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冬天,是一头蛰伏的白色巨兽,冷酷而充满杀机。


    赵铮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老林子里。


    脚下的积雪冻得极其干硬,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在这死寂的雪原中传出老远。


    凛冽的寒风顺着狗皮帽子的缝隙往脖颈子里灌,即便鞋里垫了厚厚的靰鞡草,脚趾也早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机械的迈步。


    但他那双露在风雪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寻觅猎物的孤狼。


    80年的大兴安岭,生态还处于极其原始的状态。


    没有后世震耳欲聋的油锯声,没有纵横交错的柏油路,漫山遍野全是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红松、白桦和落叶松。


    对于寻常村民来说,冬天进山是找死;但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前世又精研各类顶级食材的赵铮来说,这里就是他的后花园。


    他在寻找飞龙。


    飞龙,学名花尾榛鸡。这东西极为娇贵,肉质细嫩到了极点,是满汉全席中不可或缺的顶级山珍。


    它们平日里多在树冠上活动,极其机警。但在东北这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气里,飞龙为了保暖,傍晚时分会从树上直接一头扎进松软的雪堆里,在雪下打出一个几十厘米长的雪洞过夜,当地老猎户管这叫“雪里钻”。


    赵铮要找的,就是这“雪里钻”的痕迹。


    他凭借着记忆和经验,专门往背风的白桦林和榛子林深处钻。


    飞龙冬天最爱吃白桦树的嫩芽和榛子树的葇荑花序。


    大约走了一个多钟头,赵铮的睫毛上已经结满了白霜。


    终于,在一片密集的白桦树下,他停住了脚步。


    敏锐的目光扫过雪地,在几株粗壮的白桦树根部,洁白的雪面上散落着几粒微小的、黄绿色的鸟粪。再往前走几步,雪面上赫然出现了几个硬币大小的圆孔,孔洞周围的雪呈现出细微的喷射状放射纹理。


    “找到了。”


    赵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孔洞,就是飞龙一头扎进雪里留下的通气孔。


    它们此刻正躲在雪层下面呼呼大睡。


    赵铮没有贸然靠近,飞龙虽然在雪下,但听觉极其灵敏,踩雪的嘎吱声很容易惊飞它们。


    他缓缓蹲下身子,从随身的麻布兜子里掏出昨晚用冷灰搓洗过的铁丝套。


    他将铁丝套的活结小心翼翼地撑开,大小刚好比成人的拳头略大一圈,然后找了几根干枯的树枝插在雪地上,将铁丝套悬空固定在距离那几个雪洞大约一尺远的必经之路上。


    飞龙一旦从雪里钻出来觅食,必定会伸长脖子,只要头部穿过铁丝圈,越挣扎活套就会收得越紧。


    布好五个连环套后,赵铮退到下风口的一棵大红松背后,将身体完全隐藏在树干的阴影里,像一尊冰雕般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蹲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严寒开始穿透破棉袄,试图冻僵他的血液。


    赵铮咬着牙,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他知道,打猎拼的就是耐性。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天光开始渐渐放亮。


    突然,前面的雪地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扑簌簌的声响。


    赵铮屏住呼吸,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其中一个雪洞的表面猛地破开,一只体型如鸽子般大小、浑身长着灰褐色斑纹的鸟儿钻了出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雪屑,警惕地转动着小脑袋,头顶那一撮栗色的羽冠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正是飞龙!


    紧接着,旁边的雪地也接连破开,又有两只飞龙钻了出来。它们似乎饿坏了,扑腾着短小的翅膀,准备去啄食低垂的白桦树芽。


    走在最前面的一只飞龙刚迈出两步,脖子刚好穿过赵铮布下的那个铁丝套。


    它似乎感觉到了阻碍,本能地猛然往前一蹿,试图挣脱。


    “扑棱棱!”


    原本松弛的铁丝活套瞬间收紧,死死勒住了飞龙的脖颈。


    飞龙剧烈地挣扎起来,翅膀疯狂地拍打着雪面,扬起一阵雪雾。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另外两只飞龙。


    它们惊慌失措地想要起飞,但在慌乱的扑腾中,其中一只又一头撞进了旁边的连环套里,同样被紧紧勒住。


    最后一只则侥幸逃脱,扑棱棱地飞上了高高的树冠,消失在林海中。


    两只!


    赵铮心中一喜,但身体的动作却快如闪电。


    他猛地从树后蹿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


    飞龙虽然被套住,但这种野禽力量极大,如果让它们挣扎太久,不仅容易勒断脖子导致淤血破坏肉质,更可能会引来深山里的狐狸和黄皮子。


    赵铮一把按住剧烈挣扎的飞龙,熟练地在它们脖颈的脆弱处轻轻一捏,只听咔吧两声微响,两只肥硕的飞龙瞬间停止了扑腾,彻底断了气。


    他提着两只沉甸甸的飞龙,感受着那柔软致密的羽毛和余温,心里却升起了一丝隐忧。


    作为前世的国宴大厨,赵铮对食材的新鲜度有着近乎变态的苛求。


    飞龙之所以被称为天上龙肉,就在于其肉质纤维中蕴含的丰富氨基酸和独特的挥发性清香。


    但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中,死去的飞龙不用半个小时就会被彻底冻透,变成硬邦邦的冰坨子。


    一旦结冰,细胞壁破裂,肉里的汁水和鲜味就会大打折扣,再解冻时,口感就会柴上三分。


    这如果是自家吃也就罢了,但他还指望着用这最顶级的鲜味去供销社或者国营饭店换取第一桶金,品质绝不能有丝毫将就。


    “要是能有个保温的地方就好了……”赵铮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摸了摸单薄的破棉袄。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赵铮的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妙的奇异感。


    没有任何机械的声音,也没有什么发光的面板,他只是极其自然地看到了一个存在于虚无中的空间。


    那是一个长、宽、高各一米,绝对方正的正方体空间。


    它仿佛游离于时间与空间之外,静谧、死寂。


    赵铮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飞龙,又感受了一下脑海中那个一立方米的空间。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试探性地将右手拿着的一只飞龙贴近自己的胸口,意念微微一动:“进去。”


    下一秒,他手里的飞龙凭空消失了!


    赵铮心头狂跳,立刻将意识沉浸到那个一立方米的空间里。


    只见那只飞龙正静静地悬浮在空间的正中央,保持着刚刚被他捏死时的姿态,甚至连羽毛上沾着的一片细小雪花都没有融化,完全处于一种绝对静止的状态!


    没有任务系统,没有抽奖转盘,只有这纯粹到极点的一立方米空间!只能存放物品,且绝对保鲜!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也许只能当个随身背包,但对于一个厨子,一个立志要用大马勺重回巅峰的厨子来说,这简直是逆天改命的终极神器!


    这意味着,他可以无视大兴安岭残酷的四季交替,无视动辄几个小时的运输路程,将这深山老林里最鲜活的顶级山珍,以它生命结束那一刻最巅峰的状态,永远封存!


    赵铮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压下心中的狂喜。


    他将剩下的一只飞龙也收入空间,然后麻利地收起铁丝套,将现场的脚印用树枝扫平,这才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陡峭的山坡上盖满了滑溜溜的积雪。赵铮走得十分小心。


    就在他快要走出这片老林子,接近林场伐木队边缘的时候,一阵笨拙而沉闷的笃、笃声,顺着风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这是有人在用钝斧子劈木头。


    赵铮微微皱眉。


    这大冬天的,除了不要命的猎户,谁会跑这么深的山里来砍柴?


    而且听这声音,劈柴的人力气极小,根本不懂得顺着木头的纹理下斧,纯粹是在拿斧背硬砸。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绕过一个巨大的雪包,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单薄而熟悉的身影。


    是顾瓷。


    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极其不合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巾。


    她正吃力地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破铁斧,试图砍断一根被冻得比生铁还硬的粗大落叶松枯枝。


    “笃!”


    斧头重重地砸在冻木头上,没有劈开木头,巨大的反震力反而将顾瓷手里的斧头震得脱手飞出,砸在了一旁的雪地里。


    “嘶……”


    顾瓷痛苦地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双手。


    赵铮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双本该握着钢笔或者在钢琴键盘上跳跃的手,可现在,手背上布满了青紫交加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结痂,指关节肿大得像胡萝卜一样,刚才那一下剧烈的震动,让几个旧伤口重新裂开,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在80年的偏远农村,成分不好就是原罪。


    作为曾经资本家大小姐的顾瓷,在知青点里是受排挤的底层。


    别人挑水,她就得挑大粪;大雪封山没有柴火烧,其他人都躲在屋里烤火,就逼着她进深山里来捡冻木柴。


    顾瓷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发白的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在这深山老林里,哭给谁看?狼吗?


    她挣扎着站起来,想要去捡那把破斧头。


    突然,一只带着粗糙老茧的大手,抢先一步握住了斧柄。


    顾瓷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手,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渊、带着几分冷意的眼睛。


    “赵……赵师傅?”


    顾瓷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


    在这个偏僻无人的深山里,遇到一个名声并不好的高大男人,对于任何单身女青年来说都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赵铮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顾瓷那冻得发抖的单薄身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根她劈了半天连皮都没破的落叶松。


    他随手将挂在腰间的麻布兜子扔在雪地上,单手拎起那把几十斤重的破斧头。


    那把在顾瓷手里笨重无比的钝斧,在赵铮手里却轻巧得仿佛是一把菜刀。


    前世国宴大厨的功底,不仅仅在于舌尖上的辨识,更在于对食材乃至万物纹理的极致洞察。


    庖丁解牛,不过如此。


    赵铮甚至没有抡圆了膀子,只是手腕一抖,斧刃顺着落叶松那不易察觉的木纹裂隙,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根冻得比石头还硬的粗大木柴,如同豆腐一般,被轻而易举地一劈为二,切口平滑整齐。


    顾瓷呆住了,微微张着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赵铮依旧一言不发。他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斧头起落间,只听见咔嚓咔嚓的脆响,不到半支烟的功夫,那一大堆让顾瓷绝望的冻木头,就被全部劈成了长短均匀、极其适合塞进灶坑的柈子。


    劈完最后一块,赵铮将斧头扔在一边。他从自己的麻布兜子里抽出那盘粗糙的麻绳,将劈好的干柴拢成结实的一大捆。


    顾瓷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行云流水般地做完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这个昨天还在大席上用神仙般的手艺救场的男人,这个昨晚用一碗热汤换了她救命西药的男人,为什么此刻会像个天神一样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帮她劈柴。


    “这绳结叫马蹄扣,越勒越紧,颠不散。”


    赵铮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东北男人特有的粗粝感。


    他没有把柴火递给顾瓷,而是直接走到那捆足有六七十斤重的木柴前,一弯腰,单手抓住绳套,猛地一发力,将那一大捆沉重的木柴稳稳地扛在了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走吧。”


    赵铮转过身,连看都没看顾瓷一眼,径直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他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深深的、坚实的脚印。


    顾瓷站在原地,寒风依然在呼啸,但她看着前方那个扛着重压、却如山岳般挺拔的背影,心底那股一直被她死死压抑的委屈和绝望,突然化作了一股暖流,缓缓流遍全身。


    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用力擦去眼角渗出的一滴眼泪。


    “赵师傅,您等等我!”


    顾瓷提起那个空荡荡的破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赵铮留下的脚印,紧紧地跟了上去。


    漫天风雪中,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在寂静的黑瞎子沟里,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