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是旧识
作品:《渡舟》 这一年的夏天分外炎热,周瓷大半个暑假都赖在家里不想出门,周晔鸿也正好没什么工作行程,父女俩同住一个屋檐下,整天大眼瞪小眼,难免相看两厌。
那时候,周瓷已经知道自己的母亲,并没有像周晔鸿所说的那样,变作什么星星挂到天上去,只是两个人早年感情不和,在周瓷真正记事之前就已经分开了。
母亲性子好强,也有热衷的事业和抱负,忙起来满世界到处飞,周瓷就是有心想跟她见面,也要看她有没有档期。
久而久之,也就再不提见面的事了。
然而,青春期的少女总是情绪敏感,对父亲的故意隐瞒更是千万分不理解,为此,周瓷那段时间对周晔鸿意见很大,只是被父亲威严压着,小姑娘便只能暗自憋着委屈,把一切苦闷都写进日记里。
不过,为了表示自己的抗议,周瓷也采取了一些措施,比如干脆跟做贼一样,每天和周晔鸿在家里捉迷藏。
父亲在客厅,她就回房间,父亲去书房,她就去阳台,总之是尽量不想和他打照面,也减少彼此沟通说话的频率,可周瓷又架不住对这段难得闲暇的日子的珍惜,便私下拒绝了大大小小的同学聚会,宁愿在家里待到长毛。
当然周晔鸿也不可能真让她无所事事,盯着她每天练习绘画调色,看文艺作品,写评议鉴赏的同时,还大手一挥,把院子里的花圃也丢给她打理。
彼时,院子里的几株月季刚除过虫,残留的药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浮动。
父亲在客厅里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周瓷则戴着草帽,穿着防晒衣,脚边放着一桶水,手里拿着铲子,蹲在花圃边上,正卖力地给月季松土。
忽而,一道阴影盖在脚边,随后缓缓上移,将她笼在一片阴凉里。
“挖太深了,这样会伤到根的。”
少年嗓音慵懒,仿佛施施然出声纠正他人的做法,顺便再挑衅两句,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啧,这花长得倒是不错,看起来不像是你养的,你这水平,应该养不出这么好的重瓣月季。”
周瓷那会儿正是气性大的时候,本就听不得这些,瞬时恶狠狠回头去瞪他。
逆光,却也看得清来人优越的身形和面部轮廓。
周瓷心下了然,这应该是随那位客人一起来的小客人。
“哪有!我已经很注意了,最多只挖了三厘米,你不要乱说。”是客人也不能对她指手画脚啊,周瓷不悦地撇撇嘴,站起身的时候,光亮一并回到了她身上,也让眼前少年的模样,清晰地落入她的眼瞳。
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身量却很高,周瓷活动着双腿,悄悄踮了一下脚,目测也只到他肩头过。
身高的差距让她气短了一截,偏偏这人还生了一张极其惊艳的脸,日色下,五官精致得像一笔一划绘制出来似的,鼻梁高挺,唇线利落,眉眼生得更是惑人。眼皮薄薄的,耷拉下来看人,有种藐视一切的狂妄,可当他抬眼真的望向她时,漆黑的瞳仁却带出一丝被阳光晕染过的,琥珀般的清亮。
也许是自己太过急切的辩解逗笑了他,对方盯着她看了一瞬,眼尾倏然上挑出漂亮的弧度,连带着唇边那抹笑意都是勾人心魄的。
真是个男妖精啊。
是的,其实这才是周瓷真正意义上,与沈渡的第一次见面。
而不是在跨越了漫长、颠沛、狼狈的成长期后,在她孤注一掷走投无路的某个时刻,被他大发慈悲地捡回家去。
即使后来的那一次重逢,他也如这年一样,似笑非笑地打开话茬,可十二岁的周瓷有的是底气同他一争高下。
因为她的父亲还在,她的家也还在。
“阿瓷,快进来帮忙!”屋里传出父亲的高声呼唤。
“来了!”周瓷急忙放下工具,快步走到水槽边冲了一下手,用力甩干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少年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她恶向胆边生,故意把手举高,甩出去的水珠便顺利溅到他的脖子上。
他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暴晒的清浅白,那水珠顺着脖间经络徐徐滑落,那肌肤白玉似的光滑,水珠滚动,转眼间就泅湿了一小团衣领。
周瓷缩了缩脑袋:“是你自己凑上来的哦。”
沈渡扬眉,倒是没有继续较真,反而很是大方地点头认下:“嗯,对,是我凑上来的。”
当时以为这人可能真的不记仇,等到后来结了婚,沈渡的“恶劣”本性就展现得淋漓尽致了,因为往后的每次相处,无论她如何躲避,他总会凑上来的。
客厅里,温热的小火炉上,架着一壶白茶,壶口的腾腾烟雾被立式空调吹得东倒西歪,直升到高处才浓缩成细长的一条白线。
这壶茶正煮到第一沸。
茶台上放着四个陶瓷茶荷,盛着香气浅淡的干茶,竹制的长柄茶匙搁在托盘上,另有公道杯、品茗杯、茶滤、茶托……样样俱全,只等煮茶人登场。
而周晔鸿就是让周瓷进来展示茶艺的。
果然不管多大年纪,总逃不过在长辈面前表演的命。
“这是周瓷吧?转眼都这么大了。”
沈兆安坐在周晔鸿对面,听到动静就转头看来,他显然并不擅长说客套话,语气有种略显生硬的和蔼,看向周瓷的目光虽然谈不上多慈爱,但脸上也隐约漾开了一点笑容。
外头日色明亮,厅中空调舒适,温馨的光景下,竟也衬得这位气度冷沉的长辈,是个好相处的。
“快过来,这是你沈伯伯,”周晔鸿那时候心情很好,招招手,把周瓷唤到身前去,语带自豪地同友人介绍起来,“过完生日马上十二岁了,小丫头最近跟我闹脾气呢,要不是你们过来,我都跟她说不上话。”
“沈伯伯好,您叫我阿瓷就好。”
周晔鸿是摆明了在给女儿台阶下,周瓷本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在客人面前,怎么也得给父亲留点面子,自然不再扭捏,大大方方地叫了人,背身时暗地里冲周晔鸿努努嘴,权当发泄了脾气,而后乖巧地在茶桌前坐下,开始表演才艺。
沈渡也在这时走进来,不等招呼就自顾自在周瓷对面坐下,毫无作为客人的拘谨,倒显得沈兆安教导无方了。
“沈渡,叫人了吗?”沈兆安直皱眉,语气斥责,“在家里闲散也就算了,出来还这么没礼貌,像什么话!”
“叫过了叫过了,沈渡这孩子很不错的。”周晔鸿赶紧打了圆场,沈兆安这才脸色稍霁。
却见沈渡眼神无辜地补了一句:“在您忙着打电话谈生意的时候,我和周叔都下完一盘棋了。”
手指向某处一点,不远处的棋盘之上,黑白棋子胜负已分,也证明了少年人的“清白”。
不得不说,沈渡强悍的心理素质,真是与生俱来的,这么点年纪本来是面皮薄的,被父亲当众骂了一通,却不见情绪起伏,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都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还能不痛不痒地把锅甩了回去。
周瓷捻茶的手腕轻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沈兆安一下子噎住了,深吸一口气,对周瓷的夸奖就更真心实意了:“还是女儿好,看看你们家阿瓷,多乖啊。”
“是啊,女孩子贴心,打小就没让我费过心。”周晔鸿大概就等这句话了,笑眯眯地接纳了,是半点没有谦虚。
得到认可,周瓷心里是开心的,抿着嘴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是煮茶的每一个动作就做得更精细优雅了,等茶香四溢满厅堂,沈兆安又无比感慨地把她夸了一遍:“这手艺,深得老周真传啊。”
喝过茶,两个长辈就起身去书房正式谈事去了,周瓷忙出一身汗,冲到浴室洗了把脸,出来时绕过厨房,从在冰箱里掏了掏,一会儿功夫,就叼着个苹果出来。
客人不在,她恢复了在家时的无拘无束,身子一倒,就歪歪扭扭地窝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打算继续追没看完的动漫。
直到沈渡也在她边上坐下,皮质沙发陷了下去,她才陡然想起,大的不在,小的还在呢,小脸一热,想重新扮演懂事端庄也来不及了。
谁知沈渡比她还从善如流,姿态闲适地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膝头,周瓷很难忽略这么大个人,可她和这人又根本不熟,想没话找话也很难,只能忍着尴尬,假装注意力都在电视上。
“唔,”沈渡沉吟着,率先打破沉默,“你叫周瓷?哪个‘ci’?”
“瓷器的‘瓷’”是正常问话,她就正常回答,还很有礼貌地反问了一句,“你呢?”
“沈渡,渡口的‘渡’”
也不知怎么地,两个人顺着这个无聊的开场白,也能有来有回地聊了大半个小时。
尽管周瓷如今已经想不起当时到底聊了些什么,可那一个晴朗热烈的夏日午后,俨然是她在被命运的滚轮狠狠倾轧之前,仅剩的一个美梦了。
“好了好了,你也别送了,这事能定下来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周晔鸿和沈兆安这一谈,就谈了一下午,在周瓷昏昏欲睡的时候,书房门终于打开,两人互相推让着走出来。
沈兆安怀里抱着一盆吊兰,周瓷注意到,那是父亲尤其喜爱的一盆,想来,这位沈伯伯和父亲的关系确实很好,她也不由庆幸,自己和沈渡也算聊得融洽。
再扭头一看,沈渡已经回到庭院里,正蹲在花圃边捣鼓着什么。
而周瓷身上,则多了一条薄毯。
还……怪绅士的。
她不禁怔怔然出了会儿神。
“老周,照理说,你难得清净几天,要不是事出紧急,我本不该上门叨扰的。”
这边,大人之间的寒暄还在继续。
沈兆安在门口停步,神色带上几分凝重,怀里的这盆吊兰长得分外茂盛,绿盈盈的叶条炸成层层叠叠的小烟花。
分明是绿意盎然,勃勃生机的,但想到往后的事情,沈兆安却没来由地有些心思不宁。
想了想,又开口道:“要是你实在为难,我们还是……”
“哎,又说客气话!”周晔鸿打断他,很是看得开,“撇开事情本身,你我本是老友,是旧识,哪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何况我又不是只为了帮你,这事做成了,可是功德一件。”
说话间,周晔鸿看向周瓷。
他的女儿大约是刚睡醒,脸上神色懵懂,瓷白小脸一侧压出淡淡的睡痕,低马尾散落在脑后,浑身透着一股可爱娇憨气。
周晔鸿语声放轻了些:“就当,给阿瓷这孩子积些福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