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两个人的第三天
作品:《繁空如花》 Ja走的第三天,拍摄出了状况。
那天他们在峡谷里拍日落。光线正好,斯竺选了一个机位——峡谷拐弯处,能拍到阳光从侧面打在岩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Ja不在,他自己判断,自己决定。
“我去上面补几个空镜。”段落指着高处的一块岩石说,“那个角度能拍到峡谷的全貌。”
斯竺抬头看了看。那块岩石很高,要爬一段陡峭的山路。岩石表面看起来不太平整,但段落是去采风过的人,应该没问题。
“小心点。”斯竺说。
段落点点头,背着摄影包往上爬。
斯竺留在原地,架好设备,等着光线变化。太阳还有半个小时落山,正是拍摄的黄金时间。他盯着监视器,偶尔调整一下构图。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发现对讲机没电了。
他拿起对讲机,按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屏幕是黑的——昨晚忘了充电。
他喊了几声:“段落?段落!”
没人回应。
他抬头看——段落已经爬到很高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距离太远,根本听不见。
斯竺等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段落还没下来。
他开始有点着急。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动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再过几分钟就会完全黑下来。
斯竺站起来,开始往上爬。
岩石很滑,上面有细沙,每一步都要很小心。他手脚并用,喘着粗气往上爬。手被岩石划破了,他没在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爬到一半,终于看见了段落。他站在那块岩石上,正在调镜头,完全没注意到天黑了。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段落!”斯竺喊。
段落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上来了?”
“天黑了!”斯竺喘着气,“对讲机没电了,叫你都听不见。你看不见吗?”
段落看看四周,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点暗红,峡谷正在迅速变暗。
“快下去。”斯竺说,“天黑了不好走。”
两人开始往下爬。岩石很滑,每一步都要找好落脚点。斯竺在前面,段落跟在后面。爬到一半,段落忽然踩空,整个人往下滑。
“段落!”
斯竺本能地转身,伸手去抓他。
他抓住了段落的手臂,但岩石太滑了,他自己也站不稳——两人一起往下摔。
斯竺护住段落的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
两人一起摔在岩石上。斯竺的手腕被尖锐的石头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
“啊——”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段落爬起来,看见他手上的血,脸色变了。
“你流血了。”
斯竺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岩石上。那块灰白色的岩石上,血迹格外刺眼。
“没事。”他说,“皮外伤。”
他撕下一截衣服,把伤口绑住。衣服很快被血浸透,但他没在意。
“继续走。天黑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两人继续往下爬。斯竺的左手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抓住岩石。每爬一步,手腕都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终于爬下来了。回到车边,斯竺靠在车上,大口喘气。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镇子的灯光隐约可见。
段落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血还在往外渗,那块布已经全红了。
“去医院。”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用。”斯竺说,“小伤,回去处理一下就行。”
“必须去。”段落打开车门,“上车。现在。”
他站在车门边,看着斯竺,眼神很直接。那种眼神斯竺没见过——不是平时那种温吞的、躲闪的目光,而是直接的、不容商量的目光。
斯竺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平时温温吞吞的,说话慢半拍,开会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但着急起来,还挺凶的。
他上了车。
段落开车,一路没说话。Page镇很小,诊所就在主街边上。十分钟就到了。
诊所只有一个值班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看了看斯竺的伤口,皱了皱眉。
“怎么伤的?”
“摔了一跤,被石头划的。”
老太太没再问,开始处理伤口。清洗、消毒、打麻药、缝针。斯竺看着那根针在自己手腕上穿来穿去,没什么感觉——麻药起作用了。
缝了三针。老太太说:“运气好,没伤到筋。再深一点就麻烦了。这几天别碰水,别用力,后天来换药。”
从诊所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段落开着车,忽然说:“对不起。”
斯竺转头看他。
“是我没注意时间。”段落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让你受伤了。”
斯竺说:“不是你的问题。对讲机没电,我也有责任。我昨晚应该充电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沉默了一会儿,段落忽然说:“你刚才为什么要上来?”
斯竺愣了一下。
“天黑了,对讲机没电,你完全可以等我下来。”段落说,“为什么要冒险上来?”
斯竺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夜色。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远处的峡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他说,“我怕你出事。”
段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谢谢。”
就两个字,很轻。
斯竺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忽明忽暗。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斯竺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回到旅馆,两人站在走廊里。
“你的手……”段落说,“明天还能拍吗?”
“能。”斯竺说,“左手而已,不影响。按快门用右手就行。”
段落点点头,准备回房间。
“段落。”斯竺忽然叫住他。
段落回头。
斯竺站在走廊的灯下,手腕上包着纱布,纱布上还有一点点血渗出来。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有点苍白。
“以后别一个人爬那么高了。”他说。
段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知道了。”
他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
斯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我怕你出事”。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这么简单。
原来害怕一个人出事,就是喜欢。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有点疼,但他没在意。麻药快退了,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但那种疼比不上心里的那种感觉——说不清是紧张、是期待、还是害怕。
他在想刚才那句话。
说出来了。
虽然不是在最好的时机,虽然不是在最好的场合,虽然是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情况下。
但说出来了。
窗外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拍日出。
还有两个月。
隔壁就是段落的房间。一墙之隔。
他忽然想知道,此刻的段落,在想什么。
是觉得他傻?是觉得他冲动?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感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段落怎么想,那句话是真的。
他真的怕他出事。
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片子,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
就是因为他。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手腕碰到枕头,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鱼丸不在身边——它在洛杉矶,由Luna照顾。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觉得鱼丸不在身边也挺好。不然那傻狗肯定会舔他的手,让他更疼。
他想起八月,那孩子还在医院里,打着石膏,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养伤。明天得给Irene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他又想起Ja,她后天回来,看见他的手会说什么?大概会说“这点小伤算什么,继续拍”。
他又想起Achak,想起他说的话——两个月,可能更短。
他又想起段落。
总是想起段落。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他想,也许段落已经睡了。
明天还要拍日出。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在峡谷里跑,找一个人。那个人在前面,一直走,一直走,他追不上。
他喊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回头,笑了。
是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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