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忽然很想他

作品:《渡舟

    然而,一直到夜里洗漱过后准备休息了,沈渡也没有和之前一样打来电话,周瓷原以为是他这次太忙了,按下心中隐秘的一丝失落,甩去不必要的惦念,很快就继续投入到愈发充实的工作中。


    一场场接待量爆满的展出,一次次在荧屏和镁光灯下的概念演示,一封封接踵而至的合作邀约……这无疑是周瓷这些年来最高调显眼的时刻,铺天盖地的报道和热搜,让她的名字被一次次提及,加上张颖的助力,整个态势发展远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也许是沈渡提前打过招呼,老宅那边也始终没有过分插手,想来是默认让她放手干了。


    唯一的一通电话,也是在提醒她老爷子快回来的事情。


    电话里,徐慧依然是那般温和优雅的声线,先是象征性地关心了周瓷:“最近忙坏了吧?年轻人想拼事业是好事,也得多注意身体。”


    听着的确是体己话,竟也没有别的暗示意味,这让周瓷有些意外。


    “谢谢您的关心,我还好,目前还能应付。”周瓷也依然不失乖巧地答道,一边从满桌的图纸中,翻找随手丢下的发夹,将影响视线的几绺散散碎发夹起来,别在耳际。


    “你这次办的主题展挺有意思,我和阿渡他爸都看过概念推广片了,角度很新颖,看来这两年让你留在家里,倒是有些屈才了。”徐慧似乎并非客套,话语里多了几分让周瓷陌生的感慨。


    好在也只是这么一说,不是真有意要跟周瓷推心置腹,徐慧随后便说起为老爷子接风洗尘的事宜。


    “阿渡他爷爷过几天就要回来了,老爷子身子大不如前,宴会形式肯定是一切从简,但宾客名单和宴会环节还是要格外上点心,我这几天想了几个方案,有些拿不定主意,你要是忙得差不多了,抽空帮我一起参谋参谋。”


    提及老爷子,徐慧总是显得拘谨,如今少见地开口让周瓷帮忙,周瓷也不好推脱,点头应下:“好,我大概后天下午有半天的空闲,到时候去老宅找您。”


    徐慧显然很满意她的懂事,又聊了几句家常,两人寒暄过后,马上要结束这次婆媳交流了,周瓷心绪微动,笔下绘制的动作停住,轻声叫住她:“妈。”


    周瓷问:“沈渡最近有跟您联系吗?”


    “阿渡啊……”徐慧缓慢地回忆了片刻,“出门前来跟我道过别,往后就没半点声息了,阿渡这孩子心太野,还得辛苦你多担待。”


    一说到沈渡,徐慧似乎永远是这套说辞,嗔怪的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为开始,再以委托周瓷多费心为结尾。


    “嗯,好,我知道了。”周瓷微微蹙眉,还未再说什么,那边就很快挂了电话。


    大约徐慧真的就是为了老爷子的事情才联系她,至于沈渡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并不是多么重要了。


    过了立冬,日光已经没多少温度,借着布帘的延伸,从窗台爬至桌角,悠悠然蔓延开去。


    周瓷的目光便从堆叠如山的工作材料,沿着这片曦光伸向窗外。


    冬天的街上,人影穿梭走动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不少,风时而猛烈地刮过光秃秃的树梢,隔着窗玻璃听不见风声,也能从那枯枝摇晃的幅度感受到凛冬的逼近。


    对面的咖啡店门口,一对年轻情侣裹着同一条围巾坐在门口的长凳上聊天,偎依的姿态亲昵,不知道女孩子嘀嘀咕咕说了什么,男生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她红嘟嘟的嘴唇,逗得女生娇羞不已。


    周瓷不觉莞尔,无声笑了起来,短暂的神思游离过后,她将眼神收回,打算继续工作。


    不经意扫过桌面上的台历,才恍然惊觉,沈渡其实已经失联大半个月了。


    半个月……


    结婚以来,这是非常少见的情况。


    她没来由地感到心口堵得慌。


    因为这半个月里,除了消失的沈渡,原先紧盯她的那些“眼睛”,居然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未免太不寻常了。


    “阿瓷学姐,我来找你玩啦!”活泼的嗓音由远及近,周瓷循声看去,就见叶晓蹦蹦跳跳地从门外跑进来。


    叶晓目前是研一学生,这几天刚结束繁重的期末功课,正是最清闲的时候,说话间已经在周瓷的办公室里绕了一圈,自顾自泡了杯奶茶边喝边同周瓷聊天:“学姐,你这次展览办得真好,我周围朋友都有去看呢!好几个抢不到票都求到我这儿来了。”


    周瓷这个展览其实是很烧钱且很难回本的,公益性质的主题展一旦被贴上“商业化”的标签,是极其容易被网络舆论喷死的,叶晓一开始还很担心周瓷会被套住,没想到还能借势造势,把周边产品卖得这么好,简直是太神了。


    叶晓日复一日的迷妹语录,周瓷已经听习惯了,含笑接纳,手上绘图的工作并没有怠慢,叶晓好奇探过头来瞧了几眼,惊呼:“这是新的展会构思吗?好漂亮啊!”


    “嗯,已经有初步方向了。”关于新的展会主题,周瓷早已有了想法,只是资金投入这块还要再斟酌斟酌。


    “钱的问题简单啊,你找我呀,我可是手里有分红的人,正愁钱花不出去呢!”叶晓对于参与周瓷的展会投资这件事,很是跃跃欲试。


    周瓷笑问:“你的钱不都拿去养顾文彬了吗?还有剩的呀?”


    “哎呀!我哪有那么笨嘛,何况顾文彬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也不爱问我要钱了。”


    叶晓兀自纳闷地嘀嘀咕咕,又道:“对了,本来顾文彬也要来的,但是他突然接了个电话又急匆匆走了,他那个人,反正天大地大,什么都比我这个女朋友大就是了。”


    嘴上嫌弃埋怨,提起亲爱的男友,叶晓的神色却总是幸福甜蜜的。


    之前周瓷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有这么恋爱脑的人,现在看着她乐在其中的样子,倒也没什么话可说了,总归顾文彬还没犯下原则性的错误,何况,周瓷也感觉得到,顾文彬对叶晓还是挺在乎的,只是人和人终归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表达感情的方式热烈而直白,有的人就会显得迂回而别扭。


    顾文彬就是后者。


    而沈渡显然是前者,至少在同她的沟通上,沈渡从不屑于遮遮掩掩,他对她,嫌弃就是嫌弃,喜欢就是喜欢,连说教也是一针见血。


    “少介入他人的人生,周小瓷。”


    “人家过得好,未必念着是你的功劳,但如果因此过得不好,你可就是罪魁祸首了。”


    当初她救下为爱自杀的叶晓,还为此把顾文彬揍了一顿,沈渡后来知道后,便是这么跟她说的,懒洋洋的语调,听不出是否有在生气,如今看来,还是他看得更长远。


    冬天好像很容易产生回忆和思念,比如此刻,周瓷就总会从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想起沈渡来。


    叶晓在这儿也没坐多久,很快就出门找顾文彬去了,周瓷又忙了会儿,等到天彻底黑了下来,周瓷干脆驱车先去了趟老宅。


    老宅里很是安静,周瓷正想着大家是不是都早已休息,没想到佣人上楼通知没多久,徐慧就下楼来了。


    应该是刚从宴会回来,徐慧此刻的妆容还是精致的,礼服也还未换下,披着长绒大衣,但耳环首饰已经取下来了,她的身后,是穿着一身居家常服的沈兆安。


    这是自上回家宴后,周瓷第一次见到沈兆安,还是褪去了西装革履,呈现出难得平易近人气息的模样。


    三人在客厅里坐下,佣人便上了热茶鲜果和糕点,厨房里也立刻开始备菜备饭。


    “看你行色匆匆的,还没吃晚饭吧?”徐慧见周瓷穿得单薄,又吩咐人取了毛毯过来。


    周瓷确实还没吃晚饭,但也没什么胃口,尝了一小口甜糕,便开口说正事:“爸,妈,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们休息,我是想问问你们,沈渡当时同你们道别时,有没有交代清楚他这次去的是什么地方?”


    徐慧微怔,随后不甚在意地笑道:“阿渡那孩子打小就主意大得很,做事向来先斩后奏,回回都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我们早就习惯了,要是哪天真跟我们交代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还不习惯呢。”


    说这话时,女人保养得当的脸上眉眼舒展,神态自若如常,谈起儿子的安危去向,倒像是谈论今天天气,明日午饭一样简单轻松。


    从前,听着这些宠溺纵容的话,周瓷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认为顶级豪门世家,对自家儿孙总是一贯的溺爱,日久天长的,自然就将金贵的公子哥儿惯出一身的怪脾气和臭毛病。但外人碍于忌惮,面上对他们也只有唯唯诺诺地夸赞追捧着,战战兢兢地恭维伺候着,有点骨气的或许会在私下讨论编排几句,倒也无伤大雅。


    总归是得罪不起的,毕竟人家出身罗马,背靠大树好作妖。


    可此刻,周瓷却陡然有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想法。


    比起对沈溯倾尽全力的培养、张弛有度的约束,放在沈渡身上的所谓的溺爱与纵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漠视冷待,与蓄意捧杀呢?


    你看,在这寒凉的夜晚,在她这个一向对自己丈夫不算关心的协议妻子,都会因为对方失联过久而产生担忧的夜晚,为人父母的,竟还能说出这样风轻云淡的话来。


    不知道是不是没吃饭的缘故,还是从外间带来的冷气还未消散,一瞬间,周瓷只觉得心口凉意更浓,胃里翻上来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