不该结婚？


    他略带沉思的看着田初露，而后幡然醒悟般快步出了门。


    陈连走得快，这会儿路上已经没了他的影子，陈明喊了几声，“哥！哥！”


    无人应答，他怕陈连想不开便顺路往西去寻。


    午后的夏天时常伴有雷阵雨，在他们都离开不到一个小时，湛蓝的天乌云密布。


    闪电霹亮黑暗，雷声随之轰鸣。


    “要下雨了。”


    “快点回去把衣服收了。”


    “还有昨天在山上捡的灵芝，那东西贵，可不能淋湿了。”


    “知道知道。”


    陈家村的人被这一团雨弄得一团糟，何芳和陈春生也回来了。


    他们在院里走来走去，要把整个院子搬空，以防被雨淋到。


    结束之后，豆大的雨开始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比之小小火光有过之不及之音。


    堂屋是瓦房屋顶不严实，下雨会漏雨，何芳找了个铁盆接住。


    雨砸在铁盆上叮当叮当乱响，吵得田初露心烦意乱。


    她走近屋里，找了些没用的纸张准备往铁盆里放。


    翻找之时无意碰到了她看的书，那本厚厚书籍她才看了三分之一，好多不认识的词费了她很大的劲。


    她把废纸放到铁盆里，原本叮当响的声音变得浑浊。


    她走回书桌前，黑漆漆的屋内看不到亮光。可下雨不适宜开灯，她摸黑翻看了那本未读完的书籍。


    她喜欢一页一页翻看，这会让她觉得满足，所以没做标记。


    此刻，那些过往读过的文字毫无征兆在大脑里重现。


    一个个难认的、笔画复杂的字像是被赋予了神奇魔力，它们连成串，编成网浮现在她眼帘。


    里面人物生动的，活灵活现的随她脑子变化。


    她看到了主角为求学而付出的艰辛，也看到了原来外面世界的精彩，新奇事物透过主角眼睛烙在了田初露记忆里。


    她低着头，眼下明明一片漆黑，她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可是为什么眼前场景还在变化。


    她闭上眼睛，想斩断这场莫名的幻想。


    但闭上眼，原本模糊主角的脸却清晰的换成了陈连的。


    她看着他上学，读书，学习，写作业，看着他取得好成绩，看着他饿的前胸贴后背，看着他面黄肌瘦的脸，看着他永远不认输的眼……


    “怎么会？”她合上书，双手捂在脸上，痛苦的泪从指缝一点一点挤，滴滴答答流到了书上。


    晕染一片墨迹。


    “怎么会？”她反问自己。


    还记得她第一次说要学习时，陈连面色复杂的表情，她愉快的告诉他，读书是件好事。


    陈连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或许吧。


    “或许吧。”田初露捂着脸颊哽咽重复他的话。


    陈明找到陈连时，陈连刚从镇上邮局出来，一踏出邮局门口，雨就狂甩到他脸上。


    他止步站在邮局屋檐下，贴着墙，以期雨水不要淋到他。


    呼～


    风把雨吹到他身上，躲开的片刻干爽成了奢侈。


    “哥！”陈明连跑带跳到陈连面前，“哥，你来这里干嘛？”


    “寄信。”陈连扭干衣角水说。他的动作于事无补，不一会儿，稍干的衣角再次侵满水。


    他又扭。


    “寄信干嘛？你气势汹汹离开家我以为你和嫂子吵架了呢。”陈明站在他身侧喋喋不休，“嫂子说不该和你结婚，也不知道我听岔了没有，反正她看起来挺难过的，你俩怎么回事啊？”


    陈连沉默的看着身边已经要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弟弟。


    “不会是吵架了吧？夫妻之间哪能不吵架，你别和嫂子较真，爸妈也经常吵架，不过我看他俩也没要离家出走的苗头。”


    “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多。”陈连打断他问。


    陈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停顿了会，“我不想你走。”


    他看出陈连的异样，他也清楚陈连为何有这些异样，农村小学上学晚，陈明已经快17岁了，他懂事了。


    “你会走吗？”陈明问他。


    陈连扭头看着陈明眼睛，不过一年时间，小孩子长得真快，身体长得快，脑子也长得快。


    小时候陈明总喜欢哭，大家都说他生错了性别，应该是个小姑娘的。


    陈连一开始不喜欢这个弟弟，他太能闹腾，半夜总哭，扰得人心烦。


    后来不知何时起，小屁孩长大了，反而安静下来。陈连要上学，好多天不见他，所以对他这种转变有很强的感知力，他很欣慰弟弟长大了。


    “你说呢？”他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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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抛出去。


    陈明平静下所有的面部表情，“你不回。”


    “哦？”陈连没料到他如此肯定。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那么肯定。”陈明扭头看向暴雨连珠的屋檐外。


    雨势过大，陈明只好增加音量，“你心太软，爸妈让你回家结婚，你妥协了，你妥协了就意味着你没了机会。”


    “村里人都想生个男孩，因为父母养老是个大问题，没有儿子，到时候老了就会像村头的陈老头，糊里糊涂死在家里，钱财，房屋什么都被人揽了去。”


    “爸妈是不愿意这样的。二叔入赘都要生个男孩，他们都是这样想的。陈桃姑爸虽然有个女儿，可他老年痴呆了。哥你说，他会怎样呢？”


    陈桃不会一直陪在他父亲身边，听说她丈夫那边还有父母，她还有两个孩子。


    他会怎么样，答案显而易见。


    陈连不回答，他展平皱了许久的眉毛，“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算计他的。


    “很早了，大概在你上高中时吧。”陈明实话实说。


    陈连看着他眼睛里露出哀伤，随即涌来愤怒。


    “你故意的！”他抬手一拳挥到陈明脸上。


    陈明及时闪躲，“哥我不想与你动手。”


    陈连怒不可歇握着拳手，“闭嘴。”他抬手又上前，陈明躲了下，两人顺势进入雨幕。


    顷刻，陈连扭干无数遍的衣角彻底湿透。这不重要，他抬手，挥动双拳，拳头一下一下带着雨水砸到陈明身上。


    陈明本来还没准备还手，他一直受着，但是越躲他越生气，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躲。


    本来就是各凭本事的事。他已经上了大学，家里不欠他什么了，而我还小，我不能窝在这里一辈子。


    陈明心里想着，手不自觉迎了上去。一开始的单方殴打变成了两人对打。


    雨升起的雾遮盖住两人身体，但遮不住拳拳到肉的声响。


    半个小时后，两人停手，陈连狠狠吐出一口浊气，“真是我的好弟弟。”


    “当然，我可是你弟。”陈明敞开声大笑。


    时代的巨变他都看在眼里，陈连心软就该在这里为父母养老送终，他不一样，他该出去看看世界，顺便让世界看看他。


    陈连被他的嘲讽刺激，他再次抬手，陈明在那拳头即将落到脸上时开口，“你今日若是打死了我，你就彻底只能呆在这里了。”


    “威胁我？”陈连止住拳头。


    陈明后退抹掉嘴角血迹，“不敢，我还要仰仗哥哥呢。”


    仰仗哥哥放我自由。


    陈连停手，他狠狠看了陈明一眼，而后转身。


    两人返回村长途中，突然遇到暴涨河水。


    本来是个漫水桥，平日也会有水，两人没在意，结果一脚踩进去，水一下子没过小腿。


    “这水不正常。”陈明快速跑到对岸。


    “要你说。”陈连撇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一连过了三个漫水桥，无一例外，水势都很大，这个降水量不正常，这场雨也并非单纯的午后雷阵雨。


    诡异的氛围，昏暗的白天压在陈连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