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的又来了？”


    林与将点燃的香线插入香炉中，她笑道，“信女特来还愿。”


    地仙莫名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明白林与话里的意思。


    “上次夜里地仙大人不是问信女所信仰何方神明吗，说可以托神明佑我，近来信女气运极好，想来是地仙大人的嘱托起了作用。”


    林与随口说着，她语气轻松，仿佛就是个来请神还愿的普通女子。


    一年到头，年关是所有神仙最忙的时候，地仙自上次离开鬼界后就一直没有回去，近几日来求寿数的人虽然少了，但他作为土地神，年关习俗如此，多得是老百姓来拜他，百姓们求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他都一并接了。


    像是学业，发财，娶妻，生子，高中，升职，乔迁……这些个祈祷更是数不胜数。


    他这几日忙的焦头烂额，听人们那些愿词就烦，整的他头痛不说，就连记性都变得不好了，几日下来他根本记不住人们求的什么，到最后恨不得把祈福信条都一把火烧了。


    说到这里，地仙才猛地想起了那日临别前他为了套出林与身份而问的问题，她说她信奉的是荣神。


    这下他又陷入了疑惑，据他判断，林与的话应当不假，那么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与荣神关系密切，凡人身躯却有着神族的身份，又是皇帝的守护神，地仙脑子乱乱的，这些条件明明南辕北辙，哪有这样的事情。


    既是神族，那就不可能是荣神那个凡人妻子，他之前的猜想是错的，他混进神族这几个月，也从来没听过什么凡人有神族身份的事情，但既然能做皇帝的守护神，那必然是地位极高的。


    那只有一种可能，她是故意伪装成了凡人，不想让人察觉她是谁，但地位极高的上神为什么要装成一个凡人呢？


    地仙盯着林与半天最后得出了结论：她在隐瞒实力。她一定有什么目的，保不齐是在凡间游历，来查探下界众神的。


    试探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半天，最终他还是决定坦言，倘若林与真有什么大身份，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试探套话大必要，平白浪费时间罢了。


    他眉眼弯弯看着林与：“您就莫拿小仙开玩笑了，小仙何德何能。”


    林与挑眉，这是又将她误认成了谁？


    她发觉她果然不太能理解这些个鬼族人的想法，一个个思维跳跃记性不好不说，还不太聪明，谛听就是这样，稍微复杂一些的事情都思考不了，眼前这个鬼王虽然比谛听聪明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林与轻笑，“你倒是个聪明的。”


    地仙眼中光亮一闪，让他猜对了！


    他就知道眼前的女子是在扮猪吃老虎，实际是个深不可测的上神！


    攀上她，那他在九重天就能有一席之地了，再也不用做什么人人耻笑的最下等的土地神，九重天人人受供奉都是金银财宝，珍惜法器，唯有他受香火供奉，一个个给他上柱香就想要他保佑，他早就受够了这样的日子了。


    “敢问上神来此是为了……”


    林与想了想最近的节日，她随口答道：“春日祭。”


    地仙点头明了，“想来也是这样，听闻今年的春日祭格外重要，各方上神都下去了各自的神庙，现在天界留下的人是不多，上神也会去参加几日的大会吗？”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你一个土地神如何得知其余上神去向和他们的要事的？”林与没有回答自己去不去，而是反问地仙。


    鬼王取代地仙至多不过两月，而九重天那等地方，雪神当了几百年的神都混不下去，更别提一个上位两月之余的仙了，她猜到地仙必然还没有上过九重天，而是一直安居在这方土地庙中。


    并且，他至今还没有脱离鬼族的身份，倘若他真有那通天的本事在九重天众神面前做伪装而不被人发现，那他才不会选择去顶替区区一个土地神了。


    上神们的踪迹向来是不让透露的，地仙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他忙解释道：“上神息怒，小仙是与一位上神私交尚好，他前些日子临行前说的。”


    原来是有同伙。


    “那么慌张做什么？”林与施施然道，“既然你有交好的上神，怎么就没想过让他助你升一升位呢，一直挤在这小小的土地庙里，着实有些屈才了。”


    “小仙不觉得屈才，至于那位上神吧，哪能小仙说什么就是什么呢，上神您也知道，九重天这几年着实混乱，不帮我才是明哲保身的法子。”


    林与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编：“我以前没见过你，但看你有眼缘，你成仙多久了？有机会不妨我助你升个位？只不过吗，我不会平白无故帮人，你得有你自己的价值……”


    林与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地仙的模样，话到这里就停了没有再细说下去。


    “上神没见过小仙是必然，小仙以前不用这幅面容。”地仙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两下，赫然变成了一个粗麻布衣的慈祥老者模样，同他身后的神像别无二致，仅展示了一瞬他又变了回去，“这不是看以前的模样看腻了，就又从青年人做起嘛。”


    他回避了成仙多久了这个问题，他谄媚道：“如若上神当真说到做到，小仙必然为你鞍前马后，只盼能上九重天为您效犬马之劳。”


    林与偏头看向别处，她手里捻着一支新的香线在小小的地仙庙中来回绕了一圈，最终仰头看向高高的地仙神像，而地仙则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等她再开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与索性也就直接开口了，“你方才说的那个……与你交好的上神是谁来着？”


    “是月神大人。”地仙连忙回话。


    又是他，林与神色未变，她想起雪神曾经说过，月神想要杀其他的神仙，所以他也在找那个所谓的林霁月，除了合仙君，他是唯一一个相信林霁月没死的。


    林与嗤笑一声：“他啊，那倒不好了。”


    “为何？”


    “与他交恶的神仙太多了，”林与瞥他一眼，“你怎的勾搭上的他？”


    “此事就说来话长了，但这不重要。”地仙看出林与的不悦，“他可是和您有过节？”


    “那倒没有。”


    地仙：“那就不提他，我与他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而已……”


    林与瞥他一眼，她又瞧了瞧庙外朦胧的天色，外面下起了细密的小雨，她借着先前未熄的火星又引燃了一支香线，香线被插入香炉中时恰巧碰倒了另一支香。


    “行吧，我还有事要忙，春日祭之前我会来见你的，彼时你乖乖配合，保你前程锦绣。”话一出口，林与就撑伞迈入了蒙蒙细雨，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背后高耸的神像，“回见。”


    “那小仙便在此恭候上神大驾。”


    林与走进雨幕里，她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下次再来，就是带人来取他的命了。


    微凉的雨丝落地，林与大致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鬼王与月神勾结，两人杀害原本的地仙，再由鬼王上位取代地仙。


    鬼王掌管鬼界，他唯一能掌控的只有凡人命数，恰巧早期傅征找过鬼王，向他祈求长生，鬼王从傅征那里尝到了甜头，他明白长生对于凡人来说是多大的诱惑，于是他取代地仙后他开始用生死簿来蒙骗百姓。


    鬼王的目的是成神，那么月神呢？他要杀一些神，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以及鬼王所说的，九重天局势混乱多年，现在绝大多数神仙都在下界神庙中，天界无人，再然后就是这几日神仙们还有一场大会了……


    她从思绪中抽离，现在已经远离了地仙庙了，谛听化形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他愤愤不平，“他可是我们堂堂鬼王，怎么能这么低声下气谄媚求人，这简直败坏我鬼族的声誉！”


    “看到了？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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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觉得他配当你们高高在上的鬼王吗？你真甘愿给这样的人做下属，守着你那永无天日的幽冥？”林与探出手，斜斜的雨丝落在她手心凝成水珠，再顺着她掌心的纹路滚落下去，“你随便化形成了个首饰出现在他面前，他都没认出来你，甚至连一丝异样都未曾察觉，这不可笑吗？”


    “我……”谛听犹豫了。


    他依然犹豫，如同上次一样，从没离开过幽冥，没见过外头万千世界的兽类站在雨丝里没动。


    “你看，你有见过除了幽冥以外的光景吗？”


    “现在见过了。”谛听抬头看了一圈四周的雨幕诚实道。


    “比幽冥如何？”林与又问，“幽冥会下雨吗？有万千灯火吗？你见过烟花吗？见过新生芽的绿叶吗？”


    林与清楚，幽冥什么都没有，只有漫天的黄沙，狂风卷着粗粝的沙土往人脸上打，黄沙钻入眼中叫人看不清眼前的路。


    她伸出手遥遥指了指远处的一颗古树，是地仙庙门前的那一棵，水光潋滟，古树在两人视线里变得模糊不清，犹如虚幻的梦境。


    “那一树红符，都是你们鬼王大人现在的信徒挂的，他贪慕浮华，舍弃了你，也舍弃了幽冥，等他攀上了九重天，他就更不会回去了。”


    “既然幽冥无主，那为什么这个鬼王不能是你来当？”


    谛听没回话，林与也没有催他，两人安静地在雨里静静站着，雨渐渐大了起来。


    “你会帮我吗？”良久，谛听沙哑着嗓音开口，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幽冥不需要这样一个背信弃义眼高手低的鬼王。”


    林与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黑暗中谛听看不清她的神情，“当然，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


    “想什么呢？”傅明见林与失神随口问道，“不过两个时辰，你已经走神三次了。”


    林与正撑着头捧着一本新书在看，经傅明这么一说她才发现她今日的不专心。


    或许是除夕休沐的缘故，傅明也闲了下来，今日他难得没有批改他那些公文，而是坐在林与对面同她一道看书，只不过傅明看的书是本医书。


    昨夜的雨直到晨时才停下，路面的水痕还没消散，风里还有湿润的气息，很快又出了太阳，难得天气不错。


    和煦的阳光照拂在他们身上，两人一齐被渡上一层柔和的光辉，傅明抬眼看林与，她长睫微动，带着光影在她面颊上晃动。


    “仙尊命我带人去除掉鬼王。”林与吸了吸鼻子，她昨夜没睡好，似乎是沾了雨水受凉了，现在有些有些没精打采。


    早就猜到林与不会按照自己说的拒绝仙尊的要求，傅明也并不感到意外，“什么时候？”


    林与哼笑道：“就这两天，仙尊不想让他代替地仙受到百姓的供奉，他觉得这样有辱天界的尊严。”


    傅明：“想来他给你的奖赏必然很丰厚了？”


    “是，不过这不是重点，我也挺想杀了那个祝由的。”


    “对了，那个从江南带回来的谢家人越狱跑了。”傅明突然想起来，“他被关的偏，倒是忘记继续审讯他了。”


    “谢无？”林与回想起这个名字，这段时间都忙的把他忘了，“怎么跑的，瘸了腿都能逃出昭狱？”


    “是有些本事，已经派人去捉了。”


    林与并没有多在意，她又翻了两页书，忽然问道：“你觉得仙尊到底在神山上藏了多少所谓的关门弟子保护他？”


    “最多不过两百人，训练弟子难，早些年还好，他现在没有多的精力去收新的弟子，现在那些人都是他十几年前收回来的。”傅明没看林与自顾自翻着那本新的医书，“他现在的精力可都放在培养你这个神女身上了，你飞升，他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林与不置可否，她笑着看向傅明，目光落到了他翻页的手上，“那……你想在这之前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