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队伍抵达太原。


    山西布政使司衙门气派非常,朱门高墙,石狮威严。


    但门前冷清,只有两个衙役无精打采地守着。


    布政使张宗衡亲自出迎,态度热情得过分。


    “陈特使一路辛苦,本官已备好接风宴,请——”


    “张大人,”陈子龙拱手打断,“下官奉命审计税赋,时间紧迫,接风宴就免了。


    还请大人提供近年山西税赋账册,并安排办公之所。”


    张宗衡脸色一僵,随即笑道:“账册自然要提供,但陈特使远道而来,总该歇息歇息。这样,今日先安顿,明日再看账,如何?”


    陈子龙还想坚持,沈炼暗中拉了他衣袖。


    “那就多谢张大人了。”


    当晚,审计司被安排在布政使司旁的官舍。


    条件比平定州好得多,干净整洁,炭火充足,饭菜也丰盛。


    但陈子龙食不知味。


    “沈百户,为何要我答应推迟查账?”


    “因为账册肯定已经动了手脚,”沈炼道。


    “张宗衡需要时间,把假账做得更完美。


    我们给他时间,也给我们自己时间。”


    “什么意思?”


    沈炼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魏公给的,山西官场中,可能愿意配合我们的人。


    今晚,我去拜访几个。陈特使,你明日看账时,要留意几个关键点…”


    他低声交代了一番,陈子龙连连点头。


    第二日,布政使司衙门。


    账房内,账册堆积如山。


    张宗衡指着这些账册,笑道:“山西一省,十一府、七直隶州、七十七县,历年账册皆在此。


    陈特使慢慢看,若有疑问,随时问本官。”


    陈子龙扫了一眼,心中冷笑。这么多账册,若一本本看,看到明年也看不完。


    “张大人,下官只需看三样:历年田赋实收与应收对比;盐课、茶课、关税明细;晋商八大家的纳税记录。”


    张宗衡笑容微滞:“这个…分门别类,需要时间整理。”


    “无妨,下官自己整理,”陈子龙道,“还请大人派几个书吏协助。”


    “那是自然。”


    书吏来了,但个个动作迟缓,一问三不知。明显是来敷衍的。


    陈子龙不以为意,带着审计官们亲自上手。


    二十个年轻人,都是算学好手,分工合作,打算盘的声音噼啪作响。


    张宗衡看了一会儿,悻悻离去。


    到了傍晚,陈子龙已初步看出问题。


    “沈百户你看,”他指着账本。


    “山西田赋,每年应征三百二十万石,实征二百八十万石,短收四十万石。


    理由都是‘灾荒减免’。


    但看细目,减免最多的州县,恰恰是晋商田地最多的州县。”


    沈炼不懂账目,但懂人心:“意思是…晋商的田,借着灾荒名义,少交或不交税?”


    “不止,”陈子龙又翻开另一本。


    “盐课更离谱。山西年产盐八百万斤,但盐税只按三百万斤征收。


    另外五百万斤…账上说是‘民食自用’,不征税。”


    “五百万斤盐,够全山西人吃三年,”沈炼冷笑,“明显是走私了。”


    “还有关税,”陈子龙越看越心惊。


    “张家口、杀虎口两大税关,年关税应收五十万两,实收二十万两。


    短收的三十万两,账上注明是‘军需物资,特准免税’。”


    “什么军需物资,需要三十万两的关税?”


    两人对视,心中都想到一个可能:这些“军需物资”,可能就是晋商运往关外,卖给建虏的货物。


    “证据还不够,”陈子龙合上账本,“这些只是明账,晋商必有暗账。找到暗账,才能坐实。”


    “暗账在哪里?”


    陈子龙沉思:“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商铺,也不会放在家里。


    应该在…一个既安全又隐蔽的地方。”


    “寺庙?”沈炼想到,“晋商信佛,常捐巨资修庙。


    寺庙清净地,官府不会查,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太原最大的寺庙是…”


    “崇善寺,”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人一惊,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青衣小帽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你是何人?”沈炼手按刀柄。


    老者作揖:“老朽姓杨,曾在范家做账房,三年前被辞退。有人让老朽来见陈特使,说特使在查范家的账。”


    陈子龙和沈炼交换眼色。


    “谁让你来的?”


    “那人说…特使不必问,只需知道,老朽恨范家,就够了。”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这是范家天启六年的暗账副本,老朽当年偷偷抄的。


    真的暗账…在崇善寺大雄宝殿,三世佛的座下。”


    册子很薄,但记录的内容触目惊心。


    某月某日,送宣府王总兵白银五千两;某月某日,送大同姜总兵战马五十匹;某月某日,运生铁十万斤出关,获利三万两…


    “你为何要帮我们?”陈子龙问。


    “老朽的儿子,三年前在范家商队做护卫,商队走私被边军查获,范家让老朽儿子顶罪,被斩首示众。”


    老者眼中含泪。


    “老朽苟活至今,就为等一个报仇的机会。”


    说完,老者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子龙握着小册子,手在颤抖。


    这不是账册,这是一份罪证,一份足以掀翻晋商,甚至牵动九边将帅的罪证。


    “沈百户,崇善寺…”


    “我去,”沈炼起身,“今晚就去。”


    “小心,范家必有防备。”


    “放心。”


    子时,崇善寺。


    沈炼带着五个锦衣卫好手,翻墙而入。寺内寂静无声,只有大殿内长明灯幽幽亮着。


    大雄宝殿,三世佛高坐莲台,宝相庄严。


    沈炼摸到佛像后,轻轻敲击底座。声音空洞,果然有夹层。


    正要打开,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今夜月色不错,师兄可要赏月?”


    “不了,明日还有早课…”


    是两个守夜僧人的声音。


    沈炼等人屏息隐在暗处。待僧人走远,才迅速打开底座夹层。


    里面不是账册,而是一个铁盒。


    沈炼取出铁盒,入手沉重。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十本册子,封面上写着“范氏天字密账”“王氏地字密账”…


    “得手了,撤!”


    几人刚出大殿,忽然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