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黑瞎子沟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


    破土坯房里,只有外屋地的灶坑里还闪着微弱的红光。


    赵铮轻手轻脚地从热炕上爬起来,给熟睡的小雅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眼另一头和衣而卧、呼吸均匀的顾瓷,转身轻声走进了外屋地。


    今天是红旗林场二十桌劳模大席的正日子。


    做大席,最怕的就是备菜。


    二十桌的席面,光是配菜的葱姜蒜末、干辣椒段、水发木耳,就能堆成一座小山。


    更要命的是东北这滴水成冰的天气。如果提前切好放在外面,一晚上的功夫,脆嫩的葱花就会冻成冰渣子,等下锅化冻时全变成一摊发黑的烂泥,不仅没了香味,还会毁了一锅好菜;如果放在烧火的屋里,又容易被烤干水分,失了原本的鲜灵。


    但这些,对赵铮来说,早已经不是问题。


    他点亮煤油灯,拿起那把厚背菜刀,笃笃笃的切菜声被他刻意压得很低。


    刀光闪烁间,十几斤的葱白、老姜、大蒜被切成了极其均匀的细末,分装在几个粗瓷大盆里。


    紧接着,他又洗了整整两大盆的土豆淀粉,兑水静置,为明天的溜肉段和锅包肉准备最灵魂的湿淀粉糊。


    一切准备就绪后,赵铮看着这堆满案板的娇贵配料,深吸了一口气。


    意念微动。


    没有任何声响和光影,他脑海深处那个长宽高各一米、绝对静止的保鲜空间悄然开启。


    赵铮双手端起装满葱姜蒜末和水淀粉的粗瓷大盆,只是在胸前虚晃了一下,那些沉重的盆子便凭空消失了。


    意识沉入空间,只见那些配菜稳稳当当地悬浮在那个绝对静止的虚无中,保持着刚切好时最巅峰的新鲜度和室温的质感。


    有了这个只能储物和保鲜的一立方米金手指,赵铮就等于拥有了一个随身携带的顶级恒温保鲜柜。


    这对于一个极其讲究火候和食材状态的国宴大厨来说,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实用一百倍。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赵铮带着穿戴整齐的顾瓷,以及早就等在院门外、兴奋得搓着手的李婶,踏着厚厚的积雪,直奔红旗林场。


    林场的食堂大院里早就支起了十口临时垒起来的大铁锅。


    几十个帮厨的小伙子正忙着劈柴生火,现场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孙大炮裹着军大衣,正急得在院子里直跺脚。


    一看到赵铮带人来了,赶紧迎了上去:“哎哟我的赵大厨,你可算来了!这马上就得下锅炖肉了,你们这空着手来的,配菜呢?现切哪来得及啊!”


    旁边几个食堂原本的帮工也跟着撇嘴:“就是啊,这大冷天的,葱花要是现剥现切,手指头都得冻掉。这村厨到底是不懂规矩。”


    赵铮神色不变,走到院子角落一个避风的空木箱旁,将自己带来的一个破旧大竹筐放了进去。


    他背对着众人,借着身体和竹筐的掩护,意念一动,将昨晚存在空间里的那几大盆配菜,稳稳地转移到了竹筐里。


    “李婶,把配菜端出来,准备干活。”赵铮回过头,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李婶赶紧跑过去,掀开竹筐盖子。下一秒,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几个粗瓷大盆里,装着切得细如牛毛的姜丝、大小如一的蒜末和翠绿欲滴的葱花。


    更绝的是,那两大盆水淀粉,表面不仅没有结出一丝冰碴子,反而保持着极其完美的水润状态,甚至还带着一丝属于室内的温热!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诶……”


    李婶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赵大厨,你这……你是会法术咋的?这大冷天的走了一路,这淀粉咋都没冻上呢?”


    旁边的几个帮工也都凑过来看,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室外,这简直违背了常理!


    赵铮一边系上发黄的白围裙,一边随口扯了个谎:“出门前刚兑的温水,竹筐里裹了三层破棉被,底下还塞了俩热水袋,一直捂着呢。做菜,讲究的就是个手勤,不能怕麻烦。”


    众人虽然还是觉得有些神奇,但也被赵铮这份对食材的用心彻底折服了。


    “行了,别愣着了!开始干活!”


    赵铮一抖大马勺,一股不怒自威的掌勺大厨气场瞬间散发开来,“李婶,带人去洗白菜!顾瓷,你把账桌支起来,食材马上就到,进后厨的每一两肉,都得过你的眼和秤!”


    “哎!好嘞!”李婶响亮地应了一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顾瓷也解下脖子上的旧围巾,走到院子正中央的一张旧办公桌前坐下。


    她将那把红木算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上,翻开账本,手里握紧了钢笔。那张清冷秀丽的脸上,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肃穆。


    就在这时,一辆满载着食材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大院。


    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戴着狗皮帽子、满脸横肉的男人。


    这人正是昨天被孙大炮骂了个狗血淋头的食堂采买干事,李富贵。


    李富贵昨天因为假账的事吃了瘪,心里正憋着一团邪火。


    今天这顿大席,他原本想趁着人多眼杂,狠狠捞一笔油水弥补损失。


    “来来来,赶紧卸车!这可是公社供销社刚拉来的顶级好货!”李富贵指挥着几个小伙子往下搬东西。


    半扇半扇的猪肉、成筐的土豆白菜、还有一桶桶的散装大豆油被搬了下来。


    李富贵贼溜溜的眼睛四下一转,趁着众人都在看赵铮那边生火,他悄悄冲两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心领神会,抬起两桶五十斤装的大豆油和半扇极其肥美的排骨,就准备往后厨旁边的一个废弃小仓库里搬。


    “这几样东西不用过秤了,是场长交代留着给领导开小灶的,直接搬进去!”李富贵大声嚷嚷着,试图掩人耳目。


    “站住。”


    一道清脆却极其坚定、不容置疑的声音,突然在喧闹的院子里响起。


    李富贵一愣,转过头,只见那个穿着破棉袄、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女知青,正站在桌子后面,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顾瓷的一只手按在算盘上,另一只手拿着笔,指着那半扇排骨和两桶油:“赵师傅定下的规矩,赵家班接手的大席,不管是给谁开小灶,所有进院的食材,必须先过我的秤,上了我的账,才能动。把东西抬回来。”


    李富贵气极反笑,他几步走到账桌前,居高临下地瞪着顾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显得格外狰狞:“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剥削阶级家庭出来的黑五类,也敢管老子的闲事?老子在林场买办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滚一边去,别给脸不要脸!”


    在这个年代,黑五类这顶帽子极其沉重,换作以前的顾瓷,被这样当众辱骂,早就吓得低头掉眼泪了。


    但今天,她没有退缩半步。


    因为她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高大如铁塔般的男人,正提着一把雪亮的砍骨刀,静静地站在灶台边看着她。


    他没有过来帮忙,但他站在那里,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顾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脊背挺得笔直。


    “我是什么成分,组织上自有定论,轮不到你在这儿乱扣帽子。但我现在,是这二十桌大席的账房!”


    顾瓷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铿锵,“孙场长给的定额菜单我昨天算过。二十桌的溜肉段和炸丸子,按照东北菜的宽油标准,至少需要一百二十斤大豆油。


    你车上卸下来的只有两桶,加上你让人偷藏的这两桶,勉强够数。如果少了这两桶油,菜就得改用水煮,不仅糟蹋了肉,更是砸了我们赵师傅的招牌,糊弄了全场的劳模!”


    说到这里,顾瓷纤细的手指在红木算盘上猛地一拨。


    “啪!啪啪!”


    清脆的算盘声在寒风中犹如金石交击。


    “半扇排骨四十五斤,两桶豆油一百斤!按照供销社的挂牌价,这笔物资总价值四十八块六毛五分!李干事,你不经过秤,不入公账,私自将公家财产转移,这在刑法上叫贪污挪用公款罪!数额超过三十元,是可以直接移交公安局判刑的!”


    顾瓷一连串精准的数据和犹如刀子般的法律术语,直接把李富贵砸得头晕眼花。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伐木工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议论声,看向李富贵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你……你他娘的血口喷人!老子打死你个贱货!”


    李富贵恼羞成怒,仗着自己五大三粗,扬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朝顾瓷那张清秀的脸上砸去。


    顾瓷没有躲闪,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就在那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


    “呼——”


    一把沾着水渍的厚背砍骨刀,打着旋儿从灶台方向飞了过来,犹如一道闪电,咔嚓一声,贴着李富贵的头皮,深深地剁进了他身后那根粗壮的木头柱子里!


    刀尾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狂颤。


    李富贵的拳头僵在半空中,几缕被削断的头发缓缓飘落在雪地上。


    他只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顾瓷的账桌前,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不远处,赵铮手里还拿着一根刚削了一半的胡萝卜,正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好!算得好!骂得好!”


    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从院门口传来。孙大炮裹着军大衣,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刚才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李富贵,你个狗娘养的!老子昨天刚骂过你,今天你还敢在劳模大席上伸你的狗爪子!”


    孙大炮一脚踹在李富贵的肩膀上,将他踹得在雪地里滚了两圈,“保卫科呢!把这贪污公家财产的王八蛋给我捆了,直接扭送公社派出所!”


    几个保卫干事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吓瘫了的李富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孙大炮转过身,看着面色平静、依旧将手放在算盘上的顾瓷,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赵家班的账房,有骨气,算盘打得硬!今天有你坐镇这物资台,我孙大炮一百个放心!”


    随着李富贵被抓,整个院子里的风气猛地一肃。


    再也没有人敢对这个看着柔弱的女知青有半点轻视。


    林场那些原本有些散漫的帮厨们,看向顾瓷的眼神都带上了敬畏,所有的食材都老老实实地排着队,等待着顾瓷的过秤和记录。


    顾瓷低下头,拿起钢笔,在账本上极其工整地记下了一笔笔物资。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握笔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账盘清了,油也足了!”


    赵铮走到一号大锅前,抓起一把松树塔扔进烧得通红的灶坑里。


    他单手拎起那把足有十几斤重的大号铁马勺,在滚烫的锅沿上用力一敲。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拉开了这场林场大席的帷幕。


    “全员归位!起锅,烧宽油!今天,让这帮伐木的老爷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绝顶杀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