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适可而止地收回手,转身,背对着他。


    “哗啦——”


    她拧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水流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掩盖了一切可能出现的尴尬声响。


    “我在门口,不出去。”


    苏云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平静,“好了叫我。”


    “别锁门。”


    “这是规矩。”


    陆铮看着那个背影,听着哗哗的水声,心中那堵名为“自卑”的高墙,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几分钟后。


    陆铮解决完生理问题,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狼狈不堪的自己,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


    苏云晚闻声转身,手里已经多了一条温热的毛巾。


    她递给陆铮,然后指了指洗漱台。


    那里,两只牙刷并排放在一起。


    一只粉色的,一只深蓝色的新牙刷。


    蓝色的那只上面,牙膏已经挤好了,形状完美。


    旁边的剃须刀,盖子已经被打开,整齐地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甚至连漱口杯里的水,都冒着微微的热气。


    陆铮愣愣地看着这些细节。


    他在部队待了十几年,过的是糙日子,一块肥皂从头搓到脚,冷水洗脸。


    从来没有人,把他照顾得像个……瓷娃娃。


    这些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动作,像一颗颗精准的子弹,击碎了他心里最后的防线。


    “坐下。”


    苏云晚把马桶盖放下,扶着陆铮坐好。


    她蹲下身,视线落在他左腿的金属支架上。


    经过一夜的折腾,再加上刚才那一摔,几个钢钉穿透皮肤的孔洞处,纱布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和淡黄色的组织液。


    红肿了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


    “红肿了。”


    苏云晚皱眉,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狰狞的金属钉,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宣读外交照会,“医生说了,这种外固定支架最怕感染。”


    “一旦化脓引发骨髓炎,这条腿就得截肢。”


    陆铮看着那条丑陋、扭曲、散发着药水味的腿,下意识地把腿往回收。


    “我自己来。”


    他声音低沉,“脏。”


    苏云晚一把按住他的膝盖。


    力道大得不容置疑。


    她抬起头,看着陆铮,眼神里带着一股不讲理的霸气。


    “陆铮,昨晚谁说的这碗软饭吃定了?”


    苏云晚拿过旁边的急救箱,取出碘伏棉签,“怎么,天一亮就不认账了?”


    陆铮语塞。


    苏云晚动作熟练地拆开纱布,用棉签一点点清理着钢钉周围的血痂和脓液。


    “你的腿是为了救我又伤的。”


    她一边擦,一边低声说,“以后这条腿归我管。”


    “嫌脏?”


    “那你现在拿锯子把它锯了还给我。”


    陆铮被这句“归我管”震得心口发颤。


    他低头,看着这个在谈判桌上叱咤风云的女人,此刻正蹲在地上,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捧着他这条废腿。


    碘伏冰凉,她的指尖温热。


    陆铮眼眶发热,喉结剧烈滚动,最终化为一声无奈又甜蜜的叹息。


    “苏代表。”


    他哑着嗓子,“你这是要惯坏我。”


    苏云晚头也不抬:“惯坏了正好,省得以后跑了。”


    清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好。


    两人站在镜子前。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洒进洗手间,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镜子里,陆铮虽然脸色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


    苏云晚站在他身侧,正侧着头,拿着毛巾帮他擦拭下巴上残留的水珠。


    她的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半辈子。


    陆铮看着镜子里的两人。


    一大一小,一强一弱,却异常和谐。


    他忽然觉得,膝盖上那根钢钉似乎也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