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15
作品:《三江区清水一村56栋403》 他不会问一个问题第二次。
这是宋之琳教会他的。
这么多年里。
周侑很少想起以前,唯独这段时间大脑像是难以控制,总在两段记忆里徘徊,十八岁以前是黑暗的,十八岁之后和她在一起是明亮的。
人在寒冷里无法生存,所以他总是格外向往亮起的那些时刻,纵使真正站在底下反倒毫无温度。
所以想起她姐姐,不懂她姐姐怎么会生病还已经死了。
想起她小狗,不懂小狗怎么就成了过不去的一个坎。
想起善情,想起很多只被说出一次的答案。
他还记得两人第一次带珍珠一起出门。
小土狗被两个人一起遛,尤为开心,尾巴甩个不停。
宋之琳很开心,牵着绳笑眯眯的,“珍珠,珍珠,跑慢点呀。”
他心中默默替珍珠难过。
珍珠啊,不是他这个后爸不帮你出气,只是你妈妈执意要叫你这条性别为公的小狗这个名字。
听这么多年也该习惯了吧?
本来好好的。
谁知绕着小区没走出多少,碰上个邻居,那邻居像是与她相熟,“之琳,又出来遛狗啦。”
话音一转看着他,“诶,这不是和你一起捡这条狗的人吗?”
此话落下,一片寂静。
那是周侑第一次见宋之琳眼底闪过诧异。
她张了张嘴,忽的又转过头来看他。
邻居才反应过来不对,捂着嘴,“啊,不好意思啊,这块灯不好,我乍一看认错了,看见是个男的就以为是你以前那个。”
周侑偷偷在手机屏幕看自己的脸。
他剃了寸头,眉毛很浓,唇却薄,五官立体,看起来像好人又不像好人,正派却又带着匪气。
只是眼睛里带了一点点,一点点难过。
他又扭头看。
宋之琳笑着说:“没事没事阿姨。”
会面到此为止。
她没有介绍他,也没有说什么。
她脸色甚至没有任何异常,仍然平和、温柔。
两人一直沉默着,直到带着珍珠走到路的尽头,放眼望去是一片空旷废草,不远处有河流。
云川就是这样一个荒凉偏僻的地方,繁华地带只在市中心,小小一块的地方住了所有的有钱人,而其他围绕着中心的地带都是穷人,没钱改善设施,没钱生活,成了一个死循环。
周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煞有其事地欣赏景色。
那片天没什么好看的,蓝紫色,已经暗下去了,河流上方是一座老旧的桥,没什么车经过,偶有也是大货车,而要下了他们站着的这道坡,或许就能靠近河边了。
沉默却让他变得胡思乱想,他想跳河,想从桥上跳下去,想问问宋之琳,你选的这样的我,你怎么还不说话呢,怎么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呢。
远处忽的传来一声火车鸣笛。
她终于开口,“我就是在这里捡到珍珠的。”
周侑沉默。
“和他一起。”
他没说话。
微风拂过。
草撞出一连串响声。
珍珠不明所以,仍然开心地摇尾巴,汪汪叫了两声。
它不知道自己被抛弃过,不知道自己被捡起过,它的身边人来人往,只是突然有了一个家。
久久后她问:“你在难过吗?”
……好直白啊。
周侑觉得自己也和珍珠一样。
他不觉得自己被抛弃过,也不认为自己是被谁捡起了,他身边走过了太多人,他自己也走入太多个不同的身份,学生,各种各样的学生,小时候是特别顽皮的学生,中间是沉默的学生,长大后成了有出息的学生,他亦步亦趋,忽然抬头,才发现自己终于走到了宋之琳的身边。
时至今日想起来,或许这就是他仍然无法放下宋之琳的原因。
在她身边,他有一种归属感,这是情侣关系绑定所给他带来的,难以形容的,从未感受过的奇异的,光天化日下的归属感。
于是那时候。
他小声说:“我不难过的。“
于是他们回头,朝回家的路走。
天更暗,路更看不清,他们更自在了。
推开家的门,那里会亮着灯。
于是。
周侑走出那扇门。
他第一次觉得审讯室的门尤为窄。
他站在门的地带里,手攥成拳,颤抖着。
下一秒。
周侑冷声道:“测谎仪别还,拿过来继续用。”
柳大春问完那几句话又低着头笑了。
到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侑不想管了,他大步流星,丝毫不留情面地推开另一间审讯室的门。
上一波仍在继续,只是看起来丝毫没有效果,面上各显疲态,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更是劳累,唇色惨白。
周侑看了眼表。
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今天就是四月十四号。
距离能否正式逮捕的倒计时就剩一个小时了。
如果无法逮捕,那他们只能对宋之琳拘留,一旦拘留,很难再从轻处理来减刑。
他换了徐景明进来,再加上他自己。
他们两个人,来做这一场最后的审问。
面前。
有专人去给宋之琳贴电磁片。
她神色更憔悴了,脸颊肉有些陷下去了,头发凌乱毛躁,让人疑心她到底遭受了多大的折磨,短短几天瘦了那么多,整个人有气无力,软弱得要碎了。
那双眼更似蒙了层雾般暗淡了,欲语还休,似乎开口就要是恳求。
此时此刻,任人摆弄。
周侑看着她。
仪器打开了。
平顺有规律的曲线出现了。
宋之琳不明所以,抬起头来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周侑很平静,“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这是测谎仪,我们有太多想要问你的了,不得已启用这样的手段。当然,我希望你最好主动承认自己做过的事,现在交代,一切会从轻处理的。”
宋之琳眼神点了点那些磁片,顺从接受了。
没什么好闲聊的。
周侑开口,“我们首先聊聊你的学习吧,为什么要放弃大好事业去结婚?你应该知道你如果顺利毕业,前途不可限量,而不是现在这样,回归家庭当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
她沉默了,复而开口,语气柔弱,“我是为了和我老公结婚。”
他紧盯波线。
完全正常。
他抿着唇,“你姐姐哪来的钱带你在清浦生活那么久?”
她笑了,“我老公呗,我老公有的是钱。”
曲线依旧正常。
周侑低头,按照顺序问:“你姐姐真的参与了骗保吗?她就像柳大春说的那样被逼着参加吗?”
她不说话了。
一句话都不说。
周侑直直盯着她,“宋之琳!你没必要这样!你真的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姐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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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主动去参加骗保的,对吧!”
她笑了。
周侑语气越发重,“你姐姐是个好人,为什么参与骗保?是你逼迫你姐姐做的吗?”
她开口了,“不是。”
周侑下意识看向曲线,依旧正常。
她幽幽补上,“警官,上个问题的答案,不是。”
周侑深呼吸,他双手撑在桌上站了起来,“宋之琳!惹怒我们没有丝毫意思!”
“骗保案你参与了吧,和陈清显结婚或许确实是你的真心,可是后来陈清显发现了这些,他不能接受,开始调查骗保的事,你不先被牵扯进来却也无可奈何,所以老公和你吵了一架,你也承认是你自己的错。”
“但是你不想离婚,不想被抛弃,你已经为了你老公投入太多沉默成本,你死也要守住这个位置,于是你想到了,把老公杀了就可以了,或许你本意不是如此,但最后仍然走到了这条路上。”
“于是那晚,你哄骗老公吃了安眠药昏昏欲睡,你知道没有监控,干脆用刀杀了老公,挣扎之下,他抓伤了你的小腿,而你毁掉了所有罪证。”
“但仅仅如此,够吗?够让你杀人吗?”
她抬眼了。
周侑越发不留情面,他厉声道:“柳善情明明已经得了病,为什么会从楼上摔下去?宋之琳,柳善情是不是你杀的?骗保是不是你提供的思路?一回生二回熟,再杀一个也就是顺手的事了。”
她指尖发颤。
很细微。
周侑完全站直身,淡漠道:“你姐姐的死,还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她手猛然攥紧。
周侑立马看向显示屏,果然动了!
他像是个亡徒抓住了最后一个翻盘的机会,一字一句不断加重筹码,“当初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姐姐真的病死了吗?宋之琳,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语气越发粗重,“你杀陈清显,是因为他对你姐姐做了什么吗?你去清浦,真的是为了结婚吗!你忘了原本你想干的一切吗!”
她手抖的越来越厉害,咬牙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光闪烁,像一盘被打翻的钻石。
周侑声线柔了,“宋之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为难你,如果现在你坦白,大家都知道我们是一个大学的,我愿意帮助你,我会尽力帮你减刑。”
“你明明一直在为难我!”
猛然的怒吼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曲线平稳,起伏如过往云烟。
宋之琳双手攥成拳重重锤着桌面,手铐叮当作响,她愤怒道:“周侑!他是我杀的,你会不知道吗!”
周侑唇微动。
宋之琳喘着气。
那一句怒吼像耗费掉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咳了两声,几乎要呕出真心,双手紧握成拳,指尖像是都要掐进肉里,她肩颤了颤,脊柱一寸寸变直,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了笑,“柳善情死的那天,你也在现场,不是吗?”
依旧,真话。
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目光齐齐看向他们的周队长。
而周侑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双手紧握成拳,“宋之琳!我警告你冷静一点,你……”
“我说的不是真话吗?测谎仪有波动吗?”
宋之琳笑了,“你来审问我,大家知道吗?知道你追过我吗?知道我们以前谈过吗?知道当初你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吗?知道你对我念念不忘吗?”
她语气越来越重,到最后成了一句怒吼,“他们知道你向我求过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