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过分美丽

    周阅川没有空闲一直陪她,玩过几日后,唐觅便自己出门转转。


    下午四点,太阳没那么烈,她换了双平底鞋,出门散步。


    从赌场绕过去,也没走多远,背后竟是一片荒芜,下水道黑漆漆的,仿佛一张巨大的嘴,无声地吞没着。


    下水道外的墙边靠着三四个人,窝在角落,看不清脸。有一个躺着,一动不动。有一个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流浪汉,瘾.君子,精神病患者,谁也想不到,就在奢靡繁华的赌场不远,竟徘徊着这些人。


    她不敢再继续往前。


    正准备离开,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女人。


    她静静地站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看着她。


    那女人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齐整的牙。昏暗光线中,那个笑容有些诡异。


    “你来了。”她突然开口。


    唐觅瞬间脊背发寒,吓一大跳,觉得那个女人跟鬼似的。可仔细看她,衣衫褴褛,脸上也脏兮兮的,大概是个精神病。


    “等你好久了。”那女人又说。


    她的声音沙沙的,喉咙跟砂纸磨过一样。


    唐觅不想搭理,转身就走。可女人的声音从背后飘来:“你的心脏有个洞,填不满。”


    她的声音很近,就在离唐觅一步之遥的地方。唐觅没忍住回头,看见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她就像被定住了一样。


    “漂亮的东方姑娘,跟我走,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命运的门,在远处,关着。”


    女人的声音飘在空中,像一阵握不住的烟。


    “逃出废墟的人,建一座城,比废墟还大。”


    仿佛受了牵引,她意识模糊,慢慢跟着她,一步步往下水道的方向走去。


    “唐小姐!”一个声音惊醒了她。


    身后站着一个人,竟是岑叙深。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疑惑。


    唐觅愣了一下,又转回头去找,哪里有什么疯女人。只剩墙角那几团看不清的轮廓,蜷着,躺着,偶尔抽动几下。


    可是她的手上却捏着一张牌,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扑克牌大小,边上有发黄的油渍,画面中是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你还好吧?”岑叙深担忧地问道。


    “没事。”她缓了一口气,跟他打招呼,“您怎么在这儿?”


    “恰巧路过,”岑叙深温和地笑道,“哪知瞧见你了,也是缘分。”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刚刚叫你也没答应,怎么了?”岑叙深又问。


    唐觅抿了抿嘴唇,“刚才有个女的和我说话,你看见了吗?”


    顺着她的目光往下水道口看一眼,岑叙深点了下头,“应该是她。”


    “你认识?”


    “从前见过,”岑叙深回忆道,“那时候她和你一样,年轻又漂亮。”


    唐觅没接话。


    岑叙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信?”


    他往隧道口抬了抬下巴,“靠墙在那边蹲着,瘾犯了,吸着呢。看见没?”


    “什么意思?”唐觅问。


    “拉斯维加斯这地方,人人都想一夜暴富。但资本家怎么可能让你轻易地跨越阶级?”他指了指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这才是拉斯维加斯的真相。赌场亮着灯,他们像老鼠一样在下面活着。一到下雨天,水哗哗往里面冲。而那些人,从前都是赌场的常客。”


    “是阅川带你来的吧?你住的地方,应该看不到这些。”


    唐觅没吭声。


    “但是你真的属于那里吗?”


    岑叙深的语气很淡,好像只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你和周阅川有仇?”唐觅问。


    风把头发被吹到眼睛上,她没动,就隔着几根发丝看他。


    听完之后,岑叙深大笑,可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刚才那个女人,我认识,她先前是和周阅川一起来的。”


    唐觅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到手脚发凉,脑子里一片混乱,最后只不断回响着岑叙深走时的那句话:“希望你不会成为下一个她。”


    ……


    唐觅走得很快,脚步一声比一声急。


    她没敢回头。


    身后,昏暗的下水道的入口,脏乱的,有味道飘出来。


    那个女人靠在墙角,从缭绕的白雾中抬起头,那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突出。


    那双浑浊中,恨意毫不掩饰地迸发出来。


    看着唐觅的背影,她冷笑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路的对面,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阴影里。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扔出来一件东西。


    像是恶狗见了骨头,女人爬起来,猛地冲过去。


    车窗缓缓升起,岑叙深对司机说:“走吧。”


    ……


    回旧金山后,唐觅没有去问周阅川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的心里隐隐觉得,岑叙深不是在说谎。


    但她忍不住去想,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是不是曾经也和她现在一样,站在这扇窗边,看着同样的落日。是不是也会在某一刻,觉得这套房子就是一个漂亮的笼子。


    这时,手机响起,是周阅川助理打来的。


    很是客气,问她:“唐小姐,今晚周先生回不来,您想吃什么?我让餐厅送来。”


    她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天深夜,他还是回来了,她没有睡着。


    周阅川换了衣服,无奈地笑笑,问:“又发脾气了?”


    唐觅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我想去你公司上班。”


    他顿了一下,像没听清似的,“什么?”


    “你公司。”她说,“我想找点事做,总不能一直闲着。”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想做什么?”


    “你公司不是有法务部吗?我可以——”


    “唐觅。”


    他打断她,很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这边的GeneralCounsel招人,要美国律师资格,更别提ChiefLegalOfficer了,那起码得美国法学院top14的jd。你的学历,连hr那一关都过不了。”


    “这里和国内不一样,不是你扯着我的名义就能随便进的。”


    他的语气很平,说这话时也没避开她的眼睛,好像只是在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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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很明显的事实。


    唐觅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手指握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


    她从前对他毫无期望,只是知道自己想要他的名头,他的资源,他给的那些好处。她也得到了。


    可是相处久了,她渐渐开始奢求一些别的东西。


    她以为他可以懂她。


    当初她是借着他的名义进的弈诚,可是后来她跟的项目呢?凌晨加过的班呢?改过一遍又一遍的材料呢?


    原来都是被他全盘否定。他从未将这些看在眼里,从头到尾,他只是将她看作一个打着他的名义招摇撞骗的一个人罢了!


    她到底是没忍耐得住,不经大脑思考就出口道:“你是不是就觉得我一无是处。”


    周阅川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慢慢勾起唇角,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哪里有?如果你想,可以先读个研。我最近太忙了,等稍微空点,再帮你安排。到时候再看吧。”


    唐觅早就发现,周阅川并没有平等地看待她,他好像是在面对一只小猫、小狗,或者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随便给点糖,她就要学会收敛。


    她之前也不在意,可此刻心里涌现一阵难以平复的烦躁。


    “国内还是这里?我要准备多久?又要读多久?出来我都多少岁了?”唐觅直起身,向他质问,“到时候看?看什么?随随便便读个研,再耽误几年,看我还能不能继续在你身边待着?”


    上次带她去了趟拉斯维加斯,挤压了不少时间,周阅川最近连轴转,本就累得很。今晚没打算过来,但听助理讲,她又不开心,再晚也还是忍着疲倦来看她,没想到被她噼里啪啦一阵撒泼。


    但他实在懒得和她计较,幽幽地瞥她一眼,在枕头上靠下来,道:“带你过来,陪你散心,辛辛苦苦的就为了耽误你?”


    唐觅没说话,脑子里不断想起在拉斯维加斯遇到的那个疯女人。


    那个女人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的?


    年轻,漂亮,被带来。然后呢?想找点事做,发现什么都做不了。花他的钱,住他的房,等他回来,再期许一个模糊的未来。


    时间长了,无聊了,就去赌场打发时间。


    然后越输越多,越想翻本,越翻本越输。


    最后住进了下水道。


    唐觅低下头,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绝不能让自己也陷入那般境地。


    那天晚上,他睡了之后,她一直没睡着。耳畔是他均匀的呼吸声,她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一遍又一遍地质疑,自己跟他来美国到底是对是错。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独立完成了一个项目,忍不住发信息跟他显摆。


    他回得很快,说她干得不错。


    就那四个字,她开心了一整天。


    现在想想,那四个字,大概就是他全部的肯定了。


    就在她翻来覆去时,周阅川醒了,睡眼惺忪地问她,怎么还不睡觉。


    她很想跟他好好谈谈,可是瞥见他微蹙的眉头,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没事。”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窗帘厚重,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周阅川从身后抱住她,轻轻拍了拍,说:“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