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铮单手扛着那捆足有六七十斤重的冻木柴,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顾瓷提着空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他留下的脚印,紧紧跟在后头。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和脚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没过多久,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出现在风雪中,那是黑瞎子沟的知青点。


    此时的知青点屋门紧闭,窗户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几个因为大雪停工的知青正缩在屋里,围着一个破火盆烤火。


    这些人平日里没少因为顾瓷的黑五类成分欺负她,今天更是合伙把大雪天进山捡柴这要命的活儿推给了她。


    “砰!”


    本就漏风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夹杂着冰碴子的白毛风瞬间灌了进去,火盆里的火星子被吹得乱飞。


    屋里的几个知青吓了一跳,刚要破口大骂,就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


    赵铮肩膀一沉,轰的一声闷响,那一大捆结结实实的落叶松干柴被重重地砸在泥土地上,震得屋里的破桌子都跟着晃了晃。


    “赵……赵铮?你个酒蒙子跑这儿撒什么野?”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知青壮着胆子站起来,但看着赵铮手里提着的那把泛着冷光的柴刀,又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赵铮连正眼都没看他,大马金刀地站在门口,身上的积雪在火光映照下散发着丝丝寒气。


    他身上那股子前世在后厨大排档里练出来的江湖气,混杂着山里猎人的凶悍,瞬间压得屋里人喘不过气来。


    “柴,我替她砍回来了。”


    “都给我把皮绷紧点听好了。顾瓷现在是我赵家班请的账房先生,以后她的活儿,我包了。谁要是再敢背地里下绊子、欺负她……”


    赵铮手腕一翻,那把砍骨头如切豆腐的柴刀当的一声,深深地剁进了旁边的门框里。


    “我这把刀,不认人。”


    全场死寂。


    几个知青被这股煞气吓得脸色惨白,连个屁都不敢放。


    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深山老林里,惹怒一个不要命的混子,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赵铮拔出刀,回过头看向还站在雪地里发愣的顾瓷,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还愣着干啥?柴我替你送了,你欠我个人情。昨儿王长贵家那场大席的账我算不明白,你跟我回去,帮我盘盘账。”


    顾瓷看着门框上那道深深的刀痕,又看了看屋里那些平时对她趾高气昂、此刻却噤若寒蝉的同伴,心跳快得仿佛要蹦出嗓子眼。


    她咬了咬发白的嘴唇,没有任何犹豫,拎起竹筐,乖乖地跟在了赵铮身后。


    在这个冰冷彻骨的冬天,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火炉。


    回到赵铮那间家徒四壁的破屋,屋里的温度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里屋的土炕上,小雅还在安稳地睡着,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不少。


    赵铮让顾瓷去灶坑前坐着烤火,自己则转身去了冰冷的外屋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意念微微一动。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光影,也没有什么冰冷的机械提示音,那个存在于虚无中的、长宽高各一米的绝对保鲜空间悄然开启。


    赵铮伸手进去,将那两只悬浮在空间中央的花尾榛鸡取了出来。


    触手的瞬间,赵铮的眼睛亮了。


    这金手指简直是为他这个厨子量身定制的神器!


    这两只飞龙不仅没有被冻成冰坨子,甚至连体表的余温都保留着,羽毛柔顺,肉质呈现出最完美的鲜活状态。这在零下三十度的大兴安岭,简直是神迹!


    只有这样的极品食材,才配得上天上龙肉的称号。


    赵铮麻利地开始处理飞龙。这东西极度娇贵,绝对不能用开水秃噜毛,开水一烫,表皮那层富含挥发性香气的油脂就全毁了。


    赵铮展现出了国宴大厨极其深厚的基本功,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用纯正的干拔手法,片刻间便将两只飞龙褪得干干净净,露出白嫩透红的紧致肌理。


    掏出内脏后,他没有用家里的井水,而是走到院子里,用最干净的积雪将飞龙里里外外搓洗了三遍。


    起锅,不放一滴油,也不放一块葱姜蒜。


    做飞龙汤,讲究的就是一个大道至简。


    任何多余的调料,都是对这种顶级鲜味的亵渎。


    赵铮只往铁锅里舀了两瓢干净的雪水,将两只整飞龙下锅,盖上那口边缘都有些生锈的木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没过多久,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霸道奇香,顺着铁锅的缝隙喷薄而出。


    那是一种混合着松木清香、榛子甘甜以及纯粹肉质鲜美的复合香味。


    这股香味霸道地穿透了破木门,顺着烟囱飘散到了风雪刚停的黑瞎子沟的上空。


    正在灶坑前用一截烧焦的木棍在旧报纸上列算式的顾瓷,被这股香味冲击得直接愣住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阵极其响亮的轰鸣。


    她红着脸捂住肚子,满眼震惊地看向那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铁锅。


    她从上海来,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但即便是记忆中上海滩最顶级的国际饭店,也绝对炖不出这么霸道、这么纯粹的鲜香!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踩雪的咯吱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赵铮啊,你这屋里是炖了龙王爷吗?香得我差点一头栽在你们家门槛上!”


    人还没进屋,那极具辨识度的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来人正是村里出了名的快刀手、昨天在王长贵家大席上给赵铮帮过厨的李婶。


    李婶穿着件厚棉袄,手里小心翼翼地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装的是大半碗黄澄澄的棒子面糊糊。


    这在80年代初的农村,可是实打实的细粮,一般人家只有来客人才舍得吃。


    “李婶,您咋来了?”


    赵铮掀开门帘,顺手接过那碗棒子面糊糊。


    “我这不是昨儿看小雅烧得厉害,心里惦记着嘛。家里就剩这口棒子面了,寻思拿来给孩子糊糊胃。”


    李婶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拿眼睛拼命往灶台那口大铁锅上瞟,狂咽口水,“你这到底是弄的啥好东西?这味儿也太勾人了!”


    赵铮笑了笑,他知道李婶是个嘴碎但心眼不坏的农村妇女,昨天的大席上也是个干活的利索人。


    在这个村里,他要重起炉灶、拉起自己的大席班子,光靠他一个人颠勺是不行的,必须得有靠谱的切配。


    李婶,就是他物色的第一个班底。


    “李婶,您来得正好,赶上口热乎的。”赵铮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掀开了锅盖。


    浓郁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锅里的汤汁清亮透彻,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油脂,两只炖得脱骨的飞龙在沸水里上下翻滚。


    “这……这是飞龙?!”


    李婶瞪大了眼睛,“好家伙,大冬天的大雪封山,你上哪整的这稀罕玩意儿?还整得这么鲜亮!”


    赵铮没细解释,只是拿起粗瓷大碗,用大马勺连汤带肉地盛了满满三碗。


    “来,顾瓷,别算账了,趁热喝。”


    赵铮先递了一碗给顾瓷,又端了一碗进屋去叫刚睡醒的小雅。


    最后,他把一碗飘着一只大肥鸡腿的飞龙汤,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李婶面前。


    “李婶,这碗孝敬您的。您尝尝我的手艺。”


    李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哪使得!这玩意儿金贵着呢,你留着给小雅补身子,我喝口汤沾沾荤腥就行。”


    “您就端着吧。”


    赵铮按住她的手,语气真诚,“昨儿大席上,多亏您那手利落的刀工帮忙。我赵铮是个粗人,以后我还打算在十里八乡接大席,还得指望婶子您来给我当个切墩的副手。有钱大家一起赚,您看成不?”


    李婶一听这话,端着碗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昨天赵铮那神仙般的手艺她可是亲眼见过的,以后要是跟着他干,还能少了油水和工钱?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飞龙汤。


    那极其鲜美、带着松木清香的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鲜得她差点连舌头都一起吞下去。


    那种极致的味道,直接击溃了她作为一个农村妇女所有的矜持。


    “成!咋不成!”


    李婶激动得一拍大腿,“以后你赵师傅指哪,婶子这把菜刀就往哪剁!绝不含糊!”


    顾瓷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双手捧着那个滚烫的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肉汤。她看着赵铮不急不躁、几句话一碗汤就把村里最难搞的妇女拉拢成了自己人的沉稳模样,又低头看了看旧报纸上自己刚才算出来的那笔清晰的账目。


    炉火映照着顾瓷有些冻僵的脸颊,那张曾经清冷的脸上,此刻却被这充满烟火气的热汤熏出了一抹动人的绯红。


    窗外,黑瞎子沟的风雪依旧肆虐,但在这个破败的土坯房里,炉火正旺,肉汤正滚。一个属于赵铮的大席班子,在这个飘满飞龙奇香的清晨,初见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