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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三江区清水一村56栋403

    谭明生走了。


    他说自己需要准备的工作还有太多,这次过来只是初步会面。


    老头状态很消极,不愿意出来,让他女儿别浪费这个钱,骂自己该死。


    周侑把人送到底楼才离开。


    拐进楼梯间却没立马回去。


    他缓缓朝上走。


    一步一步,尤为迟慢。


    停在了窗台旁。


    茶叶盒依旧摆在那。


    这件案子烧的人心惶惶,两天多一点,罐子里烟灰都快满了。


    案发当晚他来的时候,才不到一半。


    周侑手肘撑在窗沿,他推开了半扇窗。


    今天天气从头到尾都好。


    夜深了也没雨没云,隐约可以看见一点点星星,闪闪的。


    竹林经过雨的洗礼长得更好了,枝叶利落,直直地朝上,顶端全是叶子,轻飘飘的可以朝着天继续指,更多都是弯下了脑袋。


    他手撑着额头,脊背拱着,穿的单薄,风吹进来,似小小的人沿着那条弯曲滑下,一阵酸痒,吹得他一颗心彻底静了。


    平静,安详,像一位演员在默背最后的台词。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件事都没有想。


    他只是站在这里。


    只是。


    隔日。


    四月十四。


    调查依旧继续。


    周侑一大早就开始走访,高度排查社会关系。


    他去了宋蓁珍曾经的单位,众人表示蓁珍姐性格很好,胆子也不大,那时候单位里有不少人都捞油水,唯独她害怕被抓,死活不敢干,可是又缺钱,听说她下班了还会去兼职挣些外快,毕竟要拉扯一个妹妹,而她自认为性格泼辣,实际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心善又单纯,骗保这件事肯定有误会。


    也问了邻居,说辞都大差不差,不过柳大春居然就住宋蓁珍楼下。


    他去了宋之琳就读的云川一中,她班主任看到这个名字险些昏过去,说之琳、之琳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又问了柳善情,传说中那个柳大春的儿子。


    班主任更是连连叹气,问同事扯出当年的成绩单,大大小小那么多场考试,柳善情的名字永远在第一,还要甩掉第二几十分,说是柳善情至今都在学校的光辉榜上挂着呢,什么都好,性格也好,温温柔柔,乐于助人,当了三年班长呢,家庭贫苦也不自卑,就是天妒英才,生了病。


    而谈及宋之琳和柳善情的交际。


    走访许多老师都一无所知。


    下午。


    他回到派出所。


    天色渐晚,黄昏如一片浮浪涌过来,浑身黏腻,也不知是不是奔波后的汗水与焦躁。


    他无视快要虚脱般的一众同事。


    进入大办公室问人要走了骗保案的所有资料,抱着厚厚一叠纸仔仔细细看起来。


    柳大春,六十整,家住三江区清水一村。


    年轻时候是个电工,老了退休了去卖鸡蛋汉堡了。


    老婆一年前心梗走了,留下两个孩子。


    大儿子柳善情,成绩格外优异,一堆奖状附带京城大学医学院的保送,云川一中高三下半学期查出来了白血病,治疗效果很不错,一年后却被医闹牵连,意外坠落身亡。


    小女儿柳爱恋,今年二十了,在清浦大学读油画,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外界都称赞天赋异禀。


    周侑看了又看,专注在几个重点上,心中暗暗拟练了一遍台词。


    晚六点。


    他起身。


    踏入审讯室。


    柳大春已经坐在里面了。


    低着头,窝囊,死气沉沉,比起发福反而消瘦,皮肉耷拉着,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坐在电脑前的同事对着他点头示意。


    一切都准备好了。


    周侑坐下,他掀起眼皮直视着,嘴角勾起笑容,“叔,聊聊呗,看在我也是你的老主顾了。”


    柳大春一张脸满是皱纹,额头上零星散布着老年斑,他粗糙的手指像树根那样抵着桌面,不咋搭理人。


    “叔,好歹还看在送我两杯奶茶的份上呢。”


    柳大春盯着自己手看,“我是准备捅你,才送你奶茶赔礼道歉。”


    周侑笑了,语气热络,“叔,咋就那么想捅我?”


    “俺这条命不咋值钱,命苦,反正也要关到死了,还不如带下去一个。”


    “那就看在差点把我带下去的份上呗,叔,聊聊吧,我看你儿子真挺优秀的。”


    他默了默,“很多年了,大家提起他都是我儿子,没有人叫他的名字了。”


    “善情。”


    “柳善情。”


    柳大春头抬起来了,一卡一卡。


    眼中有光颤了颤。


    周侑看着他,“如果善情顺利保送的话,那他该是我们老乡聚会里的学长了。”


    他顿了顿,又说:“当年我见过善情,他保送后拿了我爸给的奖金,住院后我去医院看过他,他人很好,把我送的花插起来了。”


    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终于被其孩子姓名打动了。


    终于也愿意说几句话。


    他松下了口气,循序善诱。


    可柳大春虽然是开始回答了,翻来覆去依旧那么几句话,坚持宋蓁珍是被他逼的。


    柳大春又说:“来来回回就这几个问题问我多少遍了,以为我在撒谎吗?我一把年纪我都要死了呀,我今年都六十了,关个几十年就是死牢里的命了,多点少点都这样了。是我好,善情的死赔了一百八十万,本来百分之十我只想给他十八万的,是我看她扯个妹子不容易,凑整给了二十。”


    周侑捕捉到了,“宋蓁珍自愿参与的吧?”


    柳大春一愣,“不知道,我说了我逼她的。”


    “既然你逼她,你又为什么要说看她不容易,凑整给二十。”


    “我人好。”


    “是宋蓁珍知道自己生病了,主动找到你提出骗保这件事,条件就是抽到二十万吧?”


    柳大春急了,“你瞎掰扯啥呢,她都死了她主动要钱干嘛?给她那个妹子?你想多了,她跟她妹子当初吵的可是天翻地覆。”


    “她带了二十万立马就走了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周侑咄咄逼人,“宋之琳联系过你吧,她老公这件事和你有关吧?”


    “我都被你抓起来了!”


    “是故意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巧,骗保就发生在她老公死前这么几天?就是为了给你这个帮凶洗清嫌疑吧?是她利用了关系让骗保在这个时间段发生的吧?”


    柳大春怒了,扯着嗓子喊:“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怎么说我都得死!我早就要关到死了,我还差你那一条罪名?”


    周侑很平静,“如果与你毫无关系,你在生气什么?”


    柳大春手舞足蹈,磕巴起来,视线左右飘移,“我我我,我一个要死的人,都要死了还被你这么污蔑,你……”


    周侑直视着那双浑浊的眼,“你前几天可不是这样,你都要死了你还在乎我诬蔑你吗?你可说你就是死牢里的命,你什么都不管了。”


    他唇碰来碰去,手指着他抖个不行。


    案件似乎有眉目了,可疑点还是太多。


    宋蓁珍拿了那二十万出国,够她们姐妹俩活多久?一个要治疗一个要出道?没多久就在清浦遇到陈清显了吗?


    而且听起来她们姐妹两个关系也不好啊。


    “你是在想,骗保的钱肯定不够宋蓁珍带她妹妹走吧?”


    周侑没说话。


    柳大春搓了搓指腹,他指尖敲着桌面,又完全按下去,五指张开,最后一整个手贴了上去,嘴角咧开,眼泪笑出来了,“如果只有医疗险,肯定不够啊,即使我干活干一辈子,我差点被电死,我一年我都没见过八万那么多钱,可是我们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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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的好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善情死的好啊。正巧碰上医闹,摔下楼,意外险多赔了一笔。还,还正好砸死在宋之琳面前。”


    话一落下。


    一股冷寒从脊背迅速钻了上去,周侑头皮发麻,起身呵道,“你什么意思!宋之琳是不是从骗保案开始就有关!”


    柳大春呵呵笑,翻来覆去重复那一句,“还是我们善情啊,死的好,死的好啊。”


    豆大泪珠积蓄在他眼里,衬得眼神如杀人失败那天般明亮。


    他眼泪却是太多了。


    顺着脸颊往下滑。


    皮肤黝黑干糙,泪水洗出一条路来。


    洗成一句话。


    ——“我们善情死得好啊。”


    周侑无视同事吓傻了的眼神,他砰地把门推开。


    他神情冷峻,“测谎仪呢?去打申请,现在!把测谎仪拿过来!”


    门口听完全程的同事说:“周队,人已经去了。”


    忽的却又冲过来一个人。


    穿的跟花蝴蝶似的,色彩极其鲜艳,一身粉,拎着包就朝周侑脸上抡。


    她几乎是尖叫,“你要对我爸干什么!我们都在做取保候审了!钱也全都赔给你!你要干嘛!”


    周侑一把握住她手腕吼道:“你在害怕什么!”


    柳爱恋愣住了,包还顿在半空轻轻晃动着。


    周侑咄咄逼人,“你为什么要那么着急把你爸爸放出来!你到底在害怕我们审出来什么!”


    柳爱恋懵了。


    她被人迅速地拉到身后。


    郑玄准挡在她身前,满脸疲惫,“对不起对不起,警官,小爱就是脾气上头。”


    两人身后。


    谭明生急匆匆冲过来。


    绕过两人对周侑喊:“你们要对我们当事人做什么?”


    周侑不理。


    他无视一群人反手砸上审讯室的门,一言不发。


    柳大春还在笑。


    他唇颤动着,脸上每一块肉都在抖,“我们善情死的好啊,死得好。”


    眼泪在桌板上积出了一滩水。


    没过多久。


    测谎仪终于送到。


    周侑从头到尾一句句问。


    柳大春说的全是实话。


    善情的死是意外。善情死的好。


    不知道宋蓁珍拿了钱去哪里了。不知道宋之琳。不知道她老公。


    唯独那个问题——“宋蓁珍是自愿的吧。”


    柳大春笑的悲凉,皱纹层层挤着,眼球浑浊,“就是穷啊,我最大的罪就是穷啊。”


    周侑呵斥,“回答问题!”


    “不是。”


    “你再说一遍!”


    “是我逼的。”


    仪器幅度呈现出尤为不正常的曲线。


    柳大春却像是听不见看不见那样。


    徒劳地,用自己的嘴巴,不断不断重复,“是我逼的。”


    周侑心力交瘁。


    他双手撑在桌上。


    入目是眼泪,太多太多的眼泪,似乎把在座所有人的眼珠子挖出来打成浆糊铺平也没有那么多。


    “是我逼的,是我逼的呀,是我逼宋蓁珍做这样的事,因为我真的没钱给善情看病了,我借了太多太多钱了,银行贷款都不肯给我了,我和他妈白天上班,晚上又去给人抗货,善情不能死啊,不能死啊,可是,可是……我,真的,要抓就抓我吧,错的都是我。”


    周侑闭了闭眼。


    他摘下柳大春身上那些贴片,努力不碰到被泪水打湿的地方。


    久久,那道声音重新响起了。


    似是知道哭泣与愤怒都再也没有任何用处,竭力想说些什么来换取。


    沙哑,平静,带着一丝恳求,“你就不想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杀你吗?”


    周侑摘掉了最后一片。


    “你就不好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