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两个人的片场
作品:《繁空如花》 八月不在的第二天,拍摄效率出奇地高。
不是因为少了人帮忙,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用工作填补焦虑。Ja话更少了,动作更快了,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斯竺和段落也一样——从日出拍到日落,中间只啃了几根能量棒,喝了几口水。
那天他们拍了十四个小时。
早上四点起床,五点进峡谷拍日出。天还没亮,气温只有五六度,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Ja一声不吭地架设备,斯竺和段落打着手电筒帮忙。八月的位置空了,没人跑来跑去问问题,没人喊“冉哥你看这个”,片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拍完日出,他们回旅馆吃早饭。说是早饭,其实就是能量棒加咖啡。Ja三口两口吃完,翻开笔记本说:“九点进村,约了Achak的姐姐采访。下午两点之前把采访拍完,然后去村子北边拍空镜。太阳落山之前,再进峡谷补一组镜头。”
斯竺点头,在心里默默算时间。采访至少两个小时,加上架设备、收设备的时间,下午两点能拍完就不错了。北边的空镜至少要一个小时,然后赶去峡谷拍日落——又是十四小时的一天。
段落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下时间安排。
九点整,他们准时进村。Achak的姐姐已经在等了,她穿着传统的纳瓦霍裙子,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来,她站起来,用纳瓦霍语说了句什么。
Achak翻译:“她说欢迎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采访进行了两个半小时。斯竺坐在监视器后面,偶尔问一个问题。Ja掌机,镜头一直对着老人的脸。段落做场记,把每一个问题的开始时间、结束时间、老人的表情变化都记下来。
老人说的是纳瓦霍语,Achak在旁边同声传译。她说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小时候村子周围都是荒野,要走很远才能打到水。后来通了路,通了电,年轻人开始往外走。她的儿子在凤凰城工作,一年回来一次。她的孙子在镇上读书,不太会说纳瓦霍语了。
“他们不想学。”她说,眼睛看着远处,“说没用。说这个世界不需要纳瓦霍语。”
斯竺问:“您怎么想?”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这个世界真的不需要我们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Ja看了一眼表,说:“吃饭,十五分钟。”
他们坐在老人的院子里,啃能量棒,喝水。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斯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段落坐在旁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你在写什么?”斯竺问。
段落抬头:“今天的场记,还有一些想法。刚才那个镜头,老人看远方的那个,可以用在片子的结尾。”
斯竺想了想,点头:“对。那个眼神很好。”
Ja在旁边插话:“那个镜头我拍了特写,回头你们看看能不能用。”
十五分钟一到,她站起来:“走,北边空镜。”
北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耐旱的灌木。远处能看见峡谷的边缘,红色的岩层在阳光下像燃烧一样。Ja找了几个机位,让斯竺选。
斯竺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指着一个方向说:“那里。把远处的峡谷和近处的灌木都拍进去。”
Ja看了一眼,点头:“好。”
段落拿着场记板站在旁边。Ja开机,他打板:“Scene 27,Take 1。”
镜头开始转动。
拍完北边的空镜,已经下午四点半。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他们赶回峡谷,拍最后一组镜头。
斯竺选了一个位置——峡谷的拐弯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岩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Ja架好设备,等着光线变化。
等了半个小时。
太阳落到某个角度的时候,整个峡谷突然亮了起来。那些红色的岩壁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暗红变成橙红,再变成金红。影子越来越长,整个峡谷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
Ja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拍。
斯竺盯着监视器,一句话都没说。
段落站在旁边,也看着那个画面。
三个人都没说话。
太阳落下去之后,光线消失了。Ja关掉设备,说:“收工。”
回到旅馆,已经晚上七点半。天完全黑了,星星开始出来。
斯竺把素材导进电脑,开始看今天的拍摄。段落坐在旁边,对着场记本,一镜一镜地核对。
“Scene 21,采访第一条,可用。”段落说。
斯竺在素材上做个标记。
“Scene 22,采访第二条,老人讲孙子那段,很好。”
斯竺又做个标记。
两人就这样对着电脑,一句一句地过。时间慢慢过去,窗外的夜越来越深。
十点的时候,段落忽然说:“你饿吗?”
斯竺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今天只吃了两根能量棒,喝了几口水。从早上四点到现在,十八个小时,除了能量棒什么都没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饿。”他说。
段落站起来:“出去吃碗面。”
Page镇只有一家面馆还开着——Starlite Chinese & American,镇上唯一能吃到热汤面的地方。两人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在看电视,电视机里放着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
两碗汤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用的是云吞面那种细面,汤底清澈,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几块叉烧。斯竺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累到极致之后,看见热乎食物的感动。
他低头吃了一口。
汤很烫,但很鲜。面条筋道,叉烧软烂。
段落也在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一半,段落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一个人拍过片子。”
斯竺抬头看他。
“以前在学校,都是团队。有人管灯光,有人管声音,有人管后勤。我只需要管理论,写论文。”段落夹起一筷子面,“现在什么都没了。Ja明天也不在。就我们俩。”
斯竺放下筷子,看着他。
段落的脸上有疲惫,有迷茫,但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也许是期待,也许是紧张,也许两者都有。
“你不是一个人。”斯竺说。
段落看着他。
“我在这儿。”斯竺说,“我们两个人。Ja不在,还有我。八月不在,还有我。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两个人。”
段落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但斯竺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面往回走,夜风很凉。Page镇的星星比洛杉矶亮多了,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淡淡的绸带横跨天际。
段落忽然停下来,抬头看。
“你看,”他指着天空,“北斗七星。”
斯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七颗星星排成勺子的形状,挂在北边的天上。勺柄指向北方,勺口对着北极星。
“我妈小时候教我的。”段落说,声音很轻,“说迷路的时候,就找北斗七星。它会告诉你北在哪儿。”
斯竺没说话。
段落继续说:“她在的时候,经常带我去郊区看星星。我爸不管我们,她就一个人带着我,开着那辆破车,去郊区找没人的地方。我们躺在车顶上看星星,她给我讲星座的故事。”
他顿了顿:“后来她不在了,我就很少看星星了。”
斯竺转头看他。段落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很柔和,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星星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你又看了。”斯竺说。
段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嗯。”他说,“现在又看了。”
两人站在夜风里,看着星星,很久没说话。
回到旅馆,两人站在走廊里。
“明天Ja不在。”段落说,“就我们俩。”
斯竺点头:“嗯。”
“有问题随时沟通。”
“好。”
沉默了一下,段落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斯竺看着他。
“在面馆里说的那句话。”段落说,“我在这儿。”
他转身回房间了。
门关上。
斯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刚才在面馆里,他说“我在这儿”。那句话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那是真心话。
他想在这儿。
想在段落身边。
不管发生什么。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就是段落的房间。一墙之隔。
他忽然想知道,此刻的段落,在想什么。
窗外的星星很亮。
他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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