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奔赴

作品:《纯真年代的爱情:实用主义

    方穆静正在算一道题,推了一半,卡住了。她咬着笔杆,盯着草稿纸,脑子里一团乱麻。门卫老张头在外面喊:“小方,有信!”她应了一声,没动。把那步推导又看了两遍,还是没想通。


    她站起来,去门卫室拿信。


    信封上的字不是瞿桦的。


    她站在门卫室门口,把信翻过来看了看寄信地址。上海,某家医院。


    老张头在旁边问:“小方,谁的信?”


    方穆静没回答。她把信揣进口袋,走回办公室。


    坐下,把信放在桌上。


    她盯着那个信封,盯了一会儿。


    然后拆开。


    信很短,就一页纸。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手开始抖。


    她把信放下,站起来,又坐下。


    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个念头:他在上海,病了。


    她走出去,走到所长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周所长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方?”


    “我要请假。”


    周所长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说。


    只是站在那儿,嘴唇抿着,脸色发白。


    周所长放下手里的文件。


    “几天?”


    “不知道。”


    “去哪儿?”


    “上海。”


    周所长没再问。他点点头。


    “去吧。”


    方穆静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开始收拾东西。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帆布包,往里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毛巾,牙刷。存折在抽屉里,她把里面的钱都取出来,塞进贴身的口袋。


    阿依放学回来,推开门,看见她蹲在地上往包里塞东西。


    “妈?”


    方穆静抬起头。


    “你爸病了。”


    阿依的脸白了。


    “什么病?”


    “做了手术,感染了。”


    阿依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穆静站起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阿依,妈去几天。你在家看着念念。”


    阿依点头。


    “妈你放心去。”


    方穆静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硬座车厢,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上车就睡了,打着呼噜。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火车哐当哐当响着。


    她睡不着。


    手里一直攥着那封信。信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


    她又看了一遍。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两盏灯,在黑暗里亮一下,又消失在后面。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


    想他刚走的时候,站在火车站台上,看着她说“两个月后我就回去”。想他每封信里写的那些话,食堂的菜太淡,腰疼,想她。想他现在躺在医院里,脸烧得通红,嘴里喊着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


    窗外还是黑的。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火车一直开,一直开,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天亮的时候,她靠着椅背迷糊了一会儿。没睡沉,能听见对面的呼噜声,能听见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喊着“早餐有粥有面”。她没睁眼。


    中午的时候,她在站台上买了个茶叶蛋,就着凉水吃了。


    下午三点多,火车终于到了上海站。


    她跟着人群往外走。出站口挤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外挤,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她挤出去,站在路边,四周都是高楼,都是人,都是车。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拦住一辆出租车,把地址给司机看。


    司机看了一眼,点点头。


    车开了。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房子,陌生的招牌。手一直攥着包带,攥得手心出汗。


    四十多分钟后,车停在一家医院门口。


    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大门。


    住院部在五楼。电梯很慢,每一层都停。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五楼到了。


    她走出来,按着门牌号找。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和她闻了十几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


    门上有一小块玻璃,透出里面的一点光。


    她站在门口,没动。


    手抬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推开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门的那张空着。靠窗的那张躺着一个人。


    她走过去。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上面的输液瓶。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得起皮。比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上胡子拉碴的。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已经氧化成褐色。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握着,没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轻微的嘀嘀声,和窗外的蝉鸣。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手动了动。


    她抬起头。


    他睁开眼睛。


    眼睛很浑浊,没什么神采。看了她一会儿,好像没认出来。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方穆静?”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玻璃。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


    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怎么瘦成这样?”她问。


    他张了张嘴,没回答。


    她站起来,去床头柜拿那杯水。杯子是凉的,水也是凉的。她端着杯子,扶着他的头,喂他喝了一口。


    他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她放下杯子,拿手绢给他擦嘴。


    他一直看着她。


    “林晓写信告诉我的。”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说不让我来,你让的?”


    他没说话。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重新坐下。


    “吃饭了吗?”她问。


    他摇摇头。


    “中午的?”


    他点点头。


    她站起来,拎起包。


    “我去买点吃的。”


    他拉住她的手。


    她回过头。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没松开。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拉着她的手。


    手腕上,他的手指有些凉。


    她坐回去。


    “行。等会儿再去。”


    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被子外面。


    她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得歪歪扭扭的。


    “疼不疼?”


    他摇摇头。


    “骗人。”


    他没说话。


    窗外传来蝉鸣,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里发躁。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瞿桦。”


    他看着她。


    “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


    他没说话。


    “不管大事小事,好的坏的,都告诉我。”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好。”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傍晚的时候,林晓来了。


    推开门,看见方穆静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方老师,您来了。”


    方穆静站起来。


    “谢谢你写信。”


    林晓摆摆手,走过来看了看瞿桦的脸色。


    “今天好多了。前两天烧到三十九度五,人都糊涂了。”


    方穆静听着。


    林晓看了看她,又说:“他那天晚上,一直在喊您的名字。喊了一夜。”


    方穆静没说话。


    林晓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了。有事叫护士。”


    她走了。


    方穆静重新坐下。


    瞿桦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没动,手还放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她把手收回去。


    “吵醒你了?”


    他摇摇头。


    “没睡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方穆静。”


    “嗯。”


    “你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她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凉。


    他握着,没松。


    那天晚上,她没走。


    护士来换了一次药,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八,还是有点烧,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她坐在床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没睡沉。


    每次他动一下,她就睁开眼看看。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说:“方穆静。”


    她睁开眼。


    “嗯?”


    “上来睡。”


    她看了看那张窄床。


    “挤。”


    “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上去。


    真的很窄。两个人侧着身,面对面,刚刚好。


    他的手绕过来,搭在她腰上。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慢一点,但很稳。


    “瞿桦。”


    “嗯。”


    “你心跳慢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来了。”


    她没再问。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条。


    她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护士推门的声音惊醒。


    睁开眼,护士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退出去,把门带上。


    她坐起来,脸有些热。


    瞿桦在看着她。


    “几点了?”她问。


    “七点多。”


    她下床,理了理衣服,去洗手间洗脸。


    回来的时候,护士已经进来换药了。看见她,笑了笑,没说话。


    方穆静站在旁边,等护士换完药走了,才在椅子上坐下。


    “想吃什么?”


    “随便。”


    她站起来,拎起包。


    “我去买。”


    这一次,他没拉她。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躺在床上,正看着她。


    “马上回来。”她说。


    她推门出去。


    买粥的时候,她多买了两个包子。老板问她要什么馅的,她想了想,说肉馅的。


    他爱吃肉。


    回到病房,他坐起来了,靠在床头。


    她把粥和包子放在床头柜上,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吃了一口。


    “怎么样?”


    他点点头。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包子咬了一口,看了看里面的馅。


    “肉馅的。”


    “嗯。”


    他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方穆静。”


    “嗯。”


    “你吃了吗?”


    她愣了一下。


    “吃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他把手里的包子递过来。


    “再吃一个。”


    她看着那个包子,被他咬过一口的。


    “我吃过了。”


    “再吃一个。”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馅的,有点咸。


    他在旁边看着她吃,忽然笑了。


    她抬起头。


    “笑什么?”


    他摇摇头,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


    那天下午,她出去找招待所。


    医院附近有一家,不大,但干净。她交了钱,开了个单间。


    晚上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放下报纸。


    “找着了?”


    “嗯。”


    她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远处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的黄的蓝的,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窗外。


    他看着她。


    “方穆静。”


    她转过头。


    “明天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过几天。”


    他看着她。


    “所里没事?”


    “请了假。”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在病房里待到很晚。


    快十点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走了,明天再来。”


    他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躺在那里,看着她。


    “早点睡。”她说。


    “嗯。”


    她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电梯口,她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


    推开病房的门。


    他还在看她。


    “怎么回来了?”


    她没说话,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她的脸。


    “睡不着?”


    她点点头。


    他把手伸给她。


    她握住。


    那天晚上,她又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第三天,他退烧了。


    第四天,能下床走动了。


    第五天,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


    她每天早上去买早饭,中午去医院食堂打饭,晚上陪他到很晚才回招待所。


    那天下午,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收拾东西。


    “明天走?”


    “嗯。”


    他没说话。


    她把东西收好,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她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他摇摇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病床上,照在地上。


    “还有两个月。”她说。


    他点点头。


    “我等你。”


    他看着她。


    她的手放在床上,搁在他手边。


    他把手覆上去。


    “方穆静。”


    “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她看着他。


    “梦见你来了。”他说,“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


    他没往下说。


    她等着。


    “然后我醒了。”他说,“你没在。”


    他顿了顿。


    “后来你又来了。”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没动。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来了,就好了。”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第二天,她坐火车回江城。


    他送她到车站。


    站台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他们站在角落里,面对面。


    火车快开了。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了一下。


    然后松开。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的他。


    他一直站在那儿,没动。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还响着他的话。


    “你来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