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陆铮靠坐在真皮沙发上,身上那套深灰色的真丝睡衣滑溜溜的,让他觉得浑身不着力。


    苏云晚已经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加厚垃圾袋,径直走向玄关。


    地板上堆着一坨散发着腥臭味的东西。


    那是陆铮昨晚换下来的全部家当——那件在红河烂泥里泡了半个月、吸饱了腐尸水和血浆的65式军大衣,还有那套已经磨得泛白、膝盖处全是破洞的作训服。


    即使隔着三米远,那股混合着火药、霉烂和陈旧血腥的味道,依然像毒气弹一样往鼻子里钻。


    在这间满是鸢尾花香气、恒温二十二度的汉堡国高级公寓里,这堆东西就像是扔在白天鹅被窝里的一块烂泥,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苏云晚皱着眉,用两根手指捏起垃圾袋的一角,满脸嫌弃。


    “等等!”


    陆铮猛地坐直身子,动作太急,扯动了左腿的钢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手还是死死按住了沙发的扶手。


    苏云晚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怎么?”


    陆铮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死死盯着那堆破烂。


    “别扔。”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股子执拗。


    “那是部队发的物资。”


    “虽然破了点,洗洗还能穿。”


    “再说了……那是我穿了十几年的‘皮’。”


    那是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证明。


    没了这身皮,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拔了毛的鹰,在这个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里,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苏云晚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指了指大衣领口。


    那里有一层厚厚的、黑红色的硬壳。


    “陆局长,你是侦察兵,眼力应该比我好。”


    苏云晚声音清冷,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那是霉斑,混合了你半个月前的血和红河里的烂泥。”


    “这一块,是袖口,上面还挂着腐烂的水草。”


    她顿了顿,目光下移,落在他那条打着金属支架的伤腿上。


    “汉堡大学的教授说过,你这条腿现在的感染风险是最高级。”


    “你是打算留着这堆细菌窝,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养蛊,然后顺着你的伤口钻进骨髓,好让医生把你的腿彻底锯下来吗?”


    陆铮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


    在战场上,他能跟敌人拼刺刀,但在这种医学卫生和家庭琐事的双重逻辑打击下,他发现自己那点坚持显得既可笑又无知。


    他是个大老粗,只知道枪要擦得亮,不知道一件脏衣服还能要人命。


    “那……也不能当垃圾扔了。”


    陆铮憋了半天,声音低了八度,显得底气不足。


    “上面有领章,还有……”


    那是军人的魂。


    苏云晚叹了口气。


    她松开垃圾袋,转身走进书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裁剪用的银色剪刀,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丝绒盒子。


    陆铮眼皮一跳,本能地想伸手去抢,却被苏云晚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坐好。”


    “别动。”


    苏云晚蹲在那堆“破烂”面前,屏住呼吸。


    “咔嚓。”


    剪刀落下。


    动作利落、精准,像是外科医生在做手术。


    那对红色的领章被完整地剪了下来。


    接着是右臂上那枚在这个年代极罕见的、代表特种侦察部队的臂章。


    最后,她的手伸进那件脏得发硬的作训服口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枚被血浸透、已经有些氧化发黑的一等功奖章。


    那是陆铮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东西。


    苏云晚拿出一块酒精棉,细细地擦去奖章上的血污,直到它露出金色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