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蜂踪迷影


    蓝胸木蜂的蜂巢全空了。


    王墨汐赶到研究站时，岩温正站在岩壁下仰头发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原本挂着十几个蜂巢的地方，现在只剩空荡荡的巢壳，风一吹晃来晃去，像被遗弃的古老民居。


    “什么时候发现的？”王墨汐问。


    “今早六点。”岩温脸色凝重，眉头皱成川字，“我像往常一样来记录，就看见蜂群在往外飞，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的，朝雨林深处去了。我追了一段，但它们飞得太快，进了林子就跟丢了。我腿都跑细了。”


    梁云峥蹲下检查地面：“没有天敌入侵的痕迹，也没有人为破坏。它们是自己走的，挺整齐。”


    “这季节不该迁徙啊。”王墨汐皱眉。蓝胸木蜂是定居性蜂种，除非环境剧变或蜜源枯竭，否则不会轻易离巢。但山谷里花开正盛，气候稳定，一切都好好的，蜜蜂闹哪样？


    艾米丽被夏薇抱在怀里，小声问：“蜜蜂搬家了吗？不要它们的房子了？”


    “嗯。”王墨汐摸摸她的头，“阿姨要去把它们找回来。”


    “我也要去！”艾米丽眼睛亮了，小腿直蹬。


    “不行，里面路太难走。”王墨汐摇头，“艾米丽跟夏薇阿姨在家，帮阿姨画一张蜜蜂搬家的画，好吗？画它们怎么搬家的。”


    艾米丽想了想，点头：“好。那我画蜜蜂找到新家的样子。画得漂亮点。”


    准备工作很快。阿龙叔又被请来当向导，岩温带了两个村民，王墨汐和梁云峥背着装备，水壶干粮一应俱全。出发前，王墨汐特意检查了追踪器——之前她在几个蜂巢里放了微型定位器，原本是用于研究蜜蜂活动范围的，现在派上用场了，跟导航似的。


    显示屏上，十几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方向一致，朝着雨林更深的地方爬。


    “这方向……”阿龙叔看着地图，手指点着，“再往里面走，就是老辈人说的‘鬼打墙’了。那地方林子密，容易迷路，指南针都不好使。我都有十几年没进去过了，不敢进。”


    “您认识路吗？”梁云峥问。


    “大概记得。”阿龙叔说，“但能不能找到蜂群，就看运气了。得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一行人进了雨林。这次比上次去找花神山谷更难走。根本没有路，藤蔓更密，跟蜘蛛网似的。光线更暗，跟傍晚似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各种奇怪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像是鸟叫，又像是兽吼，还有不知什么的咕咕声。


    走了三个小时，定位显示蜂群停下来了。


    “就在前面。”王墨汐看着屏幕，眼睛发亮，“距离我们大概一公里。”


    阿龙叔砍开一片藤蔓，咔嚓咔嚓的，忽然停下，手一抬：“等等。”


    前面是一片沼泽地，水面泛着诡异的绿色，像油漆似的，浮着腐烂的树叶。几只水鸟受惊飞起，发出刺耳的叫声，扑棱棱的。


    “得绕路。”阿龙叔说，“这沼泽看着浅，其实下面是泥潭，掉进去就麻烦了，拔都拔不出来。”


    绕路花了近一个小时。等他们赶到定位地点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又是一个山谷，但比之前的花神山谷更大，更美，跟仙境似的。谷中开满了从未见过的奇异花卉，有的一株上同时开着红黄蓝三种颜色的花，跟信号灯似的。有的花朵大如碗口，散发着浓郁的甜香，熏得人直犯困。最奇特的是，这些花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像小灯泡。


    蜂群在这里。蓝胸木蜂们忙着采蜜，进进出出，嗡嗡嗡的，对人类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这里才是它们真正的家园。


    “我的天……”岩温喃喃道，嘴都合不上了，“这是仙境吧？我是不是在做梦？”


    王墨汐心跳加速。她走近一株三色花，仔细观察。这种花她在任何植物图鉴上都没见过，花瓣质地奇特，摸上去有丝绒般的感觉，滑溜溜的。


    “取样。”她轻声说，尽量不惊扰蜂群，动作轻轻的。


    取样工作小心翼翼地进行。梁云峥帮着记录环境数据，拿着本子写写画画。岩温拍照，咔嚓咔嚓的。阿龙叔则警惕地观察四周，手按在砍刀上。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连鸟叫都没有。


    “阿龙叔，您之前听说过这个地方吗？”王墨汐问。


    阿龙叔摇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我在这片雨林跑了四十年，从没到过这里。这地方……太隐蔽了，藏得太深。”


    王墨汐看着满谷的奇花，突然明白了。蓝胸木蜂不是无故迁徙，而是被更优质的蜜源吸引来了。这里的蜜源植物比花神山谷更丰富，更独特，对蜜蜂来说就是天堂，五星级酒店。


    但问题来了：为什么蜂群之前没发现这里？为什么偏偏现在迁徙？谁告诉它们的？


    她检查了几个新筑的蜂巢，结构完整，蜜蜂状态良好，忙忙碌碌的。显然，这次迁徙是计划已久的，不是仓促决定，有预谋的。


    “墨汐，你看这个。”梁云峥在一处岩缝里发现了东西，伸手掏出来。


    是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的，和之前在花神山谷发现的类似，但更小。打开后，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和几张照片，纸都发黄了。


    笔记是母亲苏雨晴的字迹，清秀工整，日期是车祸前一个月。


    “今日随杨振华发现第二蜜源谷。此处花种更珍稀，蜂群更活跃。但地势险要，不宜久留。取样后速离。建国说，此地不宜标注于地图，仅以代号‘蝶谷’记之。待日后条件成熟，再带小汐来。”


    照片已经泛黄，但能看清。一张是父母站在花丛中，笑容灿烂，年轻得很。另一张是蜂群的特写，蓝色的蜜蜂在荧光花间飞舞，好看极了。还有一张……是三个人。父母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多岁，眉眼和善，穿着旧衣服。


    照片背面写着：“与向导杨振华合影于蝶谷。杨兄弟为人正直，可托付。”


    王墨汐的手在发抖，照片都拿不稳了。原来父母早就发现了这个地方，还起了名字。他们甚至考虑过带她来……


    “这个杨振华，就是你之前找的那位老向导？”梁云峥问。


    “应该是同一个人。”王墨汐看着照片上的年轻面孔，眼睛酸酸的，“他带父母找到了两个蜜源谷，却保守秘密三十年。直到去世前，才留下那封信。”


    岩温凑过来看照片，忽然说：“这人我好像见过。几年前有个老爷子来镇上买过东西，说是以前在这片当过护林员。长得跟照片上挺像，就是老了。”


    “他说了什么吗？”


    “没多说，就买了些干粮和药品，说是要进山，待几天。后来再没见过。”岩温回忆道，挠挠头，“当时我觉得奇怪，那么大年纪了还进雨林，但也没多想。现在想想，可能是来看这些地方的。”


    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杨振华守着这些秘密，直到生命最后。而蓝胸木蜂的迁徙，可能跟季节变化有关——这里的某些蜜源植物，可能只在特定时节开花，蜜蜂有日历。


    王墨汐决定在这里建立临时观测点。岩温带人搭了简易帐篷，用塑料布盖着，架设了摄像设备。她要记录蜂群在这里的活动规律，研究这些奇异植物的特性。


    傍晚，一行人出山。回到研究站时，天已经黑了，星星都出来了。


    夏薇带着艾米丽在等。看到他们回来，艾米丽举着画跑过来，小短腿倒腾得挺快：“王阿姨！我画好了！画了好久！”


    画上是蓝色的蜜蜂飞向一个开满花的新山谷，山谷里有个小房子，烟囱冒着烟，炊烟袅袅。蜜蜂们围着房子飞，很快乐的样子，还有太阳公公在笑。


    “画得真好。”王墨汐抱起她，亲了亲小脸，“蜜蜂找到新家了，它们很快乐。”


    “那它们还会回来吗？那个房子怎么办？”


    “也许会的。”王墨汐说，“等那边的花开过了，它们可能又回来。蜜蜂很聪明，知道哪里是最好的家。它们有导航。”


    黄一心也在研究站等着。她今天跟着合作社的车去县里送货，回来时带了消息，跑得气喘吁吁的：“王姐，李旭公司今天正式被查封了！门上贴了封条，白花花的，员工都散了。听说李旭本人跑了，警察在找他，跟通缉犯似的。”


    “跑了？”梁云峥皱眉，“他能跑哪儿去？钻地缝？”


    “不知道。”黄一心说，“但他那种人，不会轻易认输的，跟狗皮膏药似的。王姐，你们要小心，他狗急跳墙。”


    王墨汐点头：“谢谢提醒。一心，今天送货还顺利吗？累不累？”


    “顺利！”黄一心眼睛亮了，跟灯泡似的，“张大娘教我认了好几种山货，说以后可以一起收购，能卖钱。陈庆宇大哥还夸我车开得稳，不颠簸。”


    看来黄一心正在慢慢融入，干得挺开心。王墨汐放心了些。


    夜里，王墨汐在书房整理今天的发现。蝶谷的花样样本摆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跟小夜灯似的。梁云峥端着热牛奶进来，冒着热气：“还不睡？都几点了。”


    “马上。”王墨汐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梁云峥，我在想……父母当年发现了两个蜜源谷，为什么只公开了黑大蜜蜂的研究，对蓝胸木蜂只字不提？”


    “可能是为了保护。”梁云峥说，“蓝胸木蜂的蜜源太特殊，一旦公开，必然引来掠夺。你父母选择暂时保密，是想等条件成熟。他们想得远。”


    “那什么才是条件成熟？”


    “比如现在。”梁云峥看着她，“有了保护区，有了研究站，有了合作社。你有能力在保护的前提下进行研究开发。这大概就是你父母等待的时机。你不就是那个条件？”


    王墨汐心里一震。是啊，重生一世，她建立了父母当年没有的条件。这难道是冥冥中的安排？


    “还有这个。”梁云峥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小心翼翼递过来，“今天在蝶谷，我在你父母站的那片花丛边发现的，压在石头底下。”


    照片是在地上捡到的，被落叶半掩着，差点错过。上面是一个小女孩，三四岁，扎着羊角辫，抱着一个玩具熊，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北京的老胡同，灰墙青瓦。


    照片背面写着：“小汐三岁生日。盼你长大，带你去看蜜蜂。——妈妈”


    王墨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啪嗒啪嗒掉在照片上。这是她三岁的照片，母亲一直带在身边，甚至带进了雨林深处。贴身带着的。


    “他们真的很爱你。”梁云峥轻声说，搂住她肩膀，“所以才会那么谨慎，想把最好的留给你。不让你冒险。”


    王墨汐擦掉眼泪，吸吸鼻子：“梁云峥，等蝶谷的研究有了初步成果，我想办个展览。展示父母的研究，展示蓝胸木蜂和这些奇花，告诉所有人——保护，是为了更好的未来。不是为了藏起来。”


    “好主意。”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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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峥握住她的手，“我帮你。钱我出。”


    第二天，王墨汐召集合作社开会。除了常规事务，她宣布了两个决定：第一，在蝶谷建立生态观测站，由岩温负责，简易帐篷就行；第二，筹备“雨林蜜语”主题展览，展示保护区的研究成果。


    陈庆宇有些担心，举手说：“墨汐，蝶谷那么远，走都要走半天，建观测站成本太高了吧？”


    “前期用简易设备，不建固定建筑。”王墨汐说，“我们主要是做研究，不开发。等研究清楚了，再考虑下一步。搭帐篷就行。”


    夏薇举手，手举得老高：“展览的事我可以负责！咱们合作社的产品，研究站的成果，还有艾米丽的画，都可以展出来！我还能当讲解员！”


    “好，就交给你。”王墨汐笑了。


    散会后，黄一心留下来，磨磨蹭蹭的：“王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以前在省城，认识一些做展览设计的人。”黄一心说，“如果需要，我可以联系他们，价格能优惠，熟人价。就当……我为之前的事赔罪。将功补过。”


    王墨汐看着她真诚的眼神，点点头：“好，那你协助夏薇。但记住，我们要的是朴素的、接地气的展览，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像商场那种不要。”


    “明白！”黄一心敬了个礼，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研究站和合作社都忙起来了，跟陀螺似的。岩温带着人定期去蝶谷观测，记录数据，爬山下沟的。夏薇和黄一心筹备展览，选场地，设计布置，天天加班。陈庆宇忙着合作社的春蜜采收，今年花开得好，蜜产量预计能增三成，乐得合不拢嘴。


    艾米丽也没闲着。她成了合作社的“小小宣传员”，每天拿着画板坐在门口，给来买蜂蜜的客人讲蜜蜂的故事，讲得头头是道。孩子奶声奶气的讲解，总能逗得客人哈哈大笑，买蜜都多买两瓶。


    梁云峥则忙着另一个项目。他在镇上找了块地，靠近路边，想建个蜜蜂主题的亲子体验园。图纸都画好了，来找王墨汐商量，铺了一桌子。


    “你看，这里是蜜蜂观察区，用玻璃隔开，孩子可以安全地看蜜蜂工作，不会被蜇。这里是手工体验区，可以做蜂蜡蜡烛、蜂蜜皂。这里是科普区，放些图书和模型，还有动画片。”梁云峥指着图纸讲解，兴致勃勃的。


    王墨汐仔细看，图纸画得挺细：“想法很好，但投资不小吧？”


    “我出钱。”梁云峥说，“不算合作社的项目，算我个人的。盈利了，一部分捐给保护基金；亏了，算我的。就当给艾米丽建个游乐园。”


    “为什么想搞这个？”


    “因为艾米丽。”梁云峥笑了，眼睛弯弯的，“她那么喜欢蜜蜂，整天念叨，我想给她建个能玩能学的地方。而且，孩子们从小了解蜜蜂，长大了才会保护蜜蜂。这是长远的事，不能只想着眼前。”


    王墨汐心里一暖。梁云峥真的变了，从只关心赚钱的商人，变成了会为未来着想的人。


    “我支持。”她说，“但设计和运营要听我的，不能搞成游乐场，要有教育意义。不能光玩。”


    “当然听你的。”梁云峥眼睛亮了，“你说了算，你是专家。”


    日子在忙碌中过去。转眼又是半个月，蝶谷的观测有了初步结果。蓝胸木蜂在这里繁殖得更快，蜂蜜的活性成分含量更高，比之前的高出一截。那些奇异花卉中，至少发现了五种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都是新种。


    与此同时，李旭的消息也传来了。他在边境被捕，试图偷渡出国时被抓住，在草丛里蹲着。警方从他身上搜出了大量现金和几本假护照，还有张地图。


    “他完了。”梁云峥说，“数罪并罚，至少二十年。跑不了了。”


    王墨汐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有些怅然。三十年，两代人，为了利益走上不归路。值得吗？图啥呢？


    展览筹备进入最后阶段。场地选在镇上的老礼堂，空了好几年，夏薇和黄一心带着人打扫了好几天，布置得很有味道。竹编的展架，木质的标牌，配上艾米丽色彩明快的画，既质朴又生动，还有野花点缀。


    开展前一天，王墨汐去检查。走进礼堂，她愣住了。


    正中央的展区，挂着父母的老照片和研究成果。旁边是蓝胸木蜂和奇异花卉的介绍，图文并茂。而最显眼的位置，是艾米丽画的那幅《蜜蜂的新家》，裱在框里。画下面有行小字：“献给所有守护自然的人——七岁的艾米丽。”


    “喜欢吗？”夏薇走过来，笑得眼睛眯成缝，“这是一心的主意，她说孩子的心最纯净，最能打动人。比我们大人说一万句都强。”


    王墨汐点头：“喜欢，很喜欢。”


    她走到父母照片前，看着那些泛黄的画面，轻声说：“爸，妈，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研究，有人继续了。你们爱的蜜蜂，有人保护了。你们想带给我的世界，我现在看到了。挺好。”


    照片上的父母，笑容依旧年轻，依旧灿烂。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进展厅，暖洋洋的。明天，这里将迎来第一批参观者。而王墨汐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重活一世，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而这条路，她要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父母的期望，带着乡亲的信任，带着梁云峥和艾米丽的爱。


    一直走，走到花开的尽头，走到蜜甜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