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半年而已

作品:《纯真年代的爱情:实用主义

    方穆静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她发论文的日子。下午三点多,编辑部打来电话,说文章通过了终审,下个月见刊。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电话,想打给瞿桦。


    号码拨到一半,又放下了。


    算了,等他回来再说。


    五点半,她下班回家。推开门,屋里没开灯。


    她愣了一下。


    瞿桦通常比她早回来。就算晚,也会把灯开着。


    她开了灯,换了鞋,走进屋。


    瞿桦坐在窗前,背对着她。


    桌上放着一张纸,白色的,有红头。


    方穆静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关于推荐瞿桦同志参加全国医学专家培训项目的通知”


    “……经研究决定,推荐瞿桦同志作为我院代表,参加由卫生部组织的全国医学专家培训项目。培训地点:上海。培训时间:六个月。请于四月十日前报到……”


    方穆静把通知放下。


    瞿桦没动,还是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缕阳光落在对面的楼顶上,慢慢沉下去。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瞿桦开口。


    “方穆静。”


    “嗯。”


    “六个月。”


    她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头微微皱着。不是那种很深的皱,是那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细细的纹路。


    “太长了。”他说。


    方穆静看着他。


    她也觉得长。


    可她没说。


    “什么时候走?”她问。


    “四月十号。”


    方穆静算了算。


    还有二十多天。


    “嗯。”她说。


    瞿桦看着她,等她说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瞿桦坐在那儿,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


    和每天一样。


    可今天,那些声音听起来有些不一样。


    闷闷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瞿念问:“爸,你去上海干嘛?”


    瞿桦愣了一下。


    “培训。”


    “培训是什么?”


    “就是学习。”


    “你都这么大了还学习?”


    瞿桦没说话。


    阿依在旁边轻轻踢了瞿念一脚。


    瞿念不问了,埋头吃饭。


    方穆静一直没说话,只是吃饭,给两个孩子夹菜。


    吃完饭,她洗碗,瞿桦站在旁边。


    她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


    说你别去?


    可她不能。


    这是他的机会,她知道的。


    说你去吧,我等你?


    可这句话,她说了太多次了。


    从结婚到现在,她一直在等。


    等他下班,等他回来,等他出差回来。


    她等惯了。


    可六个月,太长了。


    她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他走。


    是怕自己等不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瞿桦也没睡。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背对着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动。


    他也没动。


    就那样握着,在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方穆静起来的时候,瞿桦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早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去医院办手续。晚上回来。——瞿桦”


    方穆静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和以前一样的纸条。


    可这次,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堵得慌。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纸条了。


    十几年的。


    她关上抽屉,去做早饭。


    那天下午,方穆静在办公室里算题。


    算着算着,她发现自己算错了。


    同一道题,算了三遍,错了三遍。


    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发呆。


    门被敲响了。


    “请进。”


    周晓楠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方老师,您怎么了?”


    方穆静抬起头。


    “什么怎么了?”


    “您今天看起来,”周晓楠斟酌着措辞,“心神不宁的。”


    方穆静没说话。


    周晓楠看着她,忽然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方穆静摇摇头。


    周晓楠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方老师,有事您就说。别自己扛着。”


    她走了。


    方穆静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有事就说?


    可她不会说。


    从小就不会。


    继母打她的时候,她不说。父亲走的时候,她不说。一个人过年的时候,她也不说。


    她习惯了。


    可现在,她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谁,瞿桦要去上海了,六个月。


    想告诉谁,她心里难受。


    可她说不出。


    她低下头,继续算题。


    这次,对了。


    那天晚上,瞿桦回来得很晚。


    方穆静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没动。


    她听见他换鞋,听见他轻轻走进来,听见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下来,从后面抱住她。


    抱得很紧。


    方穆静闭着眼睛,没动。


    “方穆静。”他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


    她没应。


    他知道她醒着。


    “今天去办手续,”他说,“院长问我,家里有没有困难。”


    方穆静听着。


    “我说没有。”


    他的手紧了紧。


    “方穆静,你有困难吗?”


    方穆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没有。”


    瞿桦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她翻过来,面对着自己。


    月光下,她的眼睛闭着。


    他知道她没睡。


    “看着我。”他说。


    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眉头皱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方穆静,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心里怎么想的。”


    方穆静看着他。


    她想说,我不想让你去。


    想说,六个月太长了。


    想说,我怕。


    可她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睡吧。”她说。


    瞿桦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他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方穆静,”他说,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更难受。”


    方穆静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抱住他。


    那一夜,两个人谁都没睡好。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瞿桦每天去医院,处理交接的事情。方穆静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带孩子。


    表面上,和以前一样。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会一直抱着她。


    抱得很紧,好像怕她跑掉。


    比如早上起来,他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做饭。


    一看就是很久。


    比如吃饭的时候,他会一直看她。


    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然后继续看。


    方穆静由着他看。


    她也看他。


    看他吃饭的样子,看他皱眉的样子,看他偶尔笑一下的样子。


    她想,把这些都记住。


    六个月,太长了。


    她怕自己会忘记。


    走之前三天,瞿桦忽然说:“方穆静,明天周末,出去走走吧。”


    方穆静愣了一下。


    “去哪儿?”


    “随便。”


    她想了想,点点头。


    第二天,两个人出了门。


    没带两个孩子。阿依说在家陪瞿念写作业,让他们自己去。


    方穆静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阿依一眼。


    阿依冲她笑了笑。


    出了门,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春天已经到了,路边的树冒出了嫩芽,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方穆静走在前面,瞿桦跟在旁边。


    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个公园门口,瞿桦停下来。


    “进去坐坐?”


    方穆静点点头。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放风筝。


    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方穆静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风筝。


    红的,黄的,蓝的,在天上飘着。


    “方穆静。”瞿桦忽然开口。


    “嗯?”


    “我走后,你少算点题。”


    方穆静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怕你算得太晚,忘了吃饭。”


    方穆静愣了一下。


    瞿桦继续说:“念念放学,让阿依去接。你别来回跑。”


    方穆静听着。


    “晚上早点睡,别等我电话。我打给你的时候,你再接。”


    方穆静的眼眶有些热。


    “还有,”他说,“那个赵建国要是再来,你别理他。”


    方穆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就这些?”


    瞿桦想了想。


    “还有。”


    “什么?”


    他看着她,慢慢地说:“想我的时候,就给我写信。”


    方穆静愣住了。


    写信?


    结婚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写过信。


    他出差的时候,她等他的电话。她出差的时候,他等她回来。


    从来没写过信。


    “我不会写信。”她说。


    瞿桦笑了。


    那个笑容,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就学。”他说。


    方穆静看着他,没说话。


    可她心里想,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公园里坐了很久。


    看着太阳慢慢西斜,看着那些风筝一个一个落下来,看着那些孩子被大人领回家。


    天快黑的时候,他忽然说:“方穆静,你知道吗,我有点怕。”


    方穆静看着他。


    “怕什么?”


    “怕你忘了我。”


    方穆静愣了一下。


    “怎么会?”


    “六个月。”他说,“太长了。你那么忙,天天算题。万一算着算着,就把我忘了。”


    方穆静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瞿桦。”


    “嗯?”


    “我不会忘。”


    瞿桦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我这儿,每天都在。”


    瞿桦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那种安静,让他忽然想哭。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方穆静。”他叫她。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够我想六个月了。”


    方穆静没说话。


    只是抱住他。


    走的那天,方穆静去火车站送他。


    还是那个站台,还是那趟火车,还是那些嘈杂的人群。


    瞿念拉着瞿桦的手,不肯松开。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六个月。”


    “六个月是多久?”


    “很快。”


    瞿念撇嘴,不信。


    阿依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瞿念的袖子。


    “让爸走吧,要晚了。”


    瞿念松开手,看着瞿桦。


    “爸,你要给我带好吃的。”


    瞿桦摸摸他的头。


    “好。”


    他站起来,看着方穆静。


    方穆静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个人对望着。


    谁都没说话。


    火车鸣笛了。


    瞿桦忽然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抱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松开她,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


    方穆静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瞿念在旁边喊:“爸!早点回来!”


    阿依拉着他的手,没说话。


    方穆静一直看着,直到火车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她转身,说:“走吧。”


    三个人走出火车站。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方穆静走在前面,两个孩子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上已经空了。


    只有风,吹着几张废纸,在地上打着转。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方穆静一个人躺在床上。


    旁边空空的。


    她躺平,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筒子楼前的空地上,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


    这回睡着了。


    三天后,她收到一封信。


    是从上海寄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是他的。


    她拿着那封信,站在信箱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方穆静:


    到了。住的地方还行,就是食堂的菜太淡,不如你做的好吃。


    昨天去开会,坐了一天,腰疼。想起你给我揉腰的时候了。


    今天看见一个女的,背影有点像你。走过去一看,不是。


    想你了。


    瞿桦”


    方穆静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


    拿起笔,想了很久。


    写什么呢?


    她写了一句:


    “瞿桦:


    信收到了。食堂的菜不好吃,就出去吃。别省那点钱。”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太少了。


    又加了一句:


    “腰疼就自己揉揉。”


    还是觉得少。


    她又加了一句:


    “那个女的,肯定不像我。”


    写完了,她看着那三句话,忽然笑了。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了出去。


    半个月后,她又收到一封信。


    还是他的字迹。


    “方穆静:


    你的信收到了。三句话,我看了十几遍。


    食堂的菜还是不好吃,但懒得出去。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腰不疼了。想你揉。


    那个女的,确实不像你。你比她好看。”


    方穆静看着那封信,嘴角弯了起来。


    她把信收好,放进抽屉里。


    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又给他写信。


    这次写了五句。


    然后六句。


    然后七句。


    她发现,写信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


    一个月后,抽屉里已经攒了四封信。


    他的两封,她的两封。


    她有时候会把它们拿出来,再读一遍。


    读着读着,就会想起他说话的样子,皱眉的样子,笑的样子。


    然后她会把信收好,继续算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没有他,但也过得去。


    只是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旁边总是空的。


    只是每次吃饭的时候,总会多摆一副碗筷。


    只是每次算完一道难题,抬起头,想跟他说,才发现他不在。


    她想,六个月。


    很快就过去了。


    她等得了。


    她等了十几年了。


    不差这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