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螭钮印信 交付真心

作品:《珠玉摇

    案子受理,先前的通敌之计并未开始实行,因此,夏侯鼎的妻妾子嗣未被株连,只判了流放两千里的流罪。


    崔砚秋自然不会对同为女性的她们下手,只能用夏侯鼎视为命根子的宝贝儿子威胁。


    “崔娘子,你误会了。”见她用剑熟稔,夏侯鼎眼睛瞪得溜圆。似乎是怕她真敢刺伤自己,夏侯鼎向后挪了挪,吹胡子瞪眼道,“老夫分明要告诉靖王一件喜事。”


    在崔砚秋死死的注视下,夏侯鼎嘴巴一开一合,说出几个字。


    “靖王殿下啊,你的生母,她还活着!


    “我说的那些是真是假,待你自己找到她,便能问清。”


    *


    一个小石子被踢开。


    一路小石子被踢开。


    靖王李珩丢了魂魄一般,漫无目的地走着。崔砚秋跟在后面。李珩身材魁梧,无意识走路时步伐更是轻快,崔砚秋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追赶上他。


    “我就说这个夏侯鼎是个祸害!”崔砚秋忿忿道,“死到临头还给你来这么一出!”


    见李珩失魂落魄,崔砚秋匆忙跑到他面前,张开手臂,像是护小鸡仔一般,拦住她的去路。


    她眉尖蹙起,因小跑而有些气喘吁吁,依旧厉声道:“李如璜,你不许被他的话影响!他说的都是假的!”


    她忿忿不平,“他在撺掇你成为他的刀,你千万别被他欺骗了!圣上怎么可能会——”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一个怀抱淹没。


    是李珩,他猝不及防大步走上前,仿佛被装上磁铁,又仿佛失去了力气。他忽地抱住崔砚秋,抱住她通身毛绒绒的狐裘,头埋在她的颈窝,长舒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谢谢你,砚秋。”


    谢谢你一路陪着我,让我感受到这残破的灵魂,有一支被支撑的砥柱。


    你给我做最过新颖可口的饭菜,陪我历经过与司徒一族的殊死搏斗,为了我向夏侯鼎举剑对峙,给予我最真挚赤诚的情感。


    你像我战马上的鞍鞯、像我佩刀上的刀鞘、像我守卫城池时的夯土城墙,你裹住我斑驳的锋芒,抚平时光的摩挲,抵御外界一切刺向我的利刃。


    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却只汇成一句谢谢。


    “你还有我呢。”崔砚秋语气软了下来,一时不忍见他如此,原本展开的手臂慢慢地抚上他的后背,“去查吧,查到了,才能心安。”


    街坊间来来往往,有商户,也有百姓。望着两个人堂而皇之地拥抱在一起,连忙躲闪着转过头。然而大鹅一般伸长的脖子,和兔子一般竖起的耳朵,都心照不宣地在好奇:这俩人是谁啊?


    “好像是靖王吧?”有人认出了李珩。


    那日京兆府审案某位在场的官员路过此地,惊奇道:“原来圣上说的没错,他俩确实……有事儿啊!”


    众人七嘴八舌:“您细说啊!”


    那官员摆摆手,“崔娘子婚约已不在身,你们倒是比人家父母都上心!”说毕拂袖而去。


    *


    崔砚秋盯着手中靖王府的印信。


    靖王李珩的印信为螭钮,以盘条印工艺制成,顶端印有兽文。


    螭,被描述为龙的九子之一,外形像龙却无角,身体蜷曲灵动,性格温顺,象征吉祥、守护与威严。


    这是离别前,李珩交给她的。


    这只印信,同李珩先前交给他的鱼符一样重要。不,印信甚至更重要,因为它能够调动整个靖王府的私兵。


    已经经历这么多是非,崔砚秋却一直在逃避,事到如今她不得不重新审视与李珩的关系。


    李珩以为她只是追求自由,可事实远远不止如此。崔砚秋在这个朝代待久了,偶尔会忘记她是拥有现代独立体系的成年人。情意这种事,谁也说不清,她并非不喜欢他,否则,也不会担心他、陪他去往牢狱见夏侯鼎。


    相反,她是因为爱,而更加恐惧。


    爱情,会在权力不对等与文化的差异中渐渐变质,她不敢保证前半生千辛万苦建立的独立的自我,会不会在封建王朝中渐渐被湮灭。


    在权力的落差下,李珩的爱或许掺杂着对她新奇的欣赏与占有,甚至带着时代的局限性。


    她不确定,他是否会理解自己现代的灵魂。


    接受他恩赐式的爱,或许也就等同于向这个时代规则去妥协、最终被打造成符合封建统治的标准的“温顺”的王妃。


    她不想让自己“崔砚秋”的身份,以及明月铛、坠星阁——她的心血——都沦为所谓“靖王妃”的头衔附属品。


    她更不愿意,让深宅大院的礼教令自己失去事业的主导权,变成仰仗丈夫鼻息的妇人——就像曾经的颜娘子一般。


    “店主在么?”


    一位眼熟的婢女突然闯进明月铛,搅破了崔砚秋的思绪。


    崔砚秋将印信藏好,起身走出屏风,笑脸相迎,“我在。”


    那婢女的主人施施然走了进来,轻笑一声。


    “你在这啊。”


    “柳……姐姐。”崔砚秋的笑容僵在脸上。


    依旧是熟悉的明月铛二楼,依旧是曾经的龙井,依旧是相对跪坐的两个女子。


    只是她们的心境,大不如从前。


    柳奭吹着热茶上浮起的茶叶。她的神情不像是在兴师问罪,更像是来探望亲戚。


    “娴娘近日还好么?”柳奭轻啜茶饮,容从询问。


    “还好。”崔砚秋回答。


    柳奭笑起来:“当初也难为她,如此温吞的性子,还敢竖着眉毛演那嚣张跋扈。”


    她说的是与崔砚秋初见时,卢令娴假装蛮横娇女,崔砚秋挺身救美。


    “能让柳姐姐信以为真,原本便是砚娘的主意,柳姐姐要怪就怪我,莫要怪罪娴娘。”


    “我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我这次来,是告诉你一个消息,”柳奭目光流连在手中的戒圈上,戒圈是木质的,她抬眸望向崔砚秋,语气轻柔,“我有孕了。”


    她的手攀上小腹,笑容泛着莹润的母亲的温柔。


    “啊?”崔砚秋愣怔一瞬,笑容爬上面容,“当真么,恭喜恭喜……”


    柳奭的幸福已然要盈满溢出,“那日,我去玄都观求子,道长却看到我手上戴的戒圈。”


    道长前来询问,能否将戒圈借来一观。柳奭惊诧,却忙不迭递给她。


    归还之时,道长轻捻木质戒圈,含笑道:“《道经》言,‘纯善之物载吉气’,这戒圈想必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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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纯良的稚童所赠,携天趣灵气,贫道观您眉宇间有柔光萦绕,似有小喜将至,且这喜气偏带几分秀雅,想来是位贴心的小千金呢。”


    后来,柳奭请郎中来瞧,果然已有孕一月余。


    “都是楠楠带给我的福气。”柳奭语调寂寥,然而话锋一转,对崔砚秋道,“圣上深明大义,我与我夫君、儿子以及腹中女儿,即便作为你的棋子,却未曾被牵连。若能这般安稳度过余生,便也足够。”


    崔砚秋十分内疚,忙对她道歉。


    “不必。”柳奭摇摇头,“我先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肃安侯府千金、明月铛店主,这般在长安城混得风生水起的风云人物,怎会接近我这种蝼蚁、与我彻夜相谈呢?可是,你就是想让我接近,你说的任何话,我都忍不住相信。”


    柳奭语调染上愁怨,“砚娘,在你的心里,我究竟算不算你的朋友?”


    崔砚秋一愣,不曾想她会如此怨怼,不由闭了闭眼。再抬眸时,眸光一片澄澈。


    “柳姐姐。我承认,先前接近你,的确带有目的。可是我对你的真心,无一例外都是真的……你的痛苦、你的大度、你对孩童的喜欢,我都看在眼里。”


    崔砚秋牵起她的手,神情赤诚真挚,“我对你的喜欢,就如同你对我一般,都是真的。”


    不管开头与结局,她们之间所经历的事情、所谈的闺中事、那段时间度过的美好,都是真实存在的。


    崔砚秋的心不是石头,捂久了也会温暖。


    “那,等你腹中的小女娘出生。”


    崔砚秋包着柳奭的手,印在柳奭的小腹上,笑道,“我要当她的小姨。给她送全明月铛最好的头面戴,给她送全长安城最帅的男人玩!”


    *


    汾阳郡王之女秦冼郡君,与息国公之子李骜世子,婚约定在五月十五。


    喜帖被送到明月铛。崔砚秋只瞧了一眼,便扔给颜娘子:“不去!”


    一个是前未婚夫,一个是自己的好闺蜜,怪尴尬的。


    颜娘子问道,“怎么婚事定的这么快?先前世子与你订婚,拖拖沓沓,这才拖到辞婚。”


    “不是拖的,”崔砚秋转着手中的炭笔,一手支起脑袋,长叹道,“哎!是我们无缘。上回先帝殡天,这回圣上赐婚,形势不同,怎能相提并论?”


    瞅着崔砚秋一副毫无遗憾的模样,颜娘子作为一个过来人,敏锐地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砚娘,你说……”她好奇的眸光盘桓在眼中,身体扶着桌沿微微前倾,语气促狭,低声问道,“靖王殿下为何好些时候,没来明月铛、坠星阁视察了?”


    “他、他又不是我们店里的股东,要他视察做什么,他又不会做生意!”崔砚秋指着旁边正在忙活的几个伙计,“小沈、小夏、赵娘子,她们仨哪一个拎出来,不比他李珩懂咱们店?”


    三位娘子闻言,紧忙分散到店铺各个角落干活,一边假装没有听到,一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崔砚秋起身便要离开,颜娘子拽住她的衣袖:“你们俩闹矛盾了?”


    “啊?”崔砚秋愕然。


    先是卢令娴,再是颜娘子。


    怎么谁都能看出他俩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