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守望

作品:《纯真年代的爱情:实用主义

    方穆静没在意。


    第四天,第五天,还是没来。


    她偶尔路过他办公室,门关着。从门缝里看进去,灯亮着,他在里面,低着头写东西。


    她没进去。


    第六天中午,她去食堂吃饭。打好饭,找位置坐下,刚吃了一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陈序。


    他端着餐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开始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没说话。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只有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方穆静吃完了,站起来。


    “吃完了?”她问。


    陈序抬起头,愣了一下。


    “啊?嗯。”


    “一起走?”


    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端起盘子,跟上去。


    两个人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人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走了几步,陈序忽然开口。


    “方老师。”


    “嗯。”


    “那天的事……对不起。”


    方穆静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不该说那些话。让您为难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那天那种亮亮的光了。但也没有躲闪,没有尴尬。就是很平静,很认真。


    “没事。”她说。


    他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带着倾慕的笑,也不是那种害羞的笑。就是普通的、朋友之间的笑。


    “那就好。”他说,“我还怕您以后不理我了。”


    方穆静没说话。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这几天在忙什么?”


    “写论文。”他说,“您说的,好好算题。”


    她点点头。


    “写完了给我看看。”


    “好。”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


    “到了。”


    他也停下来。


    “那我过去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方老师。”


    “嗯?”


    “谢谢您。”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走了。


    方穆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门后。


    然后她推开门,进了自己办公室。


    那天下午,她算题算得很顺。


    一个星期后,陈序拿着论文来找她。


    “方老师,您有空吗?”


    方穆静正在算一道题,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纸。


    “进来。”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把论文递给她。


    方穆静接过来,低头看。


    看了第一页,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看了第二页,她放下笔。


    看了第三页,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对面,等着。表情有些紧张,但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看。


    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他坐在对面,一动没动。


    看了半个多小时,她终于看完了。


    把论文放下。


    他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陈序。”


    “嗯。”


    “你写这个,用了多久?”


    “三个月。”


    她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愣了一下。


    “就是……就是那天之后。”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天之后,我想了很久。”他说,“您说的对,好好算题。别的事,不该想。”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我就想,要是能把这道题做出来,也算……也算没白来一趟。”


    她听着。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做完了,第一个就想给您看看。”


    方穆静看着那篇论文,又看看他。


    然后她说:“很好。”


    他愣住了。


    “什么?”


    “很好。”她说,“思路新,推导严谨,结论有分量。投出去,能发好期刊。”


    他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方老师……”


    “别哭。”她说,“哭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笑了。


    “没哭。就是……高兴。”


    她把论文还给他。


    “改改,投出去。有不会的,来问我。”


    他接过去,站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方老师。”


    “嗯。”


    “谢谢您。”


    她点点头。


    他推门出去了。


    方穆静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暖的。


    她弯了弯嘴角。


    从那以后,陈序还是天天来。


    早上来问:“方老师,吃早饭了吗?”


    中午来问:“方老师,一起去食堂?”


    下午来问:“方老师,这个题您帮我看看?”


    和以前一样。


    又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和以前一样。可眼神变了。


    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她见过很多次——在赵建国眼睛里,在那个陈远眼睛里,在很多人眼睛里。


    现在没有了。


    现在他看她,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一个老师,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偶尔他笑起来,露出那两颗虎牙,还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有一天,她在食堂吃饭,旁边坐着一个老教授,姓周,是实验室的元老。


    周教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小方,那个陈序,是你带的?”


    方穆静愣了一下。


    “不是。”


    “那他怎么天天往你那儿跑?”


    方穆静想了想,说:“问问题。”


    周教授笑了。


    “那小子,有眼光。”


    方穆静没说话。


    周教授继续说:“以前他可没这么用功。天天晃来晃去,不知道干什么。这段时间突然变了,天天闷在屋里写东西。原来是在你这儿学的。”


    方穆静低下头,继续吃饭。


    周教授看着她,忽然说:“小方,你是个好老师。”


    方穆静抬起头。


    周教授已经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那天下午,陈序又来敲门。


    拿着一道题,说卡住了。


    方穆静看了看,给他讲。


    讲完了,他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陈序。”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周教授今天夸你了。”


    他愣了一下。


    “夸我什么?”


    “说你用功了。”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是您教得好。”


    方穆静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方老师。”


    “嗯。”


    “谢谢您。”


    她点点头。


    他推门出去了。


    方穆静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低下头,继续算题。


    腊月二十,方穆静收到通知,可以回家过年了。


    半个月的假。


    她开始收拾东西。


    把书装进箱子,把衣服叠好,把没算完的题收进包里。


    收拾完了,她坐在桌前,给瞿桦写信。


    “瞿桦:


    二十号的票,二十三号到。念念想要的那个玩具,我买了。阿依的围巾,也买了。你想吃什么?


    方穆静”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没告诉他,陈序的论文被录用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陈序的论文,被《数学学报》录了。他让我谢谢你。”


    第二天,她把信寄出去。


    下午,她正在办公室看书,门被敲响了。


    “请进。”


    陈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方老师,这个给您。”


    她把袋子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


    “过年礼物。”他说,“您教我这么多,我没什么可谢的。买了条围巾,北京冬天冷,您戴着。”


    方穆静看着那条围巾,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有些紧张。


    “您要是不喜欢,就……就算了。”


    她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


    软软的,暖暖的。


    “合适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露出那两颗虎牙。


    “合适。特别合适。”


    她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


    “谢谢。”


    他摇摇头。


    “您别客气。”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方老师,您明天走?”


    “嗯。”


    “那……一路平安。”


    “好。”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陈序。”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明年好好干。”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他推门出去了。


    方穆静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把围巾收进包里。


    然后她关了灯,走出去。


    第二天,她去火车站。


    排队,检票,上车。


    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行李放好,坐下来。


    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她看着那些灰色的楼,灰色的街道,灰色的人群,慢慢往后退。


    火车开动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条围巾,摸了摸。


    软软的,暖暖的。


    她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露出那两颗虎牙,说“特别合适”。


    她弯了弯嘴角。


    把围巾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


    往南开。


    往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