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新芽

作品:《纯真年代的爱情:实用主义

    瞿桦送她到火车站。还是那个站台,还是那趟车,还是那些嘈杂的人群。瞿念已经上初中了,站在旁边,比上次送她时长高了一大截。阿依读高中,话越来越少,但眼神里多了些沉稳的东西。


    “妈,到了打电话。”阿依说。


    “嗯。”


    “妈,给我带好吃的。”瞿念说。


    “嗯。”


    她看着瞿桦。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对望着。


    火车快开了。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了一下。


    然后松开。


    “走吧。”


    她点点头,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的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一直站在那儿,没动。


    直到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找到自己的铺位,坐下。


    窗外,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


    北京很大。


    国家重点数学实验室在一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坐落在北三环边上,一栋灰色的老楼里。楼外面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都贴着名字。


    她的名字被贴在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上。


    方穆静。


    推开进去,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户。窗户对着楼后面的一片杨树,秋天了,叶子开始发黄。


    她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杨树很高,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干干净净的。五官很端正,眉眼带着点还没褪干净的青涩,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方老师,您好。我叫陈序,刚来的研究生。实验室让我带您熟悉熟悉环境。”


    方穆静点点头。


    “麻烦你了。”


    陈序笑了笑。


    “不麻烦。您可是大名人。我读过您的论文,好几篇呢。”


    方穆静愣了一下。


    陈序继续说:“特别是那篇关于素数分布的,我看了好几遍。有些地方不太懂,还想找机会请教您呢。”


    方穆静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那些她常见的东西——奉承,试探。就是单纯的高兴,像小孩拿到新玩具那种高兴。


    “走吧,”他说,“我带您转转。”


    他转身往外走。


    方穆静跟在后面。


    转了一圈,她大概摸清了地形。食堂在楼下,开水房在走廊尽头,厕所在东边,复印室在西边。会议室在三楼,资料室在地下室。


    陈序一边走一边说,嘴没停过。说实验室的历史,说谁谁谁是干什么的,说哪个食堂的菜好吃,说附近哪里有菜市扬。


    方穆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转完了,他把她送回办公室。


    “方老师,您先收拾收拾。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办公室就在隔壁,门上有名字。”


    他指了指旁边那扇门。


    方穆静看了一眼,门上的确贴着两个字:陈序。


    “好。谢谢。”


    他笑了笑,走了。


    方穆静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把书摆进书架,把衣服放进柜子,把毛巾牙刷放进洗手间。


    收拾完了,她坐下来,看着窗外。


    杨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她忽然想起瞿桦。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做手术?开会?还是站在窗前发呆?


    她从包里拿出纸笔,给他写信。


    “瞿桦:


    到了。地方还行,就是楼有点老。食堂的菜比上海还难吃。


    今天有个学生带我转了转,叫陈序,刚来的研究生。话很多。


    念念作业写了吗?阿依最近怎么样?


    我想你了。


    方穆静”


    写完了,她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了出去。


    第三天,她收到他的回信。


    这么快?


    拆开一看,不是回信,是另一封。他写好的,在她走之前就寄出来了。


    “方穆静:


    你走的第一天。念念问了我三遍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六个月。他说六个月是多久。我说很快。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味道不对。你什么时候回来教我?


    想你。


    瞿桦”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信了。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抽屉。


    继续算题。


    陈序真的话很多。


    每天都会来敲门。


    早上来问:“方老师,吃早饭了吗?”


    中午来问:“方老师,一起去食堂?”


    下午来问:“方老师,这个题您帮我看看?”


    晚上走之前还要来:“方老师,明天见。”


    方穆静被他问得有些烦,但又不忍心不理。


    因为他是真的在请教问题。


    每次拿来的题,都不是随便凑的。是真难,真有意思,真有想法。


    她看着那些题,渐渐入了神。


    有时候一讨论就是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他们讨论一个拓扑学的问题,讨论到天黑。等回过神来,窗外已经全黑了。


    陈序看了看表,吓了一跳。


    “哎呀,七点了!方老师,耽误您吃饭了!”


    方穆静摇摇头。


    “没事。”


    陈序站起来,忽然说:“方老师,我请您吃饭吧。附近有家馆子,做的鱼特别好。”


    方穆静愣了一下。


    “不用。”


    “用的用的,”陈序已经往外走了,“您教我这么多,我请您吃顿饭怎么了?走吧走吧。”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方穆静犹豫了一下。


    站起来,跟上去。


    那家馆子不远,走路十分钟。不大,但很干净。老板认识陈序,一进门就打招呼。


    “小陈来了?还是老位置?”


    “对。”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一个小桌。陈序把菜单递给方穆静。


    “方老师,您点。”


    方穆静看了看,点了两个素菜。


    陈序接过来,又加了两个荤菜,一个汤。


    “够了。”方穆静说。


    “不够。您太瘦了,得多吃点。”


    方穆静没说话。


    等菜的时候,陈序问:“方老师,您家是哪儿的?”


    “江城。”


    “江城啊,我去过。长江边上的那个?”


    “嗯。”


    “那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方穆静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


    方穆静摇摇头。


    “没事。”


    菜上来了。陈序给她夹菜,她说不必,他还是夹。


    “您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您吃这个,清淡。”


    “这个也好,不辣的。”


    方穆静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他也喜欢给她夹菜。


    每次吃饭,总会夹一块肉放在她碗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


    “怎么样?”陈序问。


    “好吃。”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她旁边,话没停过。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为什么学数学,说他以后想做什么。


    方穆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


    “方老师,到了。”


    “嗯。”


    “那您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


    “陈序。”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谢谢你的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路灯下,很亮。


    “不客气。方老师晚安。”


    他走了。


    方穆静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说他想成为一个厉害的数学家。


    说他想做出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说他想证明自己。


    年轻真好。


    她想。


    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还有那么多力气去想。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


    一个月后,陈序的题越拿越多。


    有时候一天来好几趟。早上来,中午来,下午来,晚上走之前还要来。


    实验室里的人开始议论。


    “小陈又去找方老师了?”


    “天天去,也不嫌烦。”


    “人家方老师是有家室的,他知不知道?”


    “年轻嘛,不懂事。”


    方穆静听见过几次,没当回事。


    陈序也没当回事。


    照样天天来,照样问问题,照样给她夹菜。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方穆静在办公室里算题。算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请进。”


    陈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雏菊。小小的,白的黄的,扎成一束,用牛皮纸包着。


    方穆静愣住了。


    他走过来,把花放在她桌上。


    “方老师,送给您。”


    方穆静看着那束花,没动。


    “什么意思?”


    陈序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她,很认真。


    “方老师,我喜欢您。”


    方穆静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就是明明白白的,我喜欢您。


    “你知道我多大吗?”她问。


    “知道。”


    “你知道我结婚了吗?”


    “知道。”


    “你知道我有孩子吗?”


    “知道。”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你还说这种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知道我不该说。可我不想憋着。”


    方穆静没说话。


    他继续说:“从第一天见到您,我就喜欢您。您算题的时候,说话的时候,皱眉的时候,我都喜欢。我知道您有家,知道不可能。可我就是想告诉您。”


    他顿了顿。


    “告诉您了,就行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方穆静坐在那儿,看着那束花。


    小小的,白的黄的,在桌上静静开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束花,走出去。


    陈序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里面,低着头。


    她走进去,把花放在他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她。


    “陈序。”她说。


    他等着。


    “谢谢你喜欢我。”


    他看着她。


    “可我结婚了。”


    他点点头。


    “我知道。”


    “我有爱人,有孩子。”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以后,”她说,“别送花了。好好算题。”


    “好。”他说。


    她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给瞿桦写信。


    写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一句:


    “今天有人送我花。我没要。”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想你。”


    寄出去之后,她等回信。


    三天后,信到了。


    她拆开。


    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我也想你。”


    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热。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窗外的杨树,叶子快落光了。


    冬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