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32 旧事
作品:《史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应堇还记得在澹瀛时,和一个妇人聊天,那妇人说,没人知道深山中有什么,或许是神明息居的场所,所以不允许外人的闯入。
族中最厉害的猎人,也最多从澹瀛再往南过五座高山,便会被瘴气逼退。
应堇不信鬼神,但却相信这横亘千里的巍峨深山,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
而如今,明明午时才过一个时辰,深山中树木青苔遮天蔽日的,犹如黄昏。
应堇跟着这一两百人的壮汉翻进山中,一道只容一人而过的山间匣口,深山中内有洞天。
不足三亩的狭促山谷中,人声嘈杂,满地乱遭的竹筐,格外拥挤。
瞧着人来了,便有人慌慌张张的迎了上来,“根子,你们回来了,那些秦城的士兵打过来了吗?”
根子摇摇头,却又道,“韦义死了。秦城的神箭手一箭就杀了。”
看着山谷中的人们的神情不对,根子便也问,“韦志他们去钱庄,可取回钱了?”
“没有。”韦志大步踏出,脸上身上都挂了彩,低着头,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惶恐,“大哥他们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咱们之前和那些中原人合作要杀的叶公子,不姓叶,姓古,是州中太守的亲侄子。”
“啊?”一众刚跟秦城官兵对峙完的汉子皆是一怔,有人腿一软便跌坐在地,“族长疯了!咱们老百姓,怎么能去招惹那些金贵人!”
“是啊,族长死了,韦义这家伙坐上了族长便立刻也横死了。秦城的官兵恐怕不会放过我们的……”
议论中山谷外,突然又有人冲了回来,连带着的是凄厉的哭声。
“不好了!”
来人满身的血,肚子上一个血窟窿,此刻声音凄厉的喊着,“我们,我们压着辎重往这边撤,在山谷里遇上了官兵,全死了,包括三叔公,所有人全死了!”
“什么!”有人上前一把扶住他带血的衣衫,声线发颤,“也是秦城官兵干的?”
“不……应当不是,那些官兵的盔甲做工特别好,比秦城那些大头兵的盔甲好多了。举着的牙旗,上面是个十字下面有张口……”
有人喃喃失语,“这不就是古字!是州中长官来杀我们了!”
“这是苍天的警告啊……”一个白发老翁声音嘶哑,“好日子过多了便忘了从前,在外面作恶多端,怪不得!老天该收!该收!”
恐慌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谷中的所有人。妇人搂紧怀中的孩子瑟瑟发抖,所有人乱做了一团。
应堇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她正欲开口,便见乱哄哄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霎,人群让出了一条道,一个少女扶着一名佝偻着腰背的老妪慢慢走了出来。
那老妪满头的白发和沧桑的皱纹下,却是一双矍铄看透世事的眸子。
是那日祠堂中说话的人。
应堇下意识的往后一避,也不知避些什么,只是总觉得那老妪的眸子仿佛能看透她的内心。
“一群老爷们,还没家里的女人有主见!”老妪的声音沉闷,却瞬间让争吵的人群静了下来。
“大姑奶,如今,该怎么办?”有人怯怯的问着。
“怎么办,你们嫌种地苦,在外面当土匪舒服。如今惹来的祸,反来问我?老身半副骨头架子都埋土里了,难不成怕死?”
说话的人讪讪着央求,“大姑奶,也不是我们想做土匪……”
“那是韦德拿刀架着你们,逼你们出去烧杀的?”
这下没人说话了。
老妪慢慢的继续道,“你们不为儿女积福,我却不能看着这老老少少的都为你们这些不肖之辈而死。”
闻言,所有人更是埋首不语。
应堇隐在人群中,本想静观其变,却没想到那老妪的目光径直朝她的方向投了过来。
“那个小子,过来扶我。”老妪的眼皮耷拉着,声音低沉,但却分外沉重的砸进应堇的耳中。
应堇愣了一下。
“就是你,小子,跟我过来。还有……岑笑,你也过来。”
应堇心头骤然一紧,手指紧握,却只得跟着那老妪,朝岑笑递去一个眼神,走进了这山谷里唯一的山洞。
夏日的天,洞中却阴凉的很,光线并不明媚。
应堇很知趣的站在了一旁。
老妪眯着眼上下打量她片刻,缓缓开口,“小子,说说你的来头吧。”
“大姑奶,小的听不懂。”应堇便装傻。
老妪摆摆手,撑在拐杖上,没了精气神,“我一个行将柞木之人,你不必与我弯弯绕绕,你来我澹瀛为何,想要什么,你说的明白些,都可谈。我这老骨头架子虽说瞧着不结实,但说的话勉强也有些分量。”
应堇沉默了片刻,指尖微颤正犹豫着,旁边岑笑轻轻的敲了一下她的手,朝她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接收到了信号,应堇索性敞开了说,“老夫人明鉴,我名应堇,林安人,是……是林安这次该嫁过来的豁真。”
老妪那双古井无波的眸中终于翻起了些波澜。
昏暗的山洞中,她上下打量了下应堇,然后慢慢摇摇头,低声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应堇赶忙低头,“不敢。”
“没必要谦虚,想来如今秦城和我们的这点事,你应当比我清楚。韦德那小子,太狠了总是伤天理的,但他算是个聪明的人,我看不惯他做的事,可到底能让这一群老的小的过的好一些,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很好奇,他到底为了什么,又惹上了谁,导致如今澹瀛到了这般的地步。”
应堇垂眸微思,还是选择一五一十的把故事讲了一遍,只是略过了韦德的死因。
“叶家,古家,京城的人……”老妪眼中情绪波动了半分,终是长叹一声,“与虎谋皮,终为虎噬。”
她慢慢的摇摇头,浑浊的眼里似乎有许多的情绪涌动,终究慢慢平息下去。“小子……不对,丫头,你既然跟到了这里,总该有所图的。”
“是。”应堇应的大方。
“如果你能帮澹瀛上下老小脱困的话,老身便答应你。”
应堇手指在身侧紧紧攥住,“即使秦城善罢甘休,古泺古家也不会的,澹瀛早已不是安身之地,我以为,如今上下不足千人,当断则断,不如举族迁徙。”
那老妪闻言,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比如林安?”
“是。”应堇目光坚定,“林安虽处陇右,但却是陇右最南的城池,与秦城虽远,但茶马道这些年来往的商客不少,并不难行。我兄长为林安城城主,我尚能在郊外给澹瀛谋处村庄,几分薄田糊口。总好过在这深山中,被官府追杀,做一辈子野人。”
老妪眯着眼看着她,半晌低声苦笑一声,“你倒是打的好算盘,丫头。只是说句不好听的,老三他们死在了秦城手中,澹瀛半数男丁都死光了,妇孺却还有好几百人,这么多人,是累赘还是帮手,你心中要有数。”
“虽说都是妇孺,但也不是那些只会绣花的城里人。你要是带着澹瀛走,可以,但走了,便没后悔药吃。日后你若出尔反尔,后果不小。”
“小丫头,你想好了吗?”
应堇一双眸子平静的注视着老妪,“老夫人,我虽不是男子,亦不是君子,但一口唾沫一颗钉,出尔反尔天打雷劈。”
“好,痛快。”老妪哈哈笑起来,对着身旁的少女说着,“筱妹儿,去把薛峰他们几个叫进来。”
那少女应声去了,老妪望着应堇,慢慢的道,“不必叫我老夫人,我没结过婚。我姓薛,家里排老大,以前年轻时,他们管我叫薛大姐,后来叫薛大娘,现在这些小子,又叫一声大姑奶。”
“我年纪大了,随他们叫去了。”
应堇低头,知趣的叫了声姑奶。
老妪没应她,似乎是聊起了旧事,眸子里多了几分的波动,“瞧你这身装扮,竟半点看不出女儿身。我原以为我年轻时很利落果断了,可看你的模样,才晓得什么是少年后浪,后生可畏!”
她说着笑了起来,一口气呛着,重重的咳嗦起来。
应堇低声道一句不敢,岑笑在一旁赶忙上前替老妪舒气。
“你也是个好姑娘。”老妪便颤巍巍的握住了岑笑的手,“你啊,命太苦了,韦德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男人么,又有几个是好东西,这世道,我们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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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命又有几个不苦的。”
她浑浊的眼中闪过几分的留恋,“我还记得年轻时,在平西,村里一共有四个大姓,韦,叶,薛,莫。”
“后来,大旱来了,平西城里太守姓李,是个顶顶坏的官。他老来得子,要给菩萨娘娘还供奉,大旱年里加了两成的税,没钱没粮的人家就得去给菩萨娘娘修园子。”
“那年村子里饿死了两户人,还有几个青壮做工死在了菩萨娘娘的园子里。”
“本以为熬过那年就好了,谁料着转过年又打起了仗,你这丫头不知道吧,就是平西和林安打起来的。”
那是该有几十年的事情了,应堇便道,“我听说过,是平西当时太守不满林安的牛羊越境吃草,便动了兵,后来直到朝廷出面叫停的。”
老妪摇摇头,语气苍凉,“我不知道什么前因后果,只记得城里的官爷借着打仗收粮进村抓苦役,说是苦役,还不如当兵。当兵死了至少有半两银子的抚恤,做苦役死外面连给家里人带信的都没有。那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全村上下没个章程。那时我爹是村长,他们爷们在我家里讨论,我就大着胆子说,还不如逃了呢。”
“当时我爹骂了我一通,可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又听着人家说书的说南边好,一年能收两遍谷子,村子里便商量着,往南顺着茶马道,一路逃到了秦城。”
“那时,秦城不要我们这些流民啊,也幸好我们是一个村子一起,跟四处的流民打架,在山谷里打出了一片地。虽然山里头苦,但这地是宝地,种粮食疯长,还不用给官家交税,除了开荒的辛苦,再没什么可抱怨的。”
“过了有几年的好日子吧,直到后来叶家有个和我同辈的叶三啊,脑子活络,去城里做工,不知怎的在州里给刺史老爷家做工时,走了狗屎运,给官爷家做上了倒插门的女婿,连带着整个叶家都出息了。”
她浑浊的眼里闪过几分的讥讽,“我还记得叶家搬出去时,敲锣打鼓的所有人都在道喜,都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却没想从此后这份过往的情份便断的一干二净。”
“这人啊,能同苦,却不能共甘。叶家走了,剩下三家的心都散了。那时我爹虽还是村长,但年纪大管不住事。若是在个安稳地方,分伙过日子就是了,但在这山野里,心不齐,是要命的。”
“我心一横,借着我爹的名义,把村里剩下三家能说的上话的人约了个时间全叫我家来吃饭了。我说咱们村能活过这大灾,就靠着咱们齐心,按说书的讲的,这得算过命之交,是拜把子的兄弟。我说叶家走了,是他们的造化,但咱们三家情谊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活就得更团结。我说以后不叫村子了,改成部族,三家族谱全撕了重新记,一起选一个族长出来。我把菜刀按在桌子上,问谁支持谁反对。”
“就那样,澹瀛产生了。”
老妪自嘲的笑笑,“韦德与虎谋皮我不意外,他爹和叶三是发小,后来他娘生了重病,他爹去城里叶家门外跪求叶三,跪了一天,没见着人,只有小厮扔出来了五百两银票,说过往已了。”
“后来他娘治病用了十余两吧,剩下的族里充了公。平心而论叶三做的没什么错,穷酸亲戚,五百两银子够多了,不算打发,算恩情。”
“可那时韦德小,再加上他性子偏激,因此恨上了叶家。这些年他做族长,烧杀抢掠又何尝不是再跟秦城跟叶家对着干。弘都来的人找上他对付叶家,他答应,我不稀奇。”
应堇听着这故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行啊,落叶归根,即使不回平西,林安至少离家近些。”老妪慢慢的拄着拐杖往外走去,行至应堇身侧时,停下脚步,声音沙哑,“丫头,我瞧着你以后是有出息的,便多说一句。”
“这些年,我总后悔,当初我按着三家成一个部族时,总觉得打杀是他们男人的事,便顺水推舟的把族长让给了莫老二。以至于后来,我看着这些年轻人人越走越歪,忘了做人的本分也无能为力,最终让整个澹瀛落得今日的下场。”
“不管你想做什么,站在幕前,总比站在台后好。”老妪轻轻咳嗦了两声,声音沙哑,“算是提醒,算是教训,也算是为澹瀛谋个可靠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