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跨越阿尔泰山的履约
作品:《军阀李枭从1916开始》 西安第一兵工厂的二号车间里,午休的哨音刚刚吹过。
几十个满身油污、双手长满老茧的工人,正端端正正地围坐在一块从报废机床上拆下来的大铁板前。铁板上用粉笔画着几张简易的机械剖面图。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学徒,正拿着一根树枝,指着铁板上的图样,操着浓重的关中口音大声说道:
“诸位叔伯,雷先生昨晚在夜校里讲了,这公差啊,就是允许的误差范围!咱们车这根击针,图纸上标的是零点零五毫米,那咱们手里的卡尺就得捏稳了!差了一丝,组装的时候就得卡壳,到了战扬上,那就是要了前线弟兄的命!”
底下的老工人们没有嘲笑这个嘴上没毛的学徒,反而一个个听得极其认真。有几个甚至从兜里掏出了用粗糙草纸钉成的小本子,拿着铅笔头在那儿歪歪扭扭地记着。
不远处的二楼厂长办公室里,李枭正站在窗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督军,您看。”
宋哲武站在李枭身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工人们现在不仅识字,还懂得看图纸、算公差了。以前那种偷奸耍滑、违规操作的事儿,少了一大半。”
“这是好事。”
李枭喝了一口热茶,浓郁的茶香在胸腔里散开。
“不过,宋先生。工人的素质上去了,但咱们的硬件……快摸到天花板了。”
李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咱们的电弧炉虽然能炼出好钢,但现有的那几台二手车床和铣床,精度已经跟不上了。”
“想要把那十门日本造的四一式山炮彻底吃透,甚至自己造出更大口径的榴弹炮,没有顶级的工业母机,没有那种能车出镜面一样光滑内膛的精密镗床,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李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焦虑。
宋哲武听完,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李枭在焦急什么。
“督军,您是在担心……跟契诃夫定下的那笔交易?”
李枭走到墙上的巨幅西北地图前,目光越过关中,越过甘肃,盯在阿尔泰山脉和那片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上。
“是啊,期限到了。”
“整整十万斤面粉,两万条羊毛军毯,还有无数的猪肉罐头。咱们可是先把定金赊给了他们的。”
“老毛子现在的国内局势乱成一锅粥,白军和红军打得昏天黑地,列强又把他们封锁得死死的。契诃夫要是死在了半路上,或者他们苏维埃政府拿了东西翻脸不认账,咱们那笔物资,可就真的打水漂了。”
“应该不会吧……”宋哲武有些迟疑地说道,“他们现在被西方封锁,咱们西北这条线,是他们能大规模获得轻工业品和粮食的安全通道。他们不会杀鸡取卵的。”
“利益面前,没有绝对的不会。”
李枭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不过,我赌他们比我更急。俄国冬天的风雪,是会冻死人的。他们只要还想让远东的红军活下去,就必须回来履行这份契约。”
就在两人对着地图沉思之际。
“砰!”
虎子冲了进来。
“师长!师长!”
“甘肃平凉急电!”
“说重点!”李枭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烟灰掉落在地。
“王大锤报告,今天凌晨,一支伪装成皮毛商队的庞大车队,在咱们独立骑兵团的暗中护送下,已经越过了甘肃边境,进入了平凉防区!”
“领头的人,正是那个金发碧眼的老毛子契诃夫!”
“他们没失信!”
“好!!!”
李枭猛地一拍办公桌。
“来了就好!”
李枭霍然转身,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宋先生!”
“在!”
“立刻通知机务段!把秦岭号装甲列车,还有十辆重型卡车,全部给我调到西安西门外待命!”
“虎子!”
“到!”
“你亲自带特务营去接应!直接打出我陕西督军的旗号,一路绿灯,给我把这支车队用最快的速度护送到西安北郊!”
“沿途任何人,只要敢靠近车队半步,杀无赦!”
“是!”
虎子转身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李枭看着虎子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老毛子的家底啊……终于要落到我李枭的碗里了。”
……
两天后的深夜。
西安城北郊的一处军火库。
这里墙头上架满了探照灯和重机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戒级别堪比督军府的内室。
“轰隆隆——”
伴随着沉闷的卡车引擎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一支风尘仆仆的庞大车队,借着夜色的掩护,缓缓驶入了仓库大院。
车队一停稳,李枭便带着宋哲武、周天养和张子高教授,快步迎了上去。
第一辆卡车的车门推开,一个裹着厚重熊皮大衣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
他的金色的头发凌乱不堪,原本高大魁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种疲惫。
正是苏俄特使,契诃夫。
“老朋友,你这趟走得,可真是不容易啊。”
李枭没有嫌弃他身上那股汗臭和硝烟的味道,直接上前,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李将军……”
契诃夫的声音嘶哑,他紧紧地回抱了李枭一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上帝作证……哦不,马克思作证,为了把这些东西送到你手上,我们这一路,简直是在地狱里爬行。”
“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亚戈壁上的马匪,还有白俄叛军的追击……我出发时带了一百二十名最精锐的红军战士,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了。”
契诃夫指了指身后那些从车上跳下来、同样衣衫褴褛但依然握紧手中莫辛-纳甘步枪的俄国士兵,眼眶微红。
“但我完成了我的承诺。苏维埃共和国,不会欺骗真正的朋友。”
“辛苦了,契诃夫同志。”
李枭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真挚。
“我李枭是个粗人,但我最重信义。你拿命换来的东西,我保证,一定会给你们最丰厚的回报。”
“先验货吧。”契诃夫疲惫地笑了笑,转身对着身后的车队挥了挥手。
几个俄国士兵立刻上前,解开了后面几辆重型马车和卡车上那冻得硬邦邦的粗大缆绳,用力掀开了厚重的防雪帆布。
“嘶——”
当那些隐藏在帆布下的钢铁巨兽露出真容的瞬间,站在李枭身后的周天养,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
周天养颤抖着双手,抚摸着那台被厚厚黄油包裹着、宛如小山一般庞大的机器。
那是一台结构极其复杂、底座异常厚重的大型精密卧式镗床。虽然表面有些轻微的磨损和运输途中的磕碰,但那些精密的刻度盘、粗壮的合金主轴,以及那股属于顶级重工业的冰冷质感,无不彰显着它高贵的血统。
“沙俄图拉兵工厂的重型镗铣床!”
周天养激动得声音都破了音,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转身冲着李枭疯狂地大吼。
“督军!这是绝世宝贝啊!这可是当年沙皇俄国花天价从德国克虏伯引进的顶级母机!”
“有了它,别说是75毫米的山炮,就算是105毫米、150毫米的重榴弹炮,咱们也能把内膛车得像镜子一样平滑!咱们再也不用担心大口径火炮炸膛了!”
周天养抱着那台冰冷的机器,简直比抱亲媳妇还要亲热,恨不得当扬给它磕几个响头。
契诃夫在旁边有些骄傲地说道:“李将军,为了弄到这四台母机,我们可是冒着炮火,把乌拉尔山以东一个被废弃的皇家兵工厂地基都给刨了。”
“干得漂亮!”
李枭满意地大笑起来。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这批货物里最核心的东西。
“张教授。”
李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张子高。
“去看看后面那几辆车。看看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心脏。”
张子高连连点头,快步走到车队后方的三辆重型卡车前。
这里的防备最为严密。不仅盖着双层帆布,里面还用厚厚的棉被包裹着。
当棉被被掀开,露出里面六个巨大的、用铁皮封死的方型木箱时,张子高拿过撬棍,亲自动手,咔嚓几声撬开了其中一个木箱。
箱子里,装满了防震的干草和木屑。而在木屑的包裹中,一层厚厚的防锈油纸显露出来。
张子高小心翼翼地撕开油纸。
一个呈现出完美星型排列、带着密集散热鳍片的金属疙瘩,在探照灯的光芒下,静静地散发着一种机械暴力美学的气息。
没有灰尘,没有锈迹。崭新得就像是刚刚从装配线上拿下来的一样。
“这……这是全新的!”
张子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变得尖锐刺耳,他像抚摸艺术品一样,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气缸。
“法国罗纳9J型九缸风冷星型航空发动机!110马力!”
“而且不是拆解的二手货,是整机!”
张子高猛地转过头,看着李枭,整个人都在激动地颤抖。
“督军!咱们有了这六台全新的心脏,咱们的飞机不仅能飞,还能挂炸弹!咱们的航空大队,可以直接成军了!”
“好!”
李枭双拳紧握,胸膛里的一股豪气直冲云霄。
地上的重炮有了母机,天上的飞机有了心脏。这跨越万水千山、历经生死的交易,让李枭的军事野心得到了最坚实的物质支撑。
“契诃夫先生,这批货,我非常,非常满意。”
“还有我要的人呢?”
李枭在之前特意强调过,除了机器,他还必须要那种懂飞机制造的人。
契诃夫对着车队最后面的一辆带篷马车招了招手。
车帘掀开。
四个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四个人的打扮,和那些粗犷的红军士兵截然不同。虽然他们的衣服同样破旧不堪,甚至还打着补丁,但款式却是西式的呢子大衣和燕尾服的残留。
他们头发凌乱,面容枯槁,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惶恐、迷茫和落魄。
“李将军,请允许我为您介绍。”
契诃夫指着这四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男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四位,曾经是沙皇俄国圣彼得堡兵工厂和莫斯科航空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中间这位叫安德烈,是空气动力学和航空机械双料专家。旁边这三位,分别是冶金、精密机械加工和火炮设计的权威。”
契诃夫耸了耸肩,语气转冷。
“他们原本是我们要镇压和清洗的阶级敌人。在远东的冰天雪地里,他们快要饿死了。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要么被枪毙,要么跟我来中国,用他们的知识换取面包和活下去的权力。”
“他们选择了后者。”
李枭看着这四个阶级敌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灿烂、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微笑。
“各位先生,受苦了。”
李枭走上前,用刚学的蹩脚的一句俄语打了个招呼,然后让翻译接话。
“在你们的国家,你们是罪人,是难民。但在我李枭的西安城,在我的地盘上,你们就是尊贵的客人!”
李枭猛地一挥手,声音洪亮。
“虎子!”
“到!”
“带这四位先生去城里最好的澡堂,洗个热水澡!把他们身上破衣服都给我扔了,换上咱们毛纺厂的羊毛呢子大衣!”
“然后,带他们去迎宾楼!烤全羊、炖牛肉,给我敞开了上!再搬两箱最烈的西凤酒,告诉他们,这酒虽然不是伏特加,但比伏特加更够劲,更能暖身子!”
那四个白俄工程师听到翻译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这一路走来,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吃的都是发硬的黑面包和雪水,早就忘记了热肉和烈酒的味道,更忘记了被当成“人”尊重的滋味。
此刻听到这番话,几个大男人竟然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那个叫安德烈的航空专家,更是颤抖着上前,对着李枭深深地鞠了一躬,嘴里不停地说着“斯巴斯巴(谢谢)”。
“吃饱喝足之后。”
“宋先生,带他们去财务室。每人先发五百块现大洋的安家费!给他们在城南分套房子!”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肯把脑子里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教给咱们的工人,帮咱们把机器转起来,帮咱们把飞机造出来。我李枭保他们下半辈子在这大西北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对付这些失去了一切、只求活命的落魄知识分子,没有什么比白面包、烈酒、尊重和真金白银更能收买人心了。
……
安置好了机器和专家,李枭拉着契诃夫,走进了军火库旁边一间温暖的办公室。
炉火烧得正旺,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菜。
“契诃夫先生,坐。”李枭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货我看过了,非常满意。”
契诃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让他疲惫的眼神恢复了一丝光彩,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
“李将军,我们现在的处境很艰难。帝国主义的封锁越来越严。前线的红军需要粮食,后方的百姓需要衣服。我们需要物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爽快!”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军火库后方连通着陇海铁路西段的内部编组站。
此时,虽然天色漆黑,但编组站里却灯火通明。几台巨大的探照灯将铁轨照得犹如白昼。
契诃夫顺着李枭的手指看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三条长长的铁轨上,停靠着整整五十节车皮!
这不是空车,而是满载着货物的专列。搬运工像蚂蚁一样,还在往车上堆砌。
“那是……”契诃夫走到窗前,蔚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五十车皮的物资。”
李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霸气。
“三十车皮,是雪白面粉!没有掺一点沙子和麸皮,全是头等精面!”
“十车皮,是猪肉罐头!那是用关中最好的黑毛猪做的,油水足得很!”
“还有十车皮,是厚实羊毛大衣、军毯,还有部分医用纱布!”
“契诃夫先生,这五十车皮的物资,就是我李枭付给你们的尾款!”
“这……”契诃夫的双手紧紧地抓着窗沿,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他根本没想到,在这个中国内陆的军阀手里,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生产力和物资调动力!
五十车皮的高质量物资!这不仅能让他们撑过这个严冬,这足以拯救十几万名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苏俄士兵和百姓!
“李将军……这……这太多了。”契诃夫结结巴巴地说道。
李枭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契诃夫先生,账不是这么算的。”
“你们的机器和图纸,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几堆废铁,但对我来说,那是无价之宝。”
“而我这五十车皮物资,也不仅仅是付清这批机器的尾款。”
李枭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郑重而严肃。
“这是一笔战略投资。”
“我李枭是个商人,也是个军人。我看好你们苏维埃国家的未来。我知道,那些帝国主义国家想要绞杀你们,他们封锁了海路,封锁了你们的边境。”
“但是,他们封锁不了大西北。”
李枭的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敲。
“我李枭向你承诺:从今天起,只要是我控制的陇海铁路西段,只要是我打通的甘肃和新疆商道,就是你们苏俄在远东最安全的物资中转站!”
“你们缺粮食,我给你们种;你们缺轻工业品,我的工厂给你们造!”
“而作为交换……”
李枭的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磅礴野心。
“我要你们国内那些被淘汰、被闲置,但对我来说却无比珍贵的重工业机器!我要你们的火炮图纸!我要你们持续不断的高级技术人才!”
“这不仅是一次交易,这是咱们两家之间的一条生命线!”
契诃夫听完这番话,彻底被眼前这个中国军阀的宏大格局所折服。
他原本以为李枭只是个想要几把好枪、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的割据者。但他现在才发现,这个人是在下一盘足以惊动世界的大棋。
他想利用苏俄被封锁的绝境,用西北廉价的农产品和轻工业品,硬生生地换取一个完整的重工业体系!
这是一扬各取所需、深度绑定的跨国密约!
“李将军!”
契诃夫猛地站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他伸出右手,眼中满是敬意。
“您的战略眼光让人钦佩!我代表苏维埃政府,接受您的提议!这条跨越阿尔泰山的密道,将成为我们牢不可破的友谊见证!”
“未来,只要我们有的技术,只要您能运过去粮食,我们一定毫无保留地提供支持!”
两只手,在这间温暖的办公室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次影响深远的合作,就此在历史的暗影中达成。
……
天快亮了。
契诃夫没有休息,他带着那五十车皮足以救命的物资,连夜登上了返回大西北的列车,开启了他那充满希望的归途。
李枭站在军火库的城楼上,看着远去的火车汽笛声消散在黎明的晨雾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