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心墙与暖阳


    展览火了。


    原本预计三天的展期，硬是被参观者要求延长到了一周。镇上的小旅馆都住满了，合作社的蜂蜜销量翻了两番。夏薇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哑了，但脸上的笑容没停过。


    “墨汐，咱们得开分店了！”她兴奋地比划，“县里有人想加盟，市里也有人问。咱们‘山野牧蜂人’这回是真的出名了！”


    王墨汐却很清醒：“步子不能迈太大。先把现有的做好，质量不能降。夏薇，你记得跟想加盟的人说清楚，我们的蜜源有限，产量上不去，要保证品质就得控制规模。”


    “知道知道。”夏薇点头，“我都说了，咱们不是工厂流水线，是养蜂人一点点养出来的。喜欢这种味道的，就等着；等不了的，就算了。”


    黄一心在边上听着，小声说：“王姐，我以前做市场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这种限量供应的模式。但现在明白了，好东西确实急不得。”


    王墨汐看她一眼。这半个月，黄一心变化很大。晒黑了，但精神了。每天跟着合作社的车跑进跑出，搬货、送货、跟客户介绍产品，一点没有从前那个副总的架子。


    “一心，你适应得挺快。”王墨汐说。


    黄一心不好意思地笑：“我以前总觉得，要做大事就得在大城市。现在才知道，能把一件小事做好，让吃蜜的人说一声‘真甜’，让养蜂的人多挣点钱，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正说着，艾米丽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王阿姨！梁爸爸说体验园今天埋时间胶囊，让我来叫你！”


    亲子体验园今天破土动工。梁云峥没搞什么隆重仪式，就请了合作社的几个人，还有镇上几个喜欢蜜蜂的孩子。场地在镇子边上，背靠小山，面朝田野，位置很好。


    王墨汐到的时候，梁云峥正和工头商量着什么。见她来了，他眼睛一亮：“墨汐，来，选个位置。”


    “什么位置？”


    “埋时间胶囊的位置。”梁云峥指着一片空地，“我让每个孩子都写了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装进胶囊里埋起来。十年后，体验园建好十周年，咱们再挖出来。”


    艾米丽抱着一个铁盒子跑过来：“王阿姨，我写好了！我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了信，还画了画！”


    王墨汐蹲下看。艾米丽的信是用中英文混着写的，字迹稚嫩但工整：“亲爱的十年后的艾米丽，你好。我现在七岁，住在云南，和王阿姨梁爸爸一起。我喜欢蜜蜂，喜欢画画。十年后，我十七岁了，希望我还在画画，还在保护蜜蜂。还有，希望王阿姨和梁爸爸那时候还在一起。”


    最后那句话，让王墨汐心里微微一颤。


    梁云峥也看到了，他看向王墨汐，眼神温柔。王墨汐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埋胶囊的仪式很简单。孩子们轮流把自己的盒子放进挖好的坑里，盖土，踩实。艾米丽最认真，埋好后还拍了拍土，小声说：“十年后见哦。”


    回去的路上，艾米丽累了，在梁云峥背上睡着了。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墨汐，”梁云峥忽然开口，“艾米丽信里写的，也是我想的。”


    王墨汐脚步顿了顿：“梁云峥，我……”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梁云峥声音很轻，“我不急。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没变，也不会变。”


    王墨汐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心里乱糟糟的。重生以来，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放在保护蜜蜂、带领乡亲致富上。感情的事，她一直不敢深想。


    前世失败的婚姻像一根刺，扎在心底。虽然梁云峥和前世那个人完全不同，但“婚姻”两个字，还是让她本能地想逃。


    “梁云峥，”她终于说，“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有研究站，有合作社，有艾米丽，有这么多事要做。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分心去经营一段感情。”


    “感情不是分心。”梁云峥停下脚步，看着她，“墨汐，感情是支撑。就像蜂群，单只蜜蜂活不了，聚在一起才能酿出蜜。我想做那个和你一起酿蜜的人。”


    王墨汐沉默。梁云峥的话很动听，但她心里的那堵墙，还是太高太厚。


    晚上，黄一心来找王墨汐。她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有些犹豫：“王姐，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你说。”


    “是关于李旭公司的更多内幕。”黄一心翻开笔记本，“我之前只给了你财务和走私的证据，但还有一件事……可能关系到你父母。”


    王墨汐心一紧：“什么事？”


    “李旭的父亲李国富，当年不仅想做生物研究，还想做旅游开发。”黄一心说，“他看中了雨林那片地方，想建度假村。但你父母的研究把那里划成了保护区，挡了他的财路。”


    “这个我知道。”


    “但李国富当时找了合伙人。”黄一心指着本子上一个名字，“这个人叫赵永康，是省城的一个地产商。李国富出技术，赵永康出钱出关系。你父母的研究报告递上去后，保护区的审批卡了很久，就是赵永康在背后运作。”


    王墨汐握紧拳头：“然后呢？”


    “然后你父母出事了。”黄一心声音低下来，“李旭有一次喝多了说漏嘴，说他父亲当年‘处理得很干净’。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


    “赵永康现在在哪儿？”


    “还在省城，做地产，做得很大。”黄一心说，“王姐，这人比李旭难对付。李旭是贪，赵永康是狠。而且他关系网很深。”


    王墨汐合上笔记本：“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王姐，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王墨汐说，“如果真是他，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黄一心走后，王墨汐一个人在书房坐到深夜。父母的笑容，雨林的花，蓝色的蜜蜂，还有梁云峥温柔的眼神……所有画面在脑子里打转。


    她拿出母亲留下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母亲的字迹工整而坚定：“科研之路漫长，守护之责重大。但无论多难，只要心中有爱，脚下就有路。”


    爱。这个字让王墨汐心里一痛。


    前世她以为爱是婚姻，是家庭，是付出一切。结果输得一败涂地。这一世，她把爱给了事业，给了蜜蜂，给了乡亲。可梁云峥和艾米丽，硬是在她心里撬开了一条缝。


    敲门声响起。梁云峥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看你灯还亮着。吃点东西。”


    简单的鸡蛋面，撒了葱花，冒着热气。王墨汐这才觉得饿了，接过筷子慢慢吃。


    梁云峥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吃。


    “梁云峥，”王墨汐忽然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梁云峥想了想：“最开始是欣赏。你一个人回村，把烂摊子接过来，做得有声有色。后来是心疼，看你那么拼命，想把所有事都扛肩上。再后来……就是爱了。爱你的坚持，爱你的善良，爱你对艾米丽的好，爱你对这片土地的责任。”


    “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可能不会再结婚。”


    “那就谈恋爱。”梁云峥笑了，“墨汐，我不在乎形式。我在乎的是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笑，在你累的时候给你煮碗面。这就够了。”


    王墨汐眼睛有点湿。她低头吃面，热汤的雾气模糊了视线。


    “梁云峥，给我点时间。”她轻声说。


    “好。”


    吃完面，梁云峥收拾碗筷要出去。王墨汐叫住他：“明天……明天陪我去趟省城吧。我想见见孙教授，聊聊赵永康的事。”


    “好，我安排车。”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去省城。艾米丽听说要去省城，兴奋得不行，一路上扒着车窗看风景。


    孙教授在农业大学有个办公室。见到王墨汐，他很高兴：“墨汐啊，展览的事我听说了，办得好！就是要让更多人了解蜜蜂，了解生态保护！”


    王墨汐把赵永康的事说了。孙教授听完，脸色严肃起来：“赵永康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做的地产项目，有几个就在生态敏感区，闹过不少纠纷。但每次都能摆平，背景确实不简单。”


    “教授，您说我父母当年的研究报告，是他卡住的？”


    “很有可能。”孙教授说，“当年保护区的审批拖了一年多，一直说‘材料不全’、‘需要补充论证’。我跑了好几趟，都推来推去。现在想来，是有人不想让保护区批下来。”


    梁云峥问：“教授，我们现在有什么办法？”


    “找证据。”孙教授说，“三十年了，直接证据很难找。但可以从他现在的项目入手。赵永康最近在邻县搞一个度假村项目，就在自然保护区边缘。你们可以去看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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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能抓到违规的证据，就能施压。”


    从孙教授那儿出来，王墨汐心里有了方向。但她没急着行动，而是先带艾米丽去了省城的动物园。


    艾米丽第一次来动物园，看什么都新鲜。看到蜜蜂馆时，她拉着王墨汐的手说：“王阿姨，这里的蜜蜂没有我们家的好看。”


    “为什么？”


    “它们被关在玻璃房子里，飞不远。”艾米丽认真地说，“我们家的蜜蜂，想飞哪儿就飞哪儿，多自由。”


    王墨汐心里一软。孩子的话，道出了最朴素的真理。


    从动物园出来，他们在路边小店吃冰粉。艾米丽吃得满嘴红糖汁，梁云峥笑着给她擦嘴。画面温馨得像一家三口。


    王墨汐看着，心里那堵墙悄悄裂了道缝。


    回程路上，艾米丽睡着了。梁云峥开车，王墨汐坐在副驾。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轻微声响。


    “梁云峥，”王墨汐忽然说，“等赵永康的事处理完，我们……试试吧。”


    梁云峥手一抖，车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转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嗯。”王墨汐脸有点热，“但先说好，我不保证什么。可能我还是会以事业为重，可能我还是不想结婚，可能……”


    “不用保证。”梁云峥笑得像个孩子，“只要你能给我机会，让我陪着你，就够了。”


    王墨汐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那堵墙还在，但墙上开了扇窗，有阳光照进来。


    回到镇上已是傍晚。夏薇等在合作社门口，看到他们下车，跑过来说：“墨汐，今天有个奇怪的人来打听你。”


    “什么人？”


    “说是省城来的记者，想采访你。但问的问题很奇怪，一直问你父母的事，问当年研究的事。”夏薇说，“我觉得不对劲，就说你不在，把他打发走了。”


    梁云峥皱眉：“可能是赵永康派来探风的。”


    “没事。”王墨汐说，“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夏薇，这几天注意点，陌生人打听什么都别多说。”


    “明白。”


    晚上，王墨汐把艾米丽哄睡后，来到书房。她打开电脑，开始查赵永康公司的资料。梁云峥端了杯牛奶进来，放在桌上：“别熬太晚。”


    “嗯。”王墨汐接过牛奶，“梁云峥，你说我这样做对吗？为了三十年前的事，去跟一个现在很有势力的人斗。”


    “对错不是看对方势力大不大。”梁云峥说，“是看该不该做。该做的事，再难也要做。”


    王墨汐看着他。灯光下，梁云峥的眼神坚定而温柔。这个男人，从前眼里只有商业利益，现在却会说出这样的话。


    “梁云峥，”她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梁云峥笑了，“真要谢我，就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


    他转身要出去，王墨汐忽然叫住他：“梁云峥。”


    “嗯？”


    “明天……明天早上一起去蜂场吧。艾米丽说想看日出时的蜜蜂。”


    梁云峥眼睛亮了：“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人就起来了。艾米丽还困着，被梁云峥背着走。到了蜂场，东边的天空刚刚泛白。


    晨雾中的蜂场很美。蜂箱静静排列，蜜蜂还没出巢，一切都很安静。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黛青色，像一幅水墨画。


    艾米丽醒了，揉着眼睛问：“蜜蜂呢？”


    “马上就出来了。”王墨汐说，“太阳一出来，蜜蜂就开始工作了。”


    话音刚落，第一缕阳光照到蜂箱上。嗡嗡声响起，第一批工蜂飞出巢门，在晨光中展开透明的翅膀。


    艾米丽看呆了：“好漂亮……”


    王墨汐看着飞舞的蜜蜂，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蜜蜂不知疲倦，因为它们心中有花。人若心中有爱，便也能不知疲倦。”


    她转头看梁云峥。梁云峥正看着她和艾米丽，眼神温柔得能融化晨雾。


    心里的那堵墙，在晨光中轰然倒塌。


    王墨汐伸出手，轻轻握住梁云峥的手。梁云峥一震，随即紧紧回握。


    没有更多的话。但有些心意，不用说出来。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满蜂场。蜜蜂们忙碌地飞向花丛，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而新的一天，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