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追杀
作品:《渡舟》 徐慧坐得离周瓷最近,自然也是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的,见她小脸苍白,捂着心口半晌不语,模样可人又可怜。大约是联想到了什么,徐慧的神色微微一变,若有所思地倾身扶着周瓷,声音虽放得轻,却也叫人都听得见。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让医生过来给你瞧瞧?”话里是毫不掩饰的试探与期待。
周瓷当然知道徐慧在期待什么,放在平时,也能四两拨千斤地同她迂回演戏,可现在却失了这份闲情逸致,只淡声解释道:“可能是着凉了。”
“这样啊。”徐慧眼神一收,端坐回来,没再多问。
厅中陷入短暂的沉寂,周瓷的确是身体有点难受,加上想得有些深了,心中思绪反复,不由感到后背阵阵发寒,咬唇勉强忍住那阵汹涌的反胃,低垂的睫毛轻颤了片刻,便抬起头来。
年轻姣好的瓷白小脸,被灯光映出几分秾艳,可眼神竟透着锋芒。
“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单独谈谈。”周瓷看向沈兆安的目光笃定而坦然。
后者眯了眯眼,眉心掠过一丝诧异。
显然,沈兆安并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一向安静内敛,甚至于有些刻意藏拙的儿媳妇,有一天,会以一种商界谈判的口吻,来邀请他单独商议。
“都先吃饭,现在也不早了,有什么事,咱们改天再谈。”
徐慧反应更快地拉住周瓷,动作有些急,按在周瓷手背上的指甲险些刺入肉中。作为豪门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徐慧一直都是最懂得察言观色的一类人,不说对周瓷是否真的疼爱,但此刻也是真心在维护她的。
周瓷心下回暖,面上却眼也不眨,脊背挺得笔直,耐心等待沈兆安的回复。
“好,你跟我上来。”静默不过短短几秒,沈兆安的回应低沉而不容置喙,眼神扫来,徐慧浑身一震,无奈松开了手。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徐慧颓败地揉揉发疼的额际,随后拿过手机,拨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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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山,平明古寨。
这是一座被蜿蜒山道环绕包裹的小山寨,寨中人口稀少,又掩在深林之中,外出极不方便,如果不是刻意寻来,很难被发现。
好在近两年经济政策好了,对古寨村落的保护和建设同步进行,于是,从前颠簸狭窄的小路也扩建成了弯曲的盘山公路,远远望去,好似将那高高低低的山峦绑成一团的绳带。
随着车身移动,车窗外的风景犹如一轴画卷徐徐展开。
群峰高耸,烟雾缭绕,下过雨的山道空气清新沁人,因为纬度低,这一片的山野竟还长着星星点点的鹅黄小花,圆润透明的水珠,一颗颗垂在花瓣和草尖上,风吹叶动,顷刻间,水珠淌了一地。
章淮驾驶着的这辆保时捷是今年新出的限量款,车身酷炫,性能极佳,按理说,以他目前的能力收入,有生之年能肆意尽情地开上一回,都算祖坟冒青烟了,不说激动到手舞足蹈吧,怎么也不该是此刻面如死灰的样子。
但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任谁面对追杀都不可能云淡风轻的。
哦,说错了,还真有这么个人。
比如,悠哉哉地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的沈渡。
“二、二少……您到底是惹了什么人啊?”
逃亡了大半小时,章淮额头上已经满是大汗,紧接着又是一个侧弯甩尾,轮胎尖叫着撕裂空气,外侧车轮几乎压在悬崖边缘飞掠而过,车身只悬停了不到一秒就稳稳落回地面,像踩着闪电一般,迅疾冲下山坡。
沈渡眸子微抬,瞥了眼战况,不甚在意地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嗓音也是轻飘飘的:“啧,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惹他们了?就不能是他们故意来招惹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看起来明明就更像是会故意找茬的那种人啊!章淮心里嗷嗷大叫,精力却不敢半分松懈,他上有老下有小,最近好不容易吃到了资本家的红利,连带着改善了生活,可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噶在异地他乡啊!
后悔,真的是太后悔了,章淮一边绷紧神经,一边眼含热泪。
先前就是想着能和以前一样,跑跑腿传传话,轻轻松松就能从二少这里多赚到养家糊口的钱,于是啥也不想地就跟来了这里,谁知道,两人才踏入惠山地界,简直就跟开个了个生存游戏副本一样,像今天这样的追杀险境就根本没停下来过!
“降档,补油,一百米后调头。”耳边传来男人懒洋洋的提醒,章淮脑中嗡嗡直响,动作却丝毫没敢犹豫,按着指令一顿操作,抢在对方头车追上自己尾巴之前,十分嚣张地当着人家的面贴着山壁杀了个回马枪!
轰轰轰——引擎嘶吼着轰鸣,黑色车身仿若游龙一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极其逼仄的罅隙里极快地钻了出去,后面几辆车反应不及,紧急制动下,你追我赶地撞在了一起,在山道上掀起巨大的声响,惊得躲藏在林子里的乌鸦,哗啦啦飞了一片。
一直到开进村口,确认后方没人追来,章淮才像瘫了似的倒在座椅上,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要死了要死了!他真的要死了!
天老爷,谁来告诉他,这种逃亡的苦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啊!他受不了了!他要回家抱老婆孩子去!
大概是实在太后怕了,章淮心中所想的话,不自觉喊了出来,喊完就听到边上传来一声附和:“我也想回家抱老婆。”
章淮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沈渡。
雨后的村寨很安静,没什么人出没,只有一条大黄狗趴在屋檐下睡得正香,远山笼在雾蒙蒙的烟云里,不久前的生死追逐仿佛是一场大梦。
梦醒来,这位爷依然是百无聊赖的模样,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一朵鹅黄小花,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捻动花梗,小花便跟着转起圈来。
沈渡面容沉静,线条完美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暗影,章淮只能看到他漂亮的薄唇一张一合。
语声陡然一沉:“要不是为了我老婆,这些人早死一万次了。”
或许是听惯了沈渡吊儿郎当,一切无所谓的语调,像这样明确憎恶,清浅的口吻里,却无端渗出一丝烦躁的杀气的……还真是少见。
章淮缩了缩脖子,好奇道:“二少,那您后面打算怎么做?”
总不能每天陪着那些人没完没了地玩下去吧?
“再等两天。”沈渡扬眸看来,脸上哪还有什么杀气不杀气的,可不就是平常那个没心没肺的公子哥儿嘛。
但章淮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后,早就不敢拿沈渡当成一个普通的二世祖看待了,无论是看似随性之下的运筹帷幄,还是生死逃亡中的稳操胜券,沈渡身上有着极其罕见的智慧和魄力。
尽管章淮一时分不清这趟跟着沈二少出来到底是福还是祸,可他却忽然莫名坚信,他一定能活下来。
因为二少和他一样,心里都有牵挂的人。
二少这么厉害的人,如果不想死,谁又能拿走他的命呢?
“汪汪汪——”大黄狗醒了,发现村口来人,立刻警惕地爬了起来,竖着耳朵冲他们一顿吼叫。
很快,边上的屋子被打开,一个头上裹着灰色布巾的大娘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脸盆,里面晃晃悠悠的大约装了要倾倒的水,利落地一甩,那脏兮兮的污水就把檐下半干的地面浸了个透。
大娘忙完自己的活儿,这才探出身来往这儿瞧:“你们是谁呀?”
不达标准的普通话,磕磕绊绊地吐出来,望过来的神色带着谨慎的打量。
沈渡扬起唇角,恢复他最擅长的模样,身体往后一靠,手掌从额头的位置向前一递,变作一个帅气的敬礼姿势。
不等章淮反应过来,沈渡朝大娘挥挥手:“来这玩的,迷路了,大娘,赏口水喝呗。”
“喝点水,不管是准备和我谈什么,都想清楚了再开口。”
沈家老宅的书房是古着风格,沉厚的胡桃木护墙板从地面延伸至天花板,仿佛一个巨大的保护壳,将错落的书籍和淡淡的墨香一并裹挟了起来。
将周瓷带进来后,沈兆安亲自给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自己则在书桌后的位置坐下。
周瓷也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心里暗自想了片刻,就听沈兆安以长辈的口吻同她说道:“年轻人做事要懂得衡量,在你还不具备和我谈条件的能力之前,贸然出击,可不是明智之举。”
“我没想过和您作对。”
周瓷斟酌着用词,视线循着书房的布局缓缓看去,先是在暗纹窗帘上停了几秒,又落回中央那张宽得近乎奢侈的深色实木桌上。
那里除了简单的几样办公设备之外,还养了一盆吊兰。
即使少了夏日里的张扬,它的叶片也还是清润的,边缘的那道浅白柔和,只是收敛了生机,好像经过了几个季节的轮换,平白被养得温顺了。
周瓷一只手握着杯柄,一手藏在袖口握紧成拳,好一会儿才像是攒够了勇气,五指松开,调转目光,对上沈兆安的眼睛。
那是一双老沉锐利,充满机锋的眼。
周瓷在十二岁那年,就曾在家中的会客厅里见过。
她同沈兆安说起了旧事:“您知道的,我父亲生前,也喜欢吊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