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土坯房里,飞龙汤的霸道鲜香还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李婶端着那个已经见底的粗瓷大碗,连碗边上残留的一点汤汁都伸出舌头舔了个干干净净。


    她咂巴着嘴,满脸的意犹未尽,看向赵铮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赵师傅,不,赵大厨!”


    李婶把碗放下,一拍大腿,“婶子今天算是开眼了!就凭你这手艺,窝在咱们黑瞎子沟纯粹是屈才!你不是想拉班子接大席吗?婶子这儿刚好有个天大的热乎信儿!”


    赵铮正在灶坑前给火添柴,闻言动作一顿:“您说。”


    李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隔壁红旗林场,明天要办一场‘劳模表彰大席’!场里今年采伐任务超额完成,场长孙大炮高兴,让人进山打了一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准备给工人们开开荤。结果你猜怎么着?”


    “原定的食堂大师傅嫌野猪肉腥臊味太重,怕做砸了砸招牌,今天早上借口扭了腰,撂挑子不干了!现在孙大炮正急得在场部骂娘呢!这活儿工钱给得高,要是能接下来,不仅能在十里八乡彻底扬名,这过年的钱可就全有了!”


    赵铮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明天,正好是赵有才那三十块钱债务到期的日子。


    这真叫瞌睡来了送枕头。他站起身,将挽在小臂上的袖子放下来,语气果断:“这活儿,我接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坐在火炕边、正用一块旧抹布擦拭搪瓷缸子的顾瓷。


    “顾瓷。”


    顾瓷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连忙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丝不知所措:“赵师傅,怎么了?”


    “带上你的算盘,跟我走一趟林场。”


    赵铮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不是上海来的知青吗?账算得明白。今天,你就是我赵家班的账房先生。”


    顾瓷愣住了。


    在这个成分决定一切的年代,她习惯了被人呼来喝去、安排最脏最累的活计。


    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器重的语气请她去做事。


    她咬了咬嘴唇,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有些年头的红木算盘,紧紧抱在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


    红旗林场距离黑瞎子沟有七八里地的山路。


    风雪刚停,路面上积雪极深。赵铮走在前面,硬生生地用那双大脚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趟出了一条平坦的道。


    顾瓷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面,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看着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她却觉得无比踏实。


    一个钟头后,两人来到了红旗林场。


    林场的场部是一排红砖大瓦房,院子里堆满了原木,墙上刷着多拉快跑,劳动光荣的褪色标语。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猪都杀好了!你现在告诉我没人会做?难道让全场的劳模明天啃生肉去?去公社请!去县里请!不管多少钱,今天必须给我找个能把这野猪肉做得能咽下去的厨子来!”


    赵铮撩开厚重的军绿色棉门帘,带着顾瓷大步走了进去。


    屋里暖气烧得极热,办公桌后,一个穿着军大衣、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正拍着桌子大发雷霆。这人正是红旗林场的场长,孙大炮。


    “孙场长,厨子不用去县里请了,我就是。”


    赵铮不卑不亢地站在屋地中央,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稳重。


    孙大炮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赵铮,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黑瞎子沟的赵铮?”


    孙大炮显然听过赵铮以前“酒蒙子”的恶名,冷笑了一声,“怎么,酒醒了跑我这儿骗吃骗喝来了?老子这儿是劳模表彰大会,不是你们村里的小打小闹!那三百斤的野猪又老又柴,腥臊味冲天,县里的厨子都不敢接,你个毛都没长齐的村厨敢揽这个瓷器活?”


    面对孙大炮的轻视,赵铮没有丝毫恼怒,他淡淡地说:“能不能做,试了就知道。但我做大席有规矩,账目必须先理清。”


    他侧过身,将身后的顾瓷让了出来。


    孙大炮皱着眉头,指着桌上一本油腻腻、涂得乱七八糟的账本:“理清?这账本被那个狗日的食堂采购买办记得跟鬼画符一样!二十桌的席面,油盐酱醋、配菜损耗,全是一笔糊涂账!我这正火大呢!”


    顾瓷深吸了一口屋里的热气,缓解了冻僵的身体。她没有被孙大炮的粗嗓门吓退,而是走上前,拿起了那本油腻的账册。


    她将带来的红木算盘平放在办公桌上。那双生着冻疮、布满伤痕的手指,在触碰到算盘珠子的那一刻,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变得极其轻盈灵动。


    “劈啪啪……劈里啪啦……”


    清脆密集的算盘声在办公室内骤然响起,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


    顾瓷眼神专注,视线在账本那潦草的字迹上快速扫过,手指在算盘上翻飞。


    这可是她在上海的大家族里,从小被逼着练出来的童子功。


    孙大炮和旁边的几个干事全看傻了。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把算盘拨得这么快、这么溜的人。


    不到五分钟。


    “啪”的一声,顾瓷的手指猛地一顿,算盘声戛然而止。


    “孙场长。”


    顾瓷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怯懦,但透着自信,“账目理清了。二十桌席面,按每桌十个菜的标准。猪肉是现成的,但账本上记录的棉籽油采购量多了八斤,酱油和醋的损耗率被多报了百分之十五。”


    “另外,配菜里的土豆和白菜价格,比公社供销社的挂牌价高了两分钱。这一趟算下来,采购账面上大概有五块四毛钱的亏空。”


    此话一出,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在80年,五块四毛钱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买好几斤上好的猪肉了。


    孙大炮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好啊!那个姓李的王八蛋采购员,居然敢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捞油水!等他回来,老子非扒了他的皮!”


    吼完,孙大炮转过头,看向顾瓷的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和赞赏。


    他没想到,这个穿着破旧、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女知青,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账房高手!


    “赵师傅,你带的这个账房,绝了!”孙大炮冲着赵铮竖了个大拇指,“行,账算得明白,但老话说得好,光说不练假把式。野猪肉在后厨冻着,你要是能做出一道让我孙大炮闭嘴的菜,明天这二十桌大席,连工带料,全包给你!”


    赵铮嘴角微微上扬:“后厨带路。”


    林场的后厨极大,此刻却冷冷清清。案板上放着一块被砍得乱七八糟的野猪后腿肉。


    这肉颜色暗红,肌肉纤维粗大,哪怕是在冻着的状态下,依然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和尿臊味。


    这是野猪没有被阉割过的典型特征,这种肉,如果手艺不到家,做出来跟嚼带味的皮鞋底没区别。


    赵铮洗净双手,系上围裙,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想要压住这种极致的腥臊,并且把老肉做嫩,最考验厨师对火候和淀粉的理解。在东北,有一道菜是所有厨师的试金石——溜肉段。


    赵铮拿起自己带来的厚背菜刀,“笃笃笃”,刀光闪烁。


    他没有切片,而是将野猪肉切成了均匀的大拇指粗细的肉段。


    野猪肉纤维粗硬,切段才能在后续的炸制中锁住水分,保证内部的软嫩。


    切好的肉段放入盆中,加入少许盐、料酒和一点点胡椒粉抓匀去腥。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挂糊。


    赵铮没有用普通的干淀粉,而是从林场后厨的缸里舀出一大碗纯正的东北土豆淀粉,加入清水搅拌均匀,然后静置。


    等淀粉完全沉淀在碗底,形成一层极其粘稠、如同非牛顿流体般的死面状硬块时,他将表面那层清水倒掉。


    这就是东北菜的灵魂,水淀粉抓糊。


    赵铮用极大的手劲,将这种硬邦邦的湿淀粉强行抓进肉段里,直到每一块肉段都均匀地裹上了一层厚厚发白的淀粉浆。


    滴几滴豆油封住水分。


    “烧火,宽油!”


    赵铮冲着旁边的帮厨干事喊了一声。


    大铁锅里倒入满满的豆油,大火烧至六成热。


    赵铮端起肉盆,左手拨肉,右手下锅。肉段入锅的瞬间,滋啦声大作,油花四溅。


    裹满了纯正土豆淀粉的肉段在高温下迅速定型,外表结成了一层坚硬的脆壳,完美地将野猪肉的水分和一丝腥气死死锁在里面。


    炸至表面微黄,赵铮将肉段全部捞出。


    “这……这还没熟透吧?”


    孙大炮在旁边咽了口唾沫,疑惑地问。


    “溜肉段,讲究的是外焦里嫩,必须复炸。”


    赵铮头也不抬,等锅里的油温持续升高,达到八成热,油面开始冒起青烟时,他将刚捞出的肉段哗啦一声全部重新倒回滚油中!


    这一步,是赋予肉段灵魂的时刻。


    极高温度的热油在短短十几秒内,将肉段表面的脆壳炸得金黄酥脆,甚至发出了极其悦耳的“咔嚓咔嚓”的碰撞声。


    捞出控油。


    锅中留底油,下入葱姜蒜末和青椒块爆香,随后倒入提前用酱油、陈醋、盐、味精和少许水淀粉调好的芡汁。


    芡汁入锅,瞬间沸腾起泡,变得粘稠红亮。


    “出锅!”


    赵铮大喝一声,将炸得酥脆的肉段倒入锅中,单手握住那把几十斤重的大铁锅,手腕猛地一翻。


    “唰!”


    金黄的肉段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回锅里。


    就这颠勺的两下,那层红亮浓郁的芡汁便极其均匀地挂在了每一块肉段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汤汁留在锅底。这叫“明油亮芡,包汁包浆”!


    一阵极其霸道的咸鲜蒜香味,混杂着炸肉的极致脂香,瞬间引爆了整个后厨。


    一盘油光锃亮、热气腾腾的溜肉段被端到了孙大炮的面前。


    根本等不及拿筷子,孙大炮直接伸手捏起一块,扔进嘴里。


    “咔嚓!”


    牙齿咬破外面那层被芡汁包裹却依然酥脆无比的土豆淀粉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被锁在里面的野猪肉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因为前期的处理和极短的高温油炸,原本老柴腥臊的野猪肉,此刻竟然鲜嫩无比,完全吃不出一丝异味,只有满口的咸鲜和浓郁的肉香。


    “哎哟我操!”


    孙大炮被烫得直吸溜嘴,却根本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大吼,“绝了!真他娘的绝了!这野猪肉居然能做出这种神仙味道!外焦里嫩,绝火啊!”


    他三下五除二把盘子里的肉段吃了一大半,这才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猛地一拍大腿:“赵师傅,我服了!明天这二十桌劳模大席,全交给你!除了林场出的料,我按最高规格,单给你开三十块钱的掌勺工钱!”


    三十块钱工钱!这在80年,抵得上一个学徒工一个多月的死工资了。


    赵铮听罢,依然稳如泰山,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狂喜。他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眼神平静地看着孙大炮:“孙场长痛快。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家里急需用钱救急,这三十块钱工钱,能不能今天先预支给我?”


    在这个年代,干活前先要全款工钱是大忌,极其容易惹主家不高兴。


    但孙大炮此刻已经被那盘溜肉段彻底征服了胃口,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规矩。


    他痛快地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三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案板上。


    “拿去!就冲你这手艺和你带的这个绝版账房,我信得过你!”


    赵铮拿起那三张带有油墨香的大团结,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债务的巨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因为炉火熏烤而脸颊微红的顾瓷。


    两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交汇的一瞬间,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脚踏实地、把日子一点点过红火的坚定。


    有了这三十块钱,那个在黑瞎子沟作威作福的赵有才,明天将迎来他这辈子最难忘的教训。


    而赵家班的名号,也将从这红旗林场的漫天风雪中,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