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砚娘定心意 靖王犯天颜
作品:《珠玉摇》 “没有!”崔砚秋否认。
“那你总是躲着他!到底发生什么了?”
崔砚秋沉默了。
她一咬牙、一狠心、一闭眼坐回去。
“四娘,如果我说我喜欢他……怎么办?”她惴惴问道。
小沈、小夏、赵娘子手中动作一停。
颜娘子没有急着回答。她翻起衣袖,慢悠悠添上一盏茶,眨眨眼睛,“那,他喜欢你么?”
崔砚秋犹豫着点头。
“既是两情相悦,你又为何烦恼?”
崔砚秋低头绞着手中帕子,耳尖绯红,支支吾吾道,“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事业呀。我有明月铛,有追星阁,也有你们。”
“砚娘海纳百川,还怕纳不下他么?”
“是他太……招眼了。他是亲王,我若是接纳了他,那在世俗眼中,我的一切必要以他为主……可我不想舍弃‘我’,不想舍弃‘我们’。”
她轻咬下唇瓣,为难的神情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颜娘子温婉笑了。
“傻姑娘,谁告诉你真心和抱负只能选一样?
“若他真是对的人,该怕的是他才对。怕你这轮高悬的明月不肯照耀他,怕你这阵清风不肯为他停留片刻,怕你这只雌鹰不肯与他比翼齐飞。
“你这模样,我总能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当年我嫁给楠楠父亲,如今我却活成这般,可我不会埋怨当时看走眼的自己。这世上最金贵的,不是金银,不是虚名,是我们敢为自己活一次的勇气。
“你说你躲他,不是不动心,是怕一动心,就把自己弄丢了。你这人,心里装着一片海,却总担心靠了岸就再也扬不起帆。”
崔砚秋的眼珠一寸一寸抬高,视野中的颜娘子,却一寸一寸变得模糊。原来是她眼眶中渐渐盈满泪水。
“我虽除了医籍,未读过什么书,但却明白一个道理,‘凤凰非梧桐不栖’。若他连为你挡风遮雨的能耐都没有,又凭什么值得你委屈求全?
“我们女子活这一世,最痛快的不是嫁了谁,而是无论嫁与不嫁,都能活成自己的模样。若他真有慧眼识得你这颗明珠,自会为你劈开前路荆棘;若他没有,你就自己做那执剑的人。”
“我自己做执剑的人……”崔砚秋喃喃自语道。
“人,只活这一次。若是因为任何枷锁而束手束脚,这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无论如何,你的天地,永远要自己说了算。”
炉灶上的茶水“咕噜咕噜”作响,崔砚秋愣怔地看着飞溅在空中滚烫的水花。水花像是寻求自由的精灵,飞出一个优雅完美的抛物线,又被地球重力拽回了地上。
“我知道了,四娘。”崔砚秋擦去泪痕,又一次站了起来。
只是这次,眼眸中布满了坚定的信念。
她收好桌上的喜帖,整理自己的衣衫,“他们的婚礼,我会去。圣上赐婚郡君与世子,李珩必定会代表皇室脸面,前去参加慰问。届时,我去与他讲清楚。”
“这一次,”她眼尾微沉,视线直直钉在正前方,既不游移也不飘忽,“我不会再退缩。”
*
郡君秦冼与世子李骜婚事既定。圣上赐婚,属宗室与勋贵婚礼,由礼部主导、太常寺协办。
礼部侍郎亲自前往国公府,根据历法与双方生辰则定几个婚期吉日,呈送至国公夫人前供其挑选。
国公夫人一一问过凶吉,道,“五月十五,是个好日子。”
定下婚期,礼部撰写“请期书”,再前往汾阳郡王府,告知婚期。
同时,也带来另一条消息——皇帝诏令,指派郡君与世子,督导筹备雩祭。
雩祭,是一种求雨祭祀,殷商时已流行,唐时按《开元礼》形成完备礼制。
春旱初显,皇帝希望全国风调雨顺,故而下诏筹备雩祭。
因雩祭需武舞与射礼环节,又涉及圜丘祭坛布置、祝祷文修订,因而特命精通礼制的世子李骜,与熟知军仪武舞的秦冼协同督办。
即将成为夫妻,两人共事,也算顺理成章。
礼部与太常寺筹备进展已经过半,而这毕竟是关乎朝廷体面的正经差事,是国公府与郡王府得圣心的体现,因此无人会推脱。
清晨,礼部与工匠正密密筹备。秦冼挑帘下马车时,李骜已经到了。
他站在春日晴光之下,白袍织金,立雩坛东侧高台。
金冠映辉,身姿挺拔如松,沉凝目光扫过面前图册,衣袂随暖风微扬,庄肃矜贵。
“燔柴告天后,应当严格采用八佾之舞。”他对身侧官员说道。
“世子此言差矣。”秦冼阔步走近,打断他们的对话。
李骜身侧官员闻声侧眸,秦冼瞧见官员正脸,化开笑意,“是崔伯父啊!”
崔砚秋的父亲崔赓,担任礼部祠部司员外郎。祠部掌管祭祀仪式,崔赓能够在此做事,并不算意外。
相互见过礼,便投入工作。秦冼指出流程,道,“今年旱情紧急,不如在奠玉帛时,加入更具威慑力的军阵傩舞,并革新求雨射礼。”
崔赓捻须道,“依照《开元礼》规制,该如世子所说,燔柴告天后采用八佾之舞的雅乐体系。”
“求雨射礼?”李骜并不认可,“郡君射箭的靶子,难道要用人,或者牲畜么?”
一场祭祀,已经牺牲不少牲畜,皇帝大概不会同意如此铺张浪费之举。
“非也,”秦冼道,“将射靶改为象征旱魃的草人,更具禳灾实效。”
李骜唇枪舌剑:“雩祭重‘肃敬’,岂可混入杀伐之气?”
秦冼反唇相讥:“《周礼》有云,‘大雩,帅巫舞而吁嗟’。如今巫舞不振,当以武舞振奋天地之气,世子拘泥古礼,岂非‘执籥而不知变’?”
“你这是巧言令色!”李骜气笑了,“什么‘武舞’也敢碰瓷‘巫舞’?”
哪里来的谐音!
闻着一股硝烟气息,崔赓被艰难夹在中间,好言好语劝道,“二位言之有理,下官一一记下,待陛下裁决。”这才巧妙化解。
这是新帝登基后,首次雩祭。新帝颁下口谕,采纳秦冼建议,武舞振奋天地之气,象征着大威二年的标新立异。
一连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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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秦冼与李骜共事。
秦冼自小待在军中,会观察风向与气象。她仔仔细细勘察雩坛,扯着李骜的衣袖,来到外围瘗坎之处。
瘗坎,是用来埋祭品的坑。
“瘗坎的方位应避开风口,”秦冼指着风向,“以免燔柴时烟气散乱,干扰祭祀。”
李骜认真起来,与礼部官员细细确认。而后,礼部官员向下吩咐道,“按郡君说的办。”
“奠币所用帛品规格,按‘青帛丈八’的古制。”李骜提醒道。
“风越刮越大了,”秦冼抬起头,望着远处的云层,“但愿风调雨顺,陛下不会动怒。”
*
“混账!”皇帝李瑾将手中奏疏狠狠砸向地面,宣政殿地板几乎被砸出一个窟窿,“你给朕跪下!”
朝臣静默,大气不敢出一声。
靖王李珩垂首不语,绷紧嘴角,不情不愿下跪。
“陛下息怒!”他面无表情道。
就连新晋为御史中丞的王立邢,都不忍观看这一幕。他站出队列,手执象笏躬身,高声道,“陛下息怒。”
“朕息怒个屁!”
很少见这位温文尔雅的帝王有如此动怒的时刻,朝臣们不由交头接耳,面面相觑,偷偷望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靖王李珩。
然而李珩只是静静跪地,尽管身躯匍匐,可仔细看,他的脖子却是梗着的。
“李如璜,你枉负先帝与朕的期许,也枉负了边关万千黎民百姓的性命啊!”皇帝李瑾又要摔御案上的茶杯泄愤,刚要端起却想起这是一套孤品茶盏,只好挥手重重一拍御案,“今日你敢怀疑朕与先帝,明日朕何敢将陇西道二十万大军交到你手?!”
“臣弟只是想要陛下还家母、家父一个真相——”李珩声音低沉。
“你这竖子!”皇帝李瑾拂袖,竟直接站起身走下御案,惊得朝臣们稀稀落落跪了一地,“你自称‘臣弟’,可有半分朕的弟弟的忠心!”
靖王李珩执意要皇帝追查生母生父死因。众人皆不解,仰头望向皇帝,皇帝神情却又似是欲盖弥彰。
朝堂局势变幻莫测,许多朝臣摸不到头脑。太常寺寺丞沈霖忍不住侧过身,询问身旁的礼部侍郎崔赓:“崔员外,您怎么看?”
崔赓瞥他一眼,没做声。
身为礼部祠部司员外郎,崔赓并没有袭爵肃安侯,官位依靠崔氏长老引荐。他职位不高,常以照顾妻女为由告假。就连先前的大朝会,他都没有去。
这一回,皇帝却破天荒地召见所有从七品上的朝臣参加朝会。崔赓穿上落灰的红衣朝服,手拿象笏,久违地又站在了宣政殿的大堂。
但他总觉得隐隐的不对劲——说不上来,只感觉这次大朝会,像是精心设计的一般:皇帝当着所有从七品上朝臣的面,仿佛只是为了与靖王发火。
见周围人恍若未闻、漠不关心的模样,崔赓擦了擦额角的汗。
富贵莫过天家,天家却也是世上最凶险的地方。最近女儿好像与靖王走得比较近……看这一出,得回家告诫她,让她保持距离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