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天冷得邪乎。


    大兴安岭的寒风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钢刀,刮在脸上能生生削下一层皮来。


    黑瞎子沟村东头的大青河,早就被冻成了一条毫无生气的白练,冰层足足冻透了三尺厚。


    在这呵气成冰的鬼天气里,连村里最野的土狗都缩在柴火垛里不肯露头,宽阔的河面上除了呼啸的白毛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赵铮却在这个时候,独自一人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来到了大青河的中心。


    他头上戴着那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帽耳死死系在下巴上,手里倒提着那把昨天刚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冰镩子。


    这东西前端是个尖锐的铁锥,后面连着长长的木柄,分量极重。


    在八十年代的东北,想吃冰面下的活鲜,就得靠这玩意儿硬砸。


    赵铮没有盲目下镩子。


    他用脚在积雪上趟出一条道,深邃的目光在宽阔的冰面上仔细搜寻。


    冬天的江鱼为了避寒,大多会聚集在水流平缓、河床较深的洄水湾或者水下有巨大乱石的鱼窝子里越冬。


    前世作为顶级大厨,赵铮对各种食材的习性了如指掌;而原主从小在黑瞎子沟长大,对这段河道的水文闭着眼睛都能摸清。


    两相叠加,赵铮很快在一处向阳的河湾处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儿了。”


    赵铮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双手握紧冰镩子的木柄,双腿拉开马步,腰部猛然发力。


    “哐!”


    沉重的冰镩子狠狠砸在坚硬的冰面上,溅起一团白色的冰碴子。


    “哐!哐!哐!”


    极其富有节奏感的砸击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赵铮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前世颠勺练就的极强核心力量,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冰碴子像雪花一样四处飞溅,没过多久,一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就初见雏形。


    随着冰层越来越薄,底下的江水颜色开始透过冰层显现出来。


    “最后一哆嗦!”


    赵铮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冰镩子,猛地往下一捣。


    噗通一声闷响,冰层彻底被凿穿!


    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水腥味的江水,混合着水下的巨大水压,瞬间顺着冰窟窿喷涌而出,在冰面上漫开。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大青河被冰封了整整一冬,水下的氧气早就稀薄到了极点。


    这突然凿开的冰窟窿,就像是憋闷的屋子里突然打开了一扇透气的窗户。


    水下那些憋坏了的江鱼,疯狂地循着新鲜的氧气,朝着冰窟窿涌了过来!


    水面仿佛沸腾了一般,开始剧烈地翻滚。


    “哗啦!”


    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大胖头鱼,竟然借着冲劲儿,直接从冰窟窿里跃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冰面上,拼命地扑棱着尾巴。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鲫鱼、鲤鱼、白条子……各种各样的冷水江鱼像下饺子一样往外挤。


    赵铮眼疾手快,用随身带来的抄网在冰窟窿里狠狠一捞,再往冰面上一倒,瞬间就是十几斤活蹦乱跳的鲜鱼。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些普通的胖头鱼身上停留,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水下。


    突然,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在水底一闪而过,背部还带着极其细密的暗褐色斑点。


    “细鳞鱼!”


    赵铮瞳孔猛地一缩。


    这可是冷水鱼中的极品,与松花江的鳌花、鳊花、鲫花并称三花五罗,肉质鲜嫩到了极其变态的地步,被誉为冷水极鲜。这种鱼对水质和水温要求极高,后世几乎绝迹。


    赵铮手中的抄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往下一探、一转、一提!


    “哗啦!”


    网兜破水而出,里面赫然网着两条极其肥美、足有两斤多重的野生细鳞鱼!这两条鱼生性凶猛,在网兜里疯狂地挣扎,拍打出晶莹的水花。


    赵铮心中狂喜。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这道压轴的极品大菜有了!


    但这极寒天气下,刚出水的活鱼如果在冰面上扔上个十几分钟,就会被彻底冻死。


    冻死的鱼细胞壁破裂,鲜味会大打折扣,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口感流失,对于赵铮这个国宴大厨来说,也是无法容忍的暴殄天物。


    他要的,是大年三十晚上,这条鱼下锅时依然保持着最鲜活的巅峰状态!


    赵铮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茫茫冰面上没有任何人影。


    他深吸一口冷气,意念微微一动。


    脑海深处那个长宽高各一米、没有任何多余系统的绝对静止空间,瞬间开启。


    赵铮伸手握住那两条疯狂挣扎的细鳞鱼,在胸前极其隐蔽地虚晃了一下。


    下一秒,两条肥美的细鳞鱼凭空消失!


    意识沉入空间,只见那两条细鳞鱼正静静地悬浮在虚无的中央。


    鱼鳃张开了一半,鱼尾还保持着扭动的弧度,就连鱼鳞上挂着的那一滴晶莹的江水,都被彻底定格在了这一瞬间。


    把最极品的食材收好,赵铮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冰面上那些已经冻得僵硬的胖头鱼和鲫鱼捡进麻袋里。


    就在他准备收拾工具回家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嘎吱、嘎吱”踩雪声,顺着风声传了过来。


    赵铮猛地回头。


    茫茫雪原上,一个穿着单薄旧棉袄、头上裹着蓝围巾的单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河中心走来。


    她怀里似乎死死抱着什么东西,走得极其艰难,好几次都险些滑倒在冰面上。


    是顾瓷。


    赵铮愣住了,赶紧扔下冰镩子大步迎了上去。


    “这大冷天的,你跑这冰窟窿来干什么?不要命了!”


    赵铮一把扶住顾瓷冻得发抖的胳膊,语气虽然严厉,但眼神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顾瓷的脸冻得通红,睫毛上结满了白霜。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小心地拉开紧紧捂在胸口的棉袄,从里面掏出一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


    水壶的外面还用一层厚厚的破布包着,即便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依然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你一早就出门了,连口热水都没喝……”


    顾瓷冻得嘴唇发紫,声音都在打颤,却执拗地把水壶递给赵铮,“这是昨天剩下的野猪排骨汤,小雅在灶上热滚了,我怕你在冰上冻坏了,用衣服捂着拿过来的。趁热……喝一口吧。”


    赵铮看着眼前这个被冻得瑟瑟发抖,却满眼都是关切的上海姑娘,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那个带有顾瓷体温的铝水壶,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野猪骨头汤香味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


    他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浓汤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极其霸道地驱散了他体内积攒了一早上的寒气。


    但真正让他觉得滚烫的,不是这口汤,而是这个女人顶着白毛风、把水壶揣在怀里给他送汤的这份情意。


    “好喝。暖和透了。”


    赵铮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明亮的笑意。


    他看着顾瓷冻得发紫的嘴唇,突然转过身,从刚才捞上来的鱼堆里,挑出了一条大约一斤重、刚出水不久、极其新鲜的白鱼。


    “你给我送了趟热汤,我请你吃顿好的。”赵铮说着,从后腰抽出了那把形影不离的厚背菜刀。


    “吃鱼?在这儿?”


    顾瓷愣住了,看了看四周光秃秃的冰面,“可是……连个生火的地方都没有呀。”


    “这道菜,不用火。”


    赵铮嘴角一挑,大马勺颠不起来的地方,刀工就是大厨最强的武器。


    他极其利落地将白鱼在冰面上按住,手起刀落,唰唰几下,去鳞、去鳃、净膛,动作快得几乎只能看见残影。


    紧接着,赵铮手腕微沉,厚背菜刀沿着鱼脊骨极其平滑地片了下去,将两扇晶莹剔透的鱼肉完整地剥离出来。


    因为气温极低,刚死去的鱼肉没有丝毫松散,反而在这天然的冰库中变得极其紧实脆嫩。


    他将鱼皮朝下,刀刃倾斜,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鱼肉切成了薄如蝉翼的透明薄片。


    薄片落在干净的冰面上,宛如一片片粉白色的花瓣。


    在东北赫哲族的传统里,这叫“杀生鱼”,又叫“塔拉哈”。极致的鲜寒,配上极致的调料,是属于大兴安岭最狂野的美味。


    赵铮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他早上出门前顺手装的一点山西老陈醋和家里用野猪油炸的红辣椒油。


    他将鱼片归拢在一起,毫不吝啬地将米醋和辣椒油倒了上去,又捏了一小撮粗盐撒匀。


    “滋——”


    高浓度的米醋接触到生鱼片的瞬间,鱼肉中的蛋白质迅速发生变性反应。


    原本透明的鱼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诱人的微白色,这在烹饪学上,就等同于被醋给熟化了。


    “尝尝。”


    赵铮用随身带的筷子夹起一片裹满红亮辣椒油和米醋的生鱼片,递到了顾瓷的嘴边。


    顾瓷看着那片生鱼片,本能地有些抗拒。她是个教养极好的南方姑娘,哪里吃过这种茹毛饮血般生猛的东西。


    “放心,不腥,保证你吃一口想两口。”赵铮的眼神充满了鼓励和绝对的自信。


    顾瓷咬了咬嘴唇,闭上眼睛,试探性地将那片鱼肉咬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顾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没有想象中哪怕一丝一毫的鱼腥味!首先冲击味蕾的,是陈醋极其霸道的酸爽和野猪油炸出的辣椒红油的极致焦香。


    紧接着,鱼肉在牙齿的咀嚼下发出嘎吱的脆响,冷水江鱼那种紧实、弹牙、鲜甜到不可思议的口感,在口腔里瞬间爆发。


    太鲜了!鲜得让人头皮发麻!


    极寒的温度赋予了鱼肉冰淇淋般的爽脆,而那股浓烈的酸辣味又像是一团火,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瞬间让顾瓷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这也太好吃了!”顾瓷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忍不住自己拿过筷子,又夹起一大片塞进嘴里。


    冰天雪地,狂风呼啸。


    两个人就蹲在这冻透的大青河冰面上。顾瓷一边吸溜着辣出眼泪的“杀生鱼”,一边就着军用水壶喝一口滚烫的野猪排骨汤。


    一冷一热,一酸辣一醇厚,这种极其狂野又极其充满烟火气的体验,让顾瓷彻底放下了所有的矜持。


    赵铮看着她辣得红扑扑的脸蛋,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极其爽朗。


    “吃美了吧?走,回家!今儿是大年三十,家里还有半扇排骨等着下锅呢!”


    赵铮一把将麻袋扛在肩上,单手极其自然地拉过顾瓷那只被风吹得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攥在自己宽大粗糙的手心里。


    顾瓷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


    回村的路上,大红的春联已经隐隐贴在了各家各户的门框上。远处的黑瞎子沟里,不知谁家提前点响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雪地里传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