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如果没有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李晓月现在就是这个感觉。


    如果她从未去过南泥湾，如果她从未上过辛灵的思想课，如果她从未知晓原来女人也是人，女人一直在做的那些事情不是女人该做的……她本可以忍受现在的婆家和婚姻。


    但很可惜，她已经见过世面了，她已经知道真相了，又怎么能蒙着眼睛闷头撞南墙呢？


    更何况，杏子是她的女儿，是个六岁的孩子，不能把她留在家里了，继续留在家里，这样的环境会把杏子教坏。


    两个儿子已经被教坏了，都被公婆和丈夫教成封建小地主了，连老娘和妹妹都压榨，将来长大了也是两个大孽种。


    李晓月简直没眼看，她抱着女儿哭了一会，六岁的杏子不明白亲娘是怎么了，突然好伤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她抱着李晓月的脖颈，小手轻轻在母亲背上拍着，安慰母亲。


    而另一边的杨大山和杨小山，则完全理解不了母亲发什么疯，几个月没见他们也是想她的。


    但肯定不是想她回来揍他们的，要是她脾气这么不好，还偏心妹妹的话，倒不如不回来呢！


    李晓月是大人，两个小子还是小孩，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她瞬间就看懂了。


    无尽的悲凉在她心头涌起，往日被麻木掩盖的一切痛苦记忆重新鲜活起来，李晓月想起自己怀大山和小山时忍着孕吐和腿脚浮肿在家里做饭洗衣，从未休息过一天。


    想起自己自从嫁给杨大河后，就一天没落下过的女人病，来月事时淋漓不尽，痛苦不堪，没有郎中能给看看，男人嫌弃脏。


    可是她没嫁人的时候，就从没这么多毛病！


    沉默了一会后，她把女儿抱起来，进屋去了：“杏儿，娘给你烤大洋芋吃，娘自己种的，可香了！”


    杨杏子发现亲娘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高兴地应声：“谢谢娘！”


    婆婆看着儿媳像变了个人似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也只能好声好气哄着两个大孙子：“哎呀别气别气，你们娘肯定是太久没回来，说不定在农场受了气，心情不好才这样。奶奶也给你们烤洋芋吃，去玩吧！”


    大山小山这才收起愤恨的眼神，一口一个奶奶地叫着，眼睛盯在老娘带回来的洋芋上都移不开，咽了咽口水，去院子里继续玩了。


    婆婆直叹气，捅开灶火给大孙子烤洋芋，一边还在想儿媳是不是种地种傻了，对杏儿那个赔钱货女儿那么好有什么用？女儿迟早要嫁出去的，那是别人家的人，只有儿子才靠得住，才能给养老啊！


    现在得罪了大山小山，以后等儿媳老了，他们不认她了咋办？婆婆自己是过来人，见过太多不孝顺的儿子了，心里其实一直惶惶不安，年轻时要靠讨好丈夫来混口饭吃，老了讨好儿子、孙子。


    一天从男人手里讨饭吃，一辈子就要看男人脸色了，她只觉得儿媳是还年轻，不明白这个道理。


    有何秋云和李晓月这样想明白了的妇女，自然也有还没想明白的妇女，在农场劳作那是集体生活，没有男人和公婆的打骂，大家自然和谐、敢想敢干。


    但真的回到了那个剥削自己的家庭里，不是每个妇女都能鼓起勇气反抗，也多的是再次沉默受害的妇女，她们看着家里人吃喝自己的劳动成果，却依然对她们吆三喝四，心里生出的只有无尽的绝望。


    原来能种地能挣粮了也不可能在这个家里得到更高的地位，原来她们的付出都被家里人当成了理所当然。


    这个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家，此刻甚至不如农场的集体宿舍温暖。


    还有少数怎么都掰不回来的妇女，回了家依然一味讨好男人，把在农场劳作的成果当成资源献给家里的男人，还觉得自己特别聪明，给公家干活挣钱挣粮给儿子吃。


    一边当血包，一边还要念叨：“娘对你这么好，你以后娶了媳妇，必须孝顺娘！”


    所以当李晓月在家待够了，返工时要带着杨杏子一起去农场时，公婆和丈夫都特别不理解。


    他们说：“杏儿还小呢，又干不了啥活，你把她带去，不耽误种地吗？你们管事的看见了该有意见了！万一嫌杏儿累赘不让你干了咋办？”


    李晓月当时就发飙了：“你们还知道杏儿年纪小啊？她才六岁，你们就让她在家伺候大山小山，咋，他俩没手没脚还是怎么了？倒碗水都要妹妹去倒？还是人吗！”


    一听到老娘又骂自己，大山小山马上就怒了：“娘，你真偏心，妹妹是女的，女的不就是要伺候我们的吗！倒碗水咋了！娘你咋这么记仇？”


    李晓月真想扇这两个儿子，但公婆丈夫都护着，她没能扇到：“你们两个孽种！一点人性都没有了！十二岁的大人了，叫你六岁的妹妹伺候你，畜生不如的东西！杏儿我带走了！你们要是还想让我往家带粮食，就别拦着！”


    婆婆嘴唇嗫嚅着，半天没敢吭一声，儿媳是真变了，她以前哪敢这么跟家里的男人说话？


    杨大河看着家里闹哄哄的，有点不耐烦了：“你非把杏儿带去干啥？恁偏心，咋不带大山小山去？”


    “老娘带她去种地！免得在家给你们欺负死了！你们这两个大金孙舍得跟我去种地吗？嗯？”


    那肯定是舍不得的，一家人顿时闭嘴不说话了。


    反正杏子去了，家里还少一个小孩的口粮，公婆倒是也没拦。


    齐秋池和辛灵是最先发现这些妇女们陆续从家里带来了孩子的异样的，而且来的都是几岁到十二岁之间的女童，没有男童，也没有稍大一点的。


    辛灵现在很忙，一直住在南泥湾做妇女们的思想工作，邓英派了宣传干事来帮她，然后还要抽几天回杨家岭给苏联车队做汽水原浆，再回南泥湾。


    齐秋池带着警卫队驻扎在南泥湾，负责安保，天天和妇女们打交道。林淡月是常驻杨家岭的，只听她俩的汇报，没空天天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