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大兴安岭的清晨,冷得连空气都仿佛要结冰。


    但黑瞎子沟赵铮家的破土坯房里,却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外屋地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昨天从林场带回来的上好折罗。


    这可是炖过野猪肉、溜肉段和杀猪菜的复合底汤,表面漂浮着一层极其浓郁的混合油脂。


    赵铮没有浪费半点这珍贵的油水,他舀了两碗苞米面,掺了一把高粱面,用温水和成软硬适中的面团。


    接着,他双手沾了点凉水,揪下一块面团在两手间来回拍打,拍成一个中间厚、边缘薄的椭圆形饼子。


    啪的一声,脆生生地贴在烧得滚烫的铁锅边缘。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锅里浓汤的蒸汽将大饼子的上半部分熏蒸得暄软香甜,而贴着铁锅的下半部分,则被猪油煎出了一层金黄酥脆、硬邦邦的嘎巴。


    “吃饭了!”


    赵铮用铁铲将贴饼子一个个铲下来,扔进笸箩里,端上了里屋的热炕。


    一人一碗浓汤烩菜,配着外焦里嫩的苞米面贴饼子。


    小雅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连嘴角的汤汁都舍不得擦。


    顾瓷也是小口却极快地吃着,那张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清冷的脸,在充足油水和热炕的滋养下,终于泛起了一丝鲜活的红晕。


    刚吃过早饭,院门外就传来了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


    “赵师傅!顾知青!在家没?”


    门帘一掀,李婶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她怀里还抱着个旧竹编的针线笸箩,一进屋就熟门熟路地脱了鞋,盘腿坐上了热炕头。


    “李婶,这大冷天的您咋过来了?”


    顾瓷赶紧挪了挪身子,给她腾出最热乎的炕头位置。


    “嗨,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昨儿我瞅着小雅那身棉袄,棉花都成铁蛋子了,袖口也破了。我寻思着家里也没个正经干缝补活的女人,赵大厨颠勺是把好手,拿绣花针可不成。”


    李婶一边说,一边从笸箩里掏出顶针戴上,拿起小雅的破棉袄,手法利落地拆线、翻面,“顾知青,你也别闲着,过来,婶子教你纳鞋底。女人家管家,这手里头的活计不能丢。”


    顾瓷脸微微一红,但没有推辞,乖乖地坐到李婶旁边,拿起纳鞋底的粗锥子和麻线,笨拙却极其认真地学了起来。


    赵铮没有留在里屋打扰她们女人的家常,而是披上破棉袄,去院子里劈木头。


    屋里,李婶手里的针线飞针走线,嘴也没闲着,开始跟顾瓷絮叨起十里八乡的家长里短。


    “顾知青啊,你现在是苦尽甘来了。赵师傅这手艺,以后你们家的日子绝对差不了。”


    李婶咬断一根线头,叹了口气,“不过这眼瞅着大年三十了,光有野猪肉也吃着油腻。要是能弄条大活鱼添个‘年年有余’的好彩头,那这年才算过得圆满。”


    顾瓷手里的锥子顿了一下:“鱼?这大雪封山的,河都冻上了,去哪弄鱼呀?”


    “谁说不是呢!”


    李婶砸巴了一下嘴,“咱们村东头那条大青河,冰冻得有三尺厚。以前村里有个老把式叫王瞎子,就指着这腊月天去‘凿冰冬捕’。那网一拉上来,好家伙,全是几斤重的大胖头鱼,还有那种肚皮金黄的细鳞鱼!可惜啊,前几年王瞎子没了,这门手艺在咱们黑瞎子沟算是断了根了。现在河里的鱼肥得流油,就是没人有本事捞上来,干看着眼馋!”


    李婶说者无心,但在院子里劈柴的赵铮,耳朵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凿冰冬捕”和“细鳞鱼”这两个词。


    “咔嚓!”


    赵铮手里的斧头将一根落叶松劈成两半,深邃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光芒。


    细鳞鱼!


    这可是冷水鱼中的极品,肉质如蒜瓣般洁白细嫩,刺少鲜美。


    在后世,纯野生的冷水细鳞鱼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一条难求,真真正正的“刑法上的美味”。而在这80年的大青河冰层下,这玩意儿正成群结队地游荡着!


    更关键的是,这几天赵铮正愁去哪弄点不花本钱的高级食材。


    他有那个1立方米的绝对保鲜空间,只要能从冰窟窿里捞上来活鱼,直接扔进空间里,就能永远锁住那股出水时最极品的鲜活劲儿。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无本买卖!


    赵铮扔下斧头,转身走向院角那个堆满杂物的破棚子。


    他在一堆生锈的农具里翻找了片刻,翻出了一把前端极其尖锐、柄部带着铁环的冰镩子。


    他找了块磨刀石,蹲在雪地里,霍霍地打磨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里屋,顾瓷跟着李婶学了一上午,手指头虽然被锥子扎了几个红点,但看着鞋底渐渐成型,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中午送走了李婶,顾瓷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缝得极其仔细的小布包。


    她盘腿坐在炕上,将里面的钱全部倒了出来。


    四十块钱的巨款,加上以前零碎的毛票,被她按照面值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公社下午有年前的最后一场大集。这也是十里八乡老百姓置办年货的最后机会。


    赵铮推门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媳妇,算得咋样了?下午去赶集,你想买啥大件尽管说。咱现在手里有四十块巨款,买台缝纫机首付都够了。”


    顾瓷白了他一眼,极其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行。”顾瓷把那三张大团结挑出来,重新贴身藏好,“这三十块钱是咱们赵家班开春后去别的村接大席的周转金,买调料、垫付肉钱都得用,一分都不能动。”


    接着,她又拿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压在褥子底下:“这五块钱,是给小雅留着开春去县里医院复查的保底钱,也是死期,绝对不能碰。”


    最后,顾瓷手里只留下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两张一块钱的纸币。


    “今天赶集,咱们的预算只有五块钱。”


    顾瓷扬了扬手里那可怜巴巴的几张纸币,语气却充满了管家婆的威严,“只买必需品,一分钱都不许乱花。赵师傅,你能做到吗?”


    看着顾瓷这副精打细算、为了这个家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认真模样,赵铮心里没有丝毫憋屈,反而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幸福感。


    前世他有钱,但家里却是个无底洞,前妻只知道变着法地卷钱;这辈子,他虽然住在破土坯房里,却有一个真正跟他一条心、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的女人。


    “得嘞!听顾账房的。”


    赵铮痛快地答应了一声,“走,套车,赶集去!”


    ……


    下午两点,公社的土路两旁已经摆满了摊位。


    红旗飘扬,人声鼎沸。


    卖冻梨的、卖红纸的、卖土法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百姓们穿着臃肿的破棉袄,揣着手在摊位间穿梭,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在这物资极其匮乏的1980年,大集上那种浓烈、质朴、粗犷的年味,是后世任何高档商场都无法比拟的。


    顾瓷走在前面,赵铮像个忠诚的黑熊护卫一样,紧紧跟在她侧后方,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


    顾瓷的目光在摊位上扫过,眼神极其挑剔。


    “大爷,这红纸怎么卖?”顾瓷停在一个卖红纸的摊位前。


    “两毛钱一长张,童叟无欺。”


    “这纸边都受潮起皱了,买回去写春联墨汁都得洇开。一毛五,我拿两张。”顾瓷条理清晰地指出瑕疵,直接杀价。


    大爷愣了一下,看着这个文文弱弱却极其懂行的姑娘,苦笑着点了点头:“行行行,一毛五给你,真会过日子。”


    赵铮在后面看得直乐,主动掏出三毛钱递过去,把卷好的红纸夹在腋下。


    接下来,顾瓷展现出了极其铁腕的购买力。


    火柴,买最便宜的散装火柴头,回来自己糊盒子,省了两分钱;灯油,拿着自家的玻璃瓶子去打,又省了三分钱;做衣服的布料,她看中了一块极其耐脏的深蓝色土布,硬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让布庄老板搭了一把纳鞋底用的麻线。


    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最实用的刀刃上。


    走着走着,路过一个卖冻秋梨的摊位。


    东北的冻秋梨黑不溜秋的,硬得像石头,但拿凉水一缓,咬开一个小口嘬里面的冰碴酸甜汁,是那个年代孩子们过年最顶级的零食。


    顾瓷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但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一块多钱,还是咬牙转过了头。


    “老板,称两斤最饱满的冻秋梨。”


    赵铮突然上前一步。


    顾瓷一急,刚要阻拦,赵铮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放心,不用你预算里的钱。这是我昨天用林场多给的半斤肥肉,跟村东头张屠户换的几毛私房钱。快过年了,总得让小雅尝尝甜头。你也得吃。”


    顾瓷心头一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阻拦。


    集市快走到尽头时,顾瓷突然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她盯着摊位上那几根红得鲜艳的毛线头绳,看了许久。


    “大娘,这红头绳多少钱?”


    “两毛钱一根。”


    顾瓷从贴身的兜里掏出那两张被体温焐热的一毛钱毛票,极其郑重地递了过去,挑了一根最鲜艳的红头绳。


    “给小雅买的?”赵铮问。


    “嗯。”


    顾瓷小心翼翼地把红头绳揣进兜里,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小雅的头发长了,过年了,小姑娘总得打扮得红红火火的。这钱,花得值。”


    赵铮看着眼前的女人,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一下。


    两斤冻秋梨,两张红纸,一根两毛钱的红头绳。


    五块钱的预算,顾瓷一分都没超,却把一个破败的家,生生盘出了过年的喜庆和人情味。


    “买齐了吗?”赵铮问。


    “齐了!一分钱不剩,回家!”顾瓷拍了拍空荡荡的口袋,语气里却满是成就感。


    “好嘞,回家!”


    赵铮大笑一声,扛着那两斤冻秋梨和几尺蓝布,护着顾瓷挤出了喧闹的大集。


    走在回黑瞎子沟的雪路上,风依旧很冷,但两人的心里却热乎乎的。


    赵铮转头看向村外大青河的方向。年货置办齐了,家有贤妻守着,明天一早,就该带着他磨好的冰镩子,去那三尺厚的冰层下面,用他大厨的手段,把那传说中的冷水极品细鳞鱼给请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