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作品:《三江区清水一村56栋403

    “他们知道你向我求过婚吗!”


    走廊尽头。


    一男一女殴打在一起,不少人从病房里出来看热闹,或举着吊水,或手里拿着些锅碗瓢盆。


    云川一院是云川最好的医院,刚翻修,墙白天花板也白,血液科病房走廊尤为长。


    宋之琳也凑热闹。


    她刚想走,忽的一只手抓住她胳膊蛮横朝里冲,她一头雾水,反应过来脸上才露出惊恐。


    实话实说。


    曾经她也在医院里待过,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那都得是三四年级,坐在自行车后座跟着妈妈去医院被塞到值班室写作业。


    大家说她是老来得女。


    妈妈是血液科护士,爸爸是司机,姐姐在厂里上班,二十岁的时候,她才出生,如今距离升职一步之遥,很受重用。


    家里人宠得不得了。


    一放假就被带在身边。


    更何况姐姐工资高,让她足以什么都不缺。


    平日里就住在乡下老屋,后方是田。


    她娇气,不愿意干活,但家里人就连干活都要把她带在身边,有一回难得插秧还一屁股跌在田里,衣服都湿了。


    童年时期最不顺的也莫过于此,不顺到成为执念,足够她牢牢记下去,记到填补了一长串空白,在下一段记忆里,开篇是姐姐的眼。


    跟她一样的眼。


    她正站在学校走廊上发呆,透过办公室门缝朝里看,姐姐眼睛红了一大圈。


    她低头,看向玻璃。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校服,头发很短,狗啃一样,贴着脸颊、耳朵。


    上初二了。


    长高了。


    杂草发型,可脸小头小五官明亮,上帝造她倾尽心血,喜欢她讨厌她的人,都无法否认她的漂亮,尤其那双眼睛,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像在拨弄人的心弦。


    门被推开了。


    人走了出来。


    她害怕姐姐骂她,害怕姐姐讨厌她,怯生生抬眼,一句话都没敢说。


    然而姐姐只是办完请假手续后带她走,脚步飞快。


    出了校门,声音才响起来,发颤发抖,“我帮你办休学吧。”


    她拒绝了,提醒姐姐快走吧。


    得准备爸妈葬礼了。


    往后几天的记忆彻底消失,一想脑袋就痛,她这样的人最会放过自己,于是能记住的就一个画面。


    阳光下的姐姐。


    一身黑。


    袖口别着黑布,头上戴着白布,夏天和死亡一样从呼吸里挤进去,无法抗拒,有了形状,有了颜色,变成一斑阳光在她眼下颤抖。


    她看的很仔细,分不清那一块亮晶晶的潮湿是泪水还是汗水。


    很快就传来了叫唤声。


    亲戚迟来,终于在葬礼露面。


    后来。


    她和姐姐两个人继续生活。


    老屋早就拆掉了。


    政府规划的时候重新起名三江区,要一跃成为核心地带。


    事实上补偿房建了一栋又一栋,密密麻麻,楼间距小的不行,卡着建电梯的标准只修到六楼。


    房内面积也不大,六十平,分到两套,卖了一套用来装修。


    姐姐不在厂里上班了。


    辞职,无业很久。


    她喜欢这个家,纠结太久,辗转反侧太久,咬牙提出退学。


    姐姐以死相逼。


    最终有亲戚于心不忍,将姐姐介绍进保险公司。


    她也有了很多自己的秘密。


    比如。


    她讨厌自己的性格。


    她上学,发呆的时候总会幻想如果一夜暴富会怎么样,要是能刮彩票中大奖的话,想去城里吃一天的肯德基。


    她认识了一个人。


    很高。很帅。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


    长相斯文,穿着校服都能靠着张脸脱颖而出,人群里视线永远在他身上。


    他五官清冷,偏偏气质柔和,整个人像是江南水乡里铺着的瓦片,站在下面,就让人笃信可以躲一辈子的雨。


    而他的名字和他长相一样。


    温柔,让人喜欢。


    他叫善情。


    柳,善情。


    两人熟了起来才知道就住上下楼。


    他笑着解释,说是早出晚归,也不怎么出门,所以才从未遇到过。


    她也笑。


    学校里,善情太受欢迎。


    为了避免麻烦。


    他们保持着人前不熟的关系。


    时隔多年又来到血液科。


    也是因为他。


    可谁能想到还没去看善情呢,就不知道被谁拉着往里面冲。


    宋之琳一脸惊恐,她挣扎着没甩开,喊了几声完全被忽视。


    阿姨把她用力一推,“小姑娘你来评评理!你说说看,都有老婆了还在外面找了小三,还求婚!”


    她吓得踉跄了好几步才站住。


    眼中惊慌失措,满是无助。


    女人冷笑一声调转矛头,声音像是吸了一大口氢气般尖细,扯住了她另一只胳膊,“来啊!说啊!我不能来闹吗!”


    宋之琳眼眶憋红了。


    她向后扭着身子疯狂挣扎,一张脸柔弱。


    硕大一滴惊恐的泪砸了下来。


    凌乱脚步声响起来了,有人怒吼,“你们在干嘛!”


    保安大队长匆匆赶到,呵斥几人,将她救出来带去了医院办公室。


    有人早就等着,给她身上抓伤的指甲印涂了碘酒。


    对方上年纪了,是她妈妈以前的好友,今年马上就退休了,一遇到熟人话就停不下来,问她还记得吗?说你小时候常常在值班室里写作业,那时候我还给你买吃的。


    她眼中恐惧还未消散,强颜欢笑。


    医生只是笑。


    笑着聊了许多过去,聊了善情,又聊到说前不久还有个少爷也来看善情了,那位少爷长得看起来不怎么好惹,话说的也少,姓周,是房地产老总的儿子。


    又是一声叹息。


    叹息后接着说善情当年保送京大医学院,拿了老总一大笔奖学金,现在这样,老总也时不时派人过来看看,就是那个钱。


    医生说不下去了,换话题,“你今天穿得这么好看,都脏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


    蓝色背带裙,里面是白色短袖。


    一滴泪又随着动作砸在裙子上。


    一片湿。


    按道理,她不会买浅色衣服。


    不好洗,干活也不方便,只是高考结束,分数出来她考了全校第三,她姐姐便从街上带回来这一套衣服,说是礼物,庆祝要上大学了,也庆祝她成年。


    今早让她穿这身出门,吃了午饭就坐公交过来,拎上了买好的苹果。


    结果还弄脏了。


    她眼眶一阵酸。


    门被推开了。


    有人探过来半个身子,一脸忧愁,“怎么了?琳琳?”


    是她姐姐。


    棕色短袖,牛仔裤,挎了个黑包,面容姣好,依旧可见年轻时的几分貌美,一双手卷着几张纸,满是褶皱。


    宋之琳喊了声姐。


    她一看见亲人,眼中委屈再也忍不下去了,哆嗦着把事说了遍,哭得肩都一颤一颤的。


    宋蓁珍神情复杂。


    她安慰了几句,转而道:“人没事就好,对了,进去看看人家,给善情削个苹果吃。”


    她身后有人匆匆追进来,一脸泪水和愧疚,“这怎么还能麻烦你们,让善情削个苹果给你女儿吃还差不多。”


    宋蓁珍说:“善情都是个病人了,而且我们,真的,你别那么想。”


    柳大春膝盖往下跪,“那也得让善情削,我真的,我真的是不知道他会这样。”


    众人连忙把他扶起来。


    医生一脸愁容。


    三人有什么要说的样子。


    宋之琳抿了抿唇,主动朝里走,“那我去看看善情哥。”


    话是这样说的。


    但她还是在门口站了会。


    她听见办公室里模模糊糊有哭声。


    她用手扇着眼睛,睁眼盯着天花板,只希望泪迹早些消失。


    她不想让善情发现自己哭了。


    提到善情……她确信姐姐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善情实打实运气好,即使得了最难治的白血病,但治疗效果很不错,有望痊愈。


    想到这里她心里才好受些,转身进去。


    宋之琳没急着打招呼。


    她先去洗苹果。


    洗好擦了擦,顺带也擦了擦自己蓝裙子上的水点才朝外走。


    这间病房是她第一次来。


    就住了善情一个。


    他靠在床上。


    宋之琳从电视机旁拿了碗和刀走过去坐下,想了想还是说:“你好,我是宋蓁珍的妹妹。”


    柳善情接过她手里的苹果和刀,“你叫什么?”


    “宋之琳。”


    “我记得你。”


    她没回话。


    他说:“我记得你很久了。”


    病房内监控一闪一闪。


    话音落下。


    两个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血病化疗会让人脱发变得憔悴。


    柳善情却压根不受影响,他还是那样,一双眼如烟如雾。


    削着苹果,动作很慢,声音又轻又脆。


    宋之琳也笑,眉眼温和,“好啦,现在自我介绍也做了,最近怎么样?”


    柳善情低头弄得认真,指尖瘦削,“好得很,还被公子哥探望了,你知道吗?周公子抱了一捧百合来的,还拎一大篮水果,他考上警校了,今年也是高中毕业。”


    他说:“你认识吗?”


    宋之琳说:“云川那么多高中,我哪知道他哪个高中的。”


    柳善情闷声笑了,“那我该让你提前几天来才对,这样还可以跟你介绍一下,人挺沉默寡言的,还削了个苹果给我吃。”


    “他叫什么?”


    “周侑。”


    “右边的右?”


    “单人旁加一个有。”


    宋之琳揉了揉眼,“挺特殊的字。”


    “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宋之琳瞪大了眼,一脸吃惊。


    柳善情看她那副样子笑得都呛到了,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脸上笑意不减,“拜托,虽然医生说我治疗效果很不错,但我还是想为你的未来考虑一下,如果你想谈恋爱的话,我非常推荐他,长得帅,家境好,脾气看起来也不差。”


    她抿紧了唇。


    他叹气,“那你想让谁当你的初恋?”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带上了一丝盈盈水光,牙齿咬着唇,忽的低下头,手攥成拳紧紧抵在膝盖上。


    窗外天气正好,才过了午后最热的时间,阳光隔着玻璃晒过来让人胳膊发烫,室内空调冷气开的又足。


    电视机里放着节目。


    很古远的电视剧,男主要死了,女主为他哭得死去活来。


    柳善情别过脸。


    他低头看了很久自己打着留置针的手,轻声翻过篇,“我听你姐姐说你要学医?”


    宋之琳才若无其事接话,“嗯。”


    “不要为了谁做这样的决定,你要选为了你自己的才好。”


    “好啦好啦,我难得顺理成章过来一次,别唠叨我了,身体最近怎么样?”


    柳善情看了她一眼,“我好多了,倒是你姐姐,怎么样?我感觉她瘦了不少。”


    “夏天嘛,吃得少,变瘦也正常。”


    他唇角溢出一丝笑,低头接着弄了。


    苹果被他削了皮。


    用刀叉了块朝她一偏。


    宋之琳咬着果肉吃了下去。


    她好奇怎么没看见他妹妹。


    柳善情说不希望妹妹过来,不想她记得太多关于他生病的事。


    谈到这里,往往绕不开死亡。


    两人都闭嘴了。


    开始看电视。


    那是爱情片。


    宋之琳想起来高考完班里不少情侣都分手了,还有人旁敲侧击着来打探她怎么样,她一概笑着装傻,问我和谁,是在一起,还是分手,旁人说到底也没那么熟,脸皮薄,听到这种回答便不再问了。


    她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有些怀念。


    怀念高中。


    怀念一起。


    “宋之琳。”


    她不太想抬头。


    她眼眶已经一阵酸。


    可男女主的鬼哭狼嚎仿佛都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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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都快听不到的世界里,柳善情扯了张纸擦手。


    他慢条斯理,用纸面仔仔细细擦着指腹,像要把每一个指纹都按上去,全部擦完才团了团握在手心,五指收拢,连一点点白色都看不到了,“宋之琳,放寒假的时候记得来看我。”


    她眼中颤着光。


    “要是谈恋爱的话,可以带上你男朋友一起。”


    柳善情唇角是温和的笑,“我答应过你的,我会一直帮你,但现在我希望你可以谈个恋爱,这样会更好,对我对你都更好。”


    嘎吱一声。


    病房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说话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她姐姐进来了,“琳琳,我们先回去吧,以后你想来可以再来。”


    柳大春也走过来了,红着一双眼,“丫头,下次再来,你也快读大学了,回去好好休息。”


    宋之琳仓皇起身,紧紧咬着唇肉才憋住泪水。


    她满脑子还是柳善情的那句话。


    可出了医院才知道走廊里的细节。


    原来吵架是因为男方母亲在这块住院,妻子照料着,忽的又有位女人提着果篮来看,男人匆匆把人拉出去,才有了那句——“他们知道你向我求过婚吗!”


    宋蓁珍说她气的去找那家人吵了架,此时还在怒骂,“你说说看,善情病房正对着护士台,离哪个走廊尽头都远,死老太婆还把你拉过去!”


    宋之琳好不容易缓过来,听见姐姐这些话鼻尖又一酸,她强撑着笑,“没事啦,我有姐姐给我撑腰,出什么事我都不怕。”


    “你也要反抗啊,不然等以后我,我……我会不放心的。”


    宋之琳注意力飘走了。


    一个字都没听见。


    医院人多,电瓶车疾驰。


    前方热闹,是奶茶店开业,拿了大喇叭念宣传词。


    她胳膊被人一拉。


    转头才发觉姐姐脸色苍白得吓人。


    宋之琳心中一惊,问她怎么了。


    姐姐说没事,只是天太热,有点中暑,出了一身虚汗难受,督促她赶紧回家,说奶茶这种有什么好喝的,十块钱都可以回家吃一顿饭了,等会赶不上车又得等。


    两人连忙离开。


    上了车。


    宋之琳看了姐姐好几眼,直至她脸色好些才松下口气。


    坐车的一路上,她都在思考那句恋爱。


    什么意思呢?言外之意吗?他难道希望自己像电视剧去勾搭周公子来解决医疗费?


    她想不懂。


    回家路过小卖部,她买了两杯粉冲出来的奶茶,分了杯给姐姐,问姐姐舒服点没。


    姐姐嫌弃接过。


    人看起来好多了。


    一开门。


    有条狗就窜了过来。


    土黄色,舌头伸着,尾巴摇个不停。


    宋蓁珍开了门把包放下,“蠢狗!你再缠着我你今天晚上别想吃饭了!”


    谁知她骂完脸惨白,捂着嘴走进厕所反锁了门。


    很快就传来呕吐声和流水声。


    宋之琳有些慌张,“姐你怎么了?”


    没过多久,门开了。


    宋蓁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绾了个头发要去烧晚饭,“我没事,就是太热了,刚刚热的我想吐。”


    宋之琳哦了声。


    又狐疑地看了几眼才放下心。


    如今也快开学。


    京城医科大学专业多,分批报道。


    云川过去不算近,她买了张车票,坐一晚就能到。


    她问过很多次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宋蓁珍拒绝,说你自己把钱留下存着吧,她去过了。


    每回谈到这里。


    话题转来转去总会转到钱。


    宋之琳知道家里穷,早就不比当年。


    姐姐转行后没什么起色,同事业绩直接拉大老板,她最多也只能一个又一个的散客,上班下班,空了就在家做些包装手套的杂活,日子也算能过下去。


    因为,还有外债。


    好就好在本金还了,只差利息。


    坏就坏在是高利贷。


    那些钱对于有钱人来说大概不值一提,但于她而言,已经是需要准备好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的程度了。


    宋之琳也认了。


    或许是共苦促进人的感情。


    她知道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姐姐。


    不管怎么样,她们都是在为彼此好,所以不管何时,认知到这一点的她总是会感到幸福。


    吃完饭看电视。


    她从玄关一堆清浦的信里翻到录取通知书放好。


    宋蓁珍边看边给她在包上缝缝补补,绣了黑色的名字,还多缝了几个暗袋上去,说是装钱不容易丢。


    只是第一个包没缝太好,这是第二个。


    她说:“对了,你要想喝那奶茶,下次我再去医院的时候给你带杯回来。”


    宋之琳贴了上去,“能买两杯吗?”


    “诶!你当心我针戳到你!你一个人要喝两杯吗?你不吃晚饭了?”


    “你一杯我一杯。”


    宋蓁珍愣了,久久后别过脸笑了声,“真是的,我知道了。”


    “那你要记得买哦,钱我已经放在玄关那了。”


    “怎么能花你小孩子的钱?二十块我还是有的好吧。”


    宋蓁珍踢了踢她,“你放心好了,有姐姐在,姐姐会让你以后不为了钱发忧的。”


    珍珠跟着上蹿下跳,尾巴摇的飞起,它偶尔发出些被呛到的声音,不过很快舔了舔嘴后又接着跳。


    窗外有小鸟飞过。


    它瞥见吓了一跳,躲到里面又出来。


    宋之琳看见小狗这样又笑个不停。


    九点多。


    洗澡睡觉。


    她躺在床上心满意足。


    饭店打工挣的钱足够撑一阵子了,开学了可以在京城再找个兼职,哦,对了,要好好表现才对,最好毕业之后能留在京城最好的三甲医院里上班,这样就能把姐姐接过来一起生活了,珍珠嘛,也一起过来。


    但她人生里最重要的是姐姐。


    至于恋爱嘛……


    要谈吗?谈的话和谁?


    ……怎么翻来覆去想到的还是那位什么都不知道的周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