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进来说：“周队，局长找你。”


    他茫然看过去，反应了几秒才起身。


    进了办公室的门才知道，局长是来和他商量专家的事。


    宋之琳这桩案子实在太顽固，上头愿意派专家下来。


    一个是干了好多年的资深专家，另一个还年轻，但是水平很高。


    或许是长得帅就容易入人眼。


    周侑头脑还发晕，什么也没记住。


    就记住了那张年轻的脸。


    旁边就是名字。


    陆怀青。


    于是，周侑就把案发开始到所有所有发生的，包括他的猜测、心路历程，以及对旁人的揣测全都告诉了谭明生。


    已经是十三号晚上了。


    他昏倒后实在是吃不消了，倒头睡了会。


    这回是医生小两口又过来处理骗保的事，带着律师一起来。


    周侑恰好从案发现场回来，外头又下雨了，他鞋底全是土，裤脚湿透了。


    走廊里一遇到才发现那位律师是谭明生。


    排班还没轮到他审。


    半掩着门的群众室里传来柳爱恋激烈的声音。


    周侑索性把人往办公室里带。


    谭明生听完倒是默了默，“所以你选了陆怀青？”


    周侑点头。


    “我听过这个人，很有权势，红三代起步，人家外祖父是外交官呢，可有关系了，据说人家查案是狗咬人式查法，把所有人都怀疑个遍，靠咬人咬出来真凶，你这样……我真的很怕别人知道你是宋之琳前男友。”


    他低头，“至少现在没有人知道。”


    “要是他怀疑你是帮凶怎么办？”


    周侑抿了抿唇，“你知道我不可能是的，我如果是我也不至于昏过去。”


    谭明生叹气，“算了，你别想那么多了。”


    谭明生拢了拢外套，另起话题，“我先跟你透个底，我这回过来是帮郑玄准办取保候审的，人家诚意特别大，给的相当多，他女朋友那个爸，我是必须要弄出来的。”


    周侑意见不大，只是好奇，“取保候审有难度吧，现在没以前那么松了。”


    “他找关系了。”


    “不过律师怎么找你来当了？你们律所不是还有个更厉害的？”


    谭明生白了他一眼，“你忘了？我会清浦语，那个医生中文很一般，一涉及到专业术语就听不懂了，他女朋友清浦语又糟糕，请我省个翻译钱。”


    “可是。”


    “什么？”


    “我脑袋里总是有一道声音，告诉我她没有杀人。”


    空气寂静。


    周侑抬眼。


    谭明生很平静，他没有像律所里那样大叫，只是望上他。


    周侑说：“你还记得吗？宋之琳以前救了流浪狗，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相信一个这样善良的人、这样一个柔软的人，会杀老公。”


    他指尖颤了颤，复而用力攥紧了手。


    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那只狗。


    一只黄色的土狗。


    长得不讨喜，唯一称赞的点也就是乖顺。


    宋之琳时常和他聊起它，这样一条很朴素很廉价的狗，却有一个极其宝贵的名字，叫珍珠。


    他笑着说：“这狗是黄色的呀，也不白。”


    宋之琳也笑，眼角却有泪光闪烁，“因为珍珠在我心里很重要，虽然它是被我捡回来的流浪狗，可是我很喜欢它。”


    他没说话。


    心里默默补上，是你和他一起捡的流浪狗。


    后来上门。


    宋蓁珍端水过来。


    珍珠也慢悠悠从狗窝里跑出来对着它摇尾巴，笑的殷勤。


    宋之琳摸摸它的头，“珍珠年纪大了，但它看起来还是好喜欢你。”


    周侑第一次来女朋友家，格外腼腆，“我也，我也觉得。”


    “我想当医生就是为了珍珠，珍珠让我觉得人也一样，年纪大了，身体就会不好，但当医生就能治疗吧？所以我的这个梦想啊，千金不换。”


    姐姐坐在一旁听见这话笑得更开心了，转而问：“小周，那你怎么想当警察的呀？


    他想了想，实在无法扯出什么高档理由，“有人希望我当警察。”


    从大一到分开，涉世未深的两个人第一次正儿八经感受恋爱。


    他们从未发生过大争执，唯一一次就是珍珠死掉的时候。


    想到这里，周侑顿了顿。


    他说：“当初那只狗，大家都有错，她不告而别的时候，我甚至还想过是不是因为那只狗。”


    谭明生看着他，“你很少跟我讲这只狗的事。”


    周侑手捂着脸，“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只狗不止是一只狗，是……是他们一起捡的狗。”


    “等等！你别告诉我，别告诉我是她以前那个……”


    “对。”


    谭明生久久沉默着，忽的道：“我已经不想骂你是不是疯了，我只是一直想问的，那个人是不是死了？”


    “不重要了。”


    周侑再抬头已经红了眼，“重要的是我，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我发现我还是放不下她，原来我只是能放掉再见她一面的执念。”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了。


    喜欢就难以自拔，谈了一次就想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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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一辈子。


    他又开口，“这几天以来，我不断摇摆，两难到什么都放不下，自欺欺人，还把宋之琳捏造成正义的那一方。”


    可是。


    俗话说得好，人生如戏。


    一场戏里总需要转折。


    他无法将对宋之琳无罪的说法强加给别人，也无法将无罪的想法从头表现到尾。


    站在前男友的身份里，亲手对自己深爱的人如此，内心早就饱受折磨了。


    他昏过去一次，不想也不能再昏第二次了。


    谭明生说：“如果她还在意你，她不会去结婚的，不会骗你要出道。”


    可是不重要了。


    欺骗不重要，得到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她走出这里，不要再回来。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


    周侑盯着办公桌正对的那缸鱼看，里面只有两条，互相团团转绕着游。


    他不知道鱼有没有对时间的感知、对情绪的丈量，他不知道鱼能否感受到身遭的水，如明亮的寂静般充斥人生，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就是其中的一条鱼，还能否如此游下去。


    他忽然道：“人就是她杀的吧。”


    谭明生看向他，“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周侑轻声道：“我只能这样了，当作是她做的去查，不然哪怕她永远对我说着她老公多好多好，可我也永远在为她开脱。”


    夜已经深了。


    灯光依旧明亮


    散散地照过去，鱼缸被拓出一片巨大的阴影在墙上，两只鱼也这样，尾鳍不断交叠，光影轻飘飘晃动，看起来像是一连串的鱼。


    层层叠叠，一尾咬一尾，接连不断。


    周侑揉了揉脸，“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人生里或许会有巧合，但很少的。”


    “目前这件案子什么证据也没有，只有医生报案，体内含有的安眠药，以及宋之琳小腿的抓痕，这些力度都无法逮捕。”


    “可目前听到的所有都是陈清显有多爱她，宋之琳的爱却永远都只在自己嘴上表述，有可能是假的。”


    “不过……我更偏向于经济犯罪，骗保案和这件事实在太巧，说不定柳大春帮忙做了提前的部署，说不定动机、杀夫都在里面，毕竟她姐姐也参与其中，而柳大春念在过往关系上帮忙，又恰好事发被抓起来，或许他女儿柳爱恋也帮忙了，只要大家咬死一句话都不说，那么，无罪。”


    坐在他对面的人沉默许久。


    随后一声叹息，似谁在大门上急促地扣了一下，鸣起准钟，“你是警察。”


    他终于被推回了这个身份。


    他笑了，“对，我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