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以身相许啊,姑娘!

作品:《夫人请卸甲

    此刻,栖霞寺内。


    后院厢房里,宁默正盘腿坐在床板上。


    周彪蹲在门口,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地听着栖霞寺外面的动静。


    忽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


    周彪猛地站起身,脸色一变:“兄弟!有人来了!很多人!”


    宁默睁开眼睛。


    喧哗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呵斥声、脚步声,还有僧人的惊呼声。


    进来了?


    宁默还以为刘衙头会忌惮太后,从而选择放弃,毕竟上次在萍州书院,这刘衙头……还算是个正直的人。


    就算赵元宸许诺什么,应该也会有些忌惮,没想到……居然强闯进来了!


    宁默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下,一队衙役正从回廊那头涌来,手里的灯笼晃得人眼晕。


    领头的正是刘衙头。


    恰好,刘衙头也正好看见宁默,眼睛顿时亮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这不是宁解元吗?萍州书院一见,本以为你有真才实学,没想到却是招摇撞骗之辈,如今更是躲在栖霞寺中,可真让本衙头好找啊!”


    宁默看着他,叹了口气,神色平静道:“刘大人……”


    刘衙头大步走到近前,挥手打断,淡漠道:“宁解元,本大人给了你机会的,可没想到,你不识好歹,没有考取国子监的文牒,居然还敢无籍留京,还敢躲进栖霞寺?你以为躲进这寺庙里,本衙头就拿你没办法了?”


    宁默没有再说话。


    然而周彪却往前一站,挡在宁默身前,怒目圆睁:“你想干什么?!”


    刘衙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一个随从,也敢跟本衙头叫板?来人,把这个刁奴拿下!”


    几个衙役冲上来。


    然而周彪一拳一个,直接把人放倒。


    他身手确实不错,当年在周府当护卫头子,也不是白当的。


    可巡检司的人太多了。


    打倒一个,上来两个;打倒两个,上来四个。


    周彪再能打,也架不住人海战术。


    眼看着几个衙役绕到身后,就要往周彪后脑勺招呼……


    宁默脸色一变,当即大喝道:“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宁默大步走上前,把周彪拉到身后,直视着刘衙头,脸色阴沉,一字一句道:“刘大人,有什么冲学生来就好,学生跟你走。”


    刘衙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色。


    可惜……权贵之下皆蝼蚁!


    他摇了摇头,冷笑道:“走?晚了。”


    宁默眉头一皱。


    刘衙头负手而立,沉声道:“宁默,你无籍留京,逾期不归,本衙头念在你是读书人的份上,本打算只把你逐出京城了事。可你呢?”


    他指了指地上那几个哀嚎的衙役:“拒捕抗法,殴打公差,这可是重罪,按大禹律法,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剥夺功名,充军边疆。”


    宁默的脸色,终于变了。


    流放?


    剥夺功名?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世道,任凭自己再如何努力,再如何巧舌如簧……再如何借力,得罪了世子,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把自己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衙头那张得意的脸,脸上不由地有几分释然,道:“刘大人,学生无话可说,悉听尊便。”


    刘衙头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干脆。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院门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了尘方丈带着法慧和几个首座老僧,缓步走了进来。


    月光下,照出那一张张苍老而肃穆的脸。


    刘衙头眉头一皱:“方丈大师,你这是……”


    了尘方丈走到宁默身边,双手合十,朝刘衙头微微颔首:“刘大人,这位宁施主,是栖霞寺的客人,施主若要拿人,需得先问过老衲。”


    刘衙头脸色一沉:“方丈,您这是要抗法?”


    了尘方丈摇摇头,神色平和:“老衲不是抗法,老衲只是想问刘施主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刘衙头:“施主今日来拿人,是奉了谁的命?是巡检司的公文,还是……有人递了话?”


    刘衙头脸色微变。


    了尘方丈继续道:“刘大人在这京城当差,应该比老衲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做了就收不回来,有些人,得罪了就真的得罪了。”


    刘衙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了尘方丈在说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给谁办事。


    可事到如今,他能退吗?


    不能。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方丈,在下是奉命办案,不知道您再说什么,今日这人,在下必须带走!”


    他一挥手:“拿下!”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往上冲。


    就在这时……


    “我看谁敢!”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院门口炸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震得所有人愣在原地。


    众人齐刷刷回头。


    院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匹枣红马。


    马上翻身下来一个人……


    青衣劲装,面容冷峻,腰间挎着一柄短刀。


    正是从国子监赶来的太后婢女银娥。


    宁默也愣了愣神,怔怔地看着这个劲装姑娘,这是……哪位?


    银娥大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刘衙头身上。


    “刘大人,好大的威风。”


    刘衙头认清来人,浑身一颤,下意识退后一步:“银、银娥姑娘?”


    太后贴身婢女……


    银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大人,听说你要拿人?”


    刘衙头心神大震,琢磨着太后是不是插手了?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姑娘明鉴,在下是奉命办案,这个宁默他无籍留京,逾期不归,还拒捕抗法,按律当……”


    “当什么?”


    银娥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文牒,直接怼到他脸上。


    “刘大人,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刘衙头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张文牒。


    国子监颁发的文牒。


    上面盖着朱红大印,写着宁默的名字、籍贯、功名,还有一行小字……


    “准予在京城长住,参加来年会试。”


    刘衙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文牒?


    国子监居然给他发了文牒?


    怎么可能?


    国子监不是跟世子一路的吗?不是已经把宁默的卷子批了不合格吗?怎么会……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银娥,嘴唇哆嗦着:“这、这……”


    银娥冷笑一声:“这什么这?刘大人,你不是要按律法办吗?现在你说说,宁默有了文牒,还算不算无籍留京?”


    刘衙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银娥把文牒往他面前又凑了凑,一字一句道:“刘大人,你看清楚。这文牒上写得明明白白——湘南举子宁默,经国子监考核,成绩甲上,准予在京城长住,京城各书院可任其择选。”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你现在告诉本姑娘,他犯的是哪条律法?”


    刘衙头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宁默也内心大惊……这是他的文牒?


    国子监这边印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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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也就是说他抛弃了世子……最终站在了正义的一边?


    毕竟太后娘娘才是正义!


    而银娥却不放过刘衙头,继续逼问:“你方才说,他逾期不归,该当何罪?现在你告诉本姑娘,有了文牒,他还逾期不归吗?”


    “你方才说,他拒捕抗法,罪加一等。现在你告诉本姑娘,巡检司要拿一个持有效文牒、合法留京的举子,这叫什么事?”


    刘衙头的腿都软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银娥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刘大人,你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按律处置,什么秉公执法……现在怎么不说了?”


    刘衙头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姑娘恕罪!在下、在下是……是奉命行事……”


    “奉命?”


    银娥眯了眯眼睛,“奉谁的命?”


    刘衙头浑身一抖,不敢接话。


    银娥冷冷看着他,没有再问。


    她当然知道是谁。


    可她不说破。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转过身,走到宁默面前。


    月光下,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满是诚恳和谢意,她心中惊讶,娘娘莫非是看上他的皮囊?


    不对!


    世上好看的男子千千万,娘娘又怎么会是那么肤浅的人?更没有找面首的想法。


    那眼前这个读书人,到底哪里值得娘娘出手相助?


    同样,宁默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里那道盖着朱红大印的文牒上,内心微微动容。


    他当然知道银娥是谁。


    必然是秦姑娘在宫里的同僚,也就是说……那个秦姑娘……真的帮他了?


    而且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太后娘娘的,居然亲自下旨,让国子监给他发了文牒?


    他不过是个外地来的寒门举子,何德何能,能让太后娘娘为他出面?


    可想而知,秦姑娘在里面使了多大的力。


    秦姑娘……我……赴汤蹈火啊!


    “宁解元,还愣着干什么?接文牒啊。”


    银娥骤然开口,宁默回过神来,连忙双手接过。


    那道文牒,轻飘飘的,可拿在手里,却重如千钧。


    他低下头,看着上面那几个字——“准予在京城长住,参加来年会试”。


    短短几个字,压在肩膀和心头的那股气,直接就消散了,整个人如同卸下了千斤担。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银娥,深深一揖,道:“学生……学生多谢姑娘!多谢太后娘娘!”


    银娥摆摆手,淡淡道:“别谢我。要谢,就谢该谢的人。”


    宁默心头一热。


    他知道银娥说的是谁……无疑是秦姑娘!


    日后若有缘再见,学生定当……以身相许,在所不辞啊!


    ……


    银娥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刘衙头。


    “刘大人,你还跪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带着你的人,滚?”


    刘衙头自知大势已去,当即更是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连连拱手:“是是是!在下这就滚!这就滚!”


    他一挥手,带着那群衙役,狼狈地往院门口逃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宁默一眼。


    月光下,那个年轻人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文牒,脊背挺得笔直。


    他身边,站着银娥,站着了尘方丈,站着法慧,站着一群首座老僧。


    而自己呢?


    自己不过是个替人跑腿的小卒。


    用完了,随手就能扔了。


    刘衙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选错了路。


    可……


    好像已经晚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