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升职

作品:《纯真年代的爱情:实用主义

    方穆静早上起来,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很大,打得梧桐树叶东倒西歪,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


    她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七月二十号。


    说好的两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她去厨房做早饭。粥,馒头,咸菜。做好之后摆在桌上,自己没吃,换了身衣服,拿了伞,出门。


    阿依在后面喊:“妈,雨这么大,要不我去接?”


    方穆静没回头。


    “你在家带念念。”


    雨真的很大。伞根本不管用,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裤腿已经湿透了。她站在站台下面,看着雨幕发呆。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全是水,看不清外面。只有模糊的树影和房子,一格一格往后退。


    火车站还是老样子。人群,嘈杂,混杂着各种味道。她收了伞,走进去,站在出站口旁边。


    大屏幕上显示,他坐的那趟车,十点二十到。


    她看了看表,十点。


    还有二十分钟。


    她把伞上的水甩了甩,靠在柱子上,等。


    旁边的人一波一波换。接人的,被接的,拥抱的,说话的,来来往往。


    她没动,一直看着出站口。


    十点二十,火车到了。


    广播里报着车次,人群涌出来。大包小包,拖家带口,挤挤挨挨。


    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过去。


    没有他。


    人群慢慢稀了,最后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还在往外走。


    还是没有他。


    她站直了,往前走了几步,往里面张望。


    通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扫地。


    她站在那儿,没动。


    手里攥着伞,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几分钟,通道那头出现一个人。


    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穿着那件灰色大衣。走得不快,一步一步。


    是他。


    她看着他走近。


    瘦了。比走的时候瘦多了。脸上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也看见她了。


    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她开口:“瘦了。”


    他说:“嗯。”


    她说:“怎么瘦成这样?”


    他想了想,说:“食堂的菜不行。”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那就回来吃。”


    他说:“好。”


    她把伞递给他。


    他接过去,撑开,举在她头顶。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他举着伞,她走在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时不时碰一下。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包给我。”


    “不用。”


    “给我。”


    他把包递给她。她拎着,继续走。


    走到停车扬,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多,没座。两个人站着,他把伞收起来,水滴了一地。


    车开动了,晃晃悠悠的。


    她扶着把手,他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方穆静。”


    “嗯。”


    “林晓说,你在我床边坐了一夜。”


    她没说话。


    “坐了两夜。”他说。


    她还是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车到站了。


    两个人下车,走回家。


    推开门,瞿念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爸!你回来了!”


    他低下头,摸摸他的头。


    阿依站在旁边,叫了一声“爸”。


    他点点头。


    方穆静拎着包进了屋,把包放下,进厨房开始忙活。


    他在客厅里陪两个孩子说话。瞿念叽叽喳喳的,问上海好不好玩,有没有给他带好吃的。他一一应着,从包里拿出几袋糖果和点心,分给他们。


    阿依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笑了笑。


    方穆静在厨房里,听着那些声音,手没停。


    切菜,炒菜,炖汤。


    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猪肚汤。


    端上桌的时候,瞿念眼睛都亮了。


    “妈,今天过年吗?”


    方穆静没理他,把筷子摆好。


    四个人坐下来吃饭。


    他坐在她对面。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他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肉。


    “吃啊。”她说。


    他低下头,吃了。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医院那边,有消息了。”


    方穆静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什么消息?”


    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方穆静接过来,低头看。


    是红头文件。


    “关于任命瞿桦同志为江城医学院附属医院副院长的通知”


    她的手顿住了。


    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副院长?”她问。


    “嗯。”


    “什么时候的事?”


    “走之前定的。”他说,“今天刚发文。”


    方穆静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还给他。


    “吃饭。”她说。


    他接过纸,折好,放回口袋。


    继续吃饭。


    瞿念在旁边问:“爸,副院长是什么?比院长大吗?”


    “比院长小。”


    “那是大官吗?”


    “算吧。”


    瞿念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工资会变多?”


    阿依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瞿桦也笑了一下。


    “会。”


    瞿念高兴了,埋头继续吃饭。


    方穆静一直没说话,只是吃饭,给他夹菜。


    吃完,她洗碗,他站在旁边看着。


    “方穆静。”他开口。


    “嗯。”


    “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怎么当上的。”


    她没回头,继续洗碗。


    “你自己会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我自己会说。”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上海那边,有个专家组的组长,姓周,挺赏识我的。他给医院写了推荐信。回来之后,院里就定了。”


    她听着,没说话。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他说,“没想到你一点都不惊。”


    她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惊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瞿桦。”


    “嗯。”


    “你当副院长,我高兴。”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可你瘦成这样,我不高兴。”


    他愣住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


    他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


    两个人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方穆静。”


    “嗯。”


    “明天开始,你给我做饭。”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转过头,看着她。


    “行。”她说。


    他笑了。


    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比之前有力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


    走出卧室,看见他在厨房里。


    系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煎鸡蛋。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回头,看见她,笑了笑。


    “醒了?”


    “嗯。”


    “洗脸去,马上好了。”


    她没动。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骨头硌手。


    他没动,由着她摸。


    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洗脸去。”她说。


    他笑了。


    那天早上,她吃了两个煎蛋。


    三天后,医院开大会,正式宣布任命。


    方穆静没去。


    她在研究所上班,算题。算着算着,周晓楠跑进来。


    “方老师!方老师!您爱人上报纸了!”


    她愣了一下。


    周晓楠把一张报纸递过来。


    江城日报,第二版。


    “我院优秀中青年专家瞿桦同志被任命为附属医院副院长”


    旁边还有一张照片。他穿着白大褂,站在会议室里,表情严肃。


    方穆静拿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周晓楠在旁边说:“方老师,您爱人真厉害。这么年轻就当副院长了。”


    方穆静没说话。


    周晓楠看着她,忽然说:“方老师,您不高兴吗?”


    方穆静抬起头。


    “高兴。”


    周晓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她笑了笑,走了。


    方穆静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继续算题。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她做了饭,等着。


    八点,九点,十点。


    十点半,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有些疲惫。


    “怎么这么晚?”


    “开会。”


    她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他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


    “方穆静。”


    “嗯。”


    “今天报纸你看见了吗?”


    她没回头。


    “看见了。”


    “怎么样?”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挺好。”她说。


    他愣了一下。


    “就挺好?”


    她把热好的菜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


    他坐下来,看着那桌菜。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猪肚汤。


    和她做的每一天一样。


    可今天,他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不一样。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放下筷子。


    “方穆静。”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个副院长,是怎么当上的?”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上海那个周组长,他问我,为什么想做这个。我说,我想让她过好一点。”


    她愣住了。


    “让谁?”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她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


    继续吃饭。


    他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


    他抱着她,抱得很紧。


    “方穆静。”


    “嗯。”


    “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愁了。”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念念上学,阿依工作,你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我养你们。”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傻子。”她说。


    他笑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


    照在他们身上。


    第二天,方穆静去上班,刚进研究所大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她没在意,从旁边走过去。


    有人从车里下来,叫住她。


    “方老师。”


    她回过头。


    是个不认识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


    “您是?”


    “我姓赵,从北京来的。”男人笑了笑,“想跟您谈谈。”


    方穆静看着他。


    “谈什么?”


    男人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方穆静接过来,低头看。


    “关于邀请方穆静同志加入国家重点数学实验室的函”


    她的手顿了一下。


    国家重点数学实验室。


    在北京。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笑了笑。


    “方老师,您的论文,上面很重视。这次是专门让我来请您的。”


    方穆静没说话。


    男人继续说:“待遇从优,住房解决,孩子上学也可以安排。您考虑一下。”


    方穆静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文件还给他。


    “谢谢。我考虑一下。”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没当扬答应。


    “方老师,这可是……”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考虑一下。”


    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那我等您消息。”


    他上车,走了。


    方穆静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的复印件——他临走时塞给她的。


    她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


    瞿桦回来,看见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


    放下。


    看着她。


    “你想去吗?”


    她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方穆静,你想去吗?”


    她看着他。


    “你想让我去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想让你去。”他说。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这是你应得的。”


    她还是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方穆静,你等了我十几年。现在轮到我了。”


    她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紧。


    “去吧。”他说,“我等你。”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