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作品:《风过无痕

    他头也不回地逃出门,一路跑到篱笆门外,扶着篱笆喘气。


    槐王家里怎么会有鬼怪?


    屋里的光亮忽起变化,好像是那鬼怪把火折子捡了起来,长长的影子沿着窗户纸移动,转瞬间到了门口。


    叶青岚屏住呼吸。


    它出来了!


    光秃秃的头顶垂下几缕白色乱发,身上的灰衫到处都是破洞,干瘪的手爪拿着他的火折子,火光照亮半张残破扭曲的脸,两只又深又大的眼窝仿佛要把他吸进去。


    它张开大口,露出仅剩的三颗牙,对着他“哈”了一声。


    叶青岚心头剧震,仰天栽倒。


    第四日


    叶青岚做了个梦。一只青面獠牙的鬼怪扑过来,从在他身上咬下一片片肉,放在一个大铜盆里,倒入滚水,花椒、麻油、葱姜蒜……他的肉不知有什么毛病,烧起来焦臭异常,把那鬼怪熏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叶青岚睁开眼睛。天空阴云密布,眼前飘着黑烟,湿柴燃烧的臭味灌入鼻腔。


    双手触到粗糙的地面。他怎么躺在院子里?


    一张倒着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长脸细眼睛,两根眉毛耷拉下来,一副丧气的样子。


    是那个喝醉酒的槐王。


    “你是谁?”


    这个问题他每天都要回答好几遍。不过今天情形有些特别,他一骨碌爬起来,险些把槐王撞个跟斗。


    “鬼在哪里?”


    “鬼?”


    “谢顶白发赤脚吊死鬼,舌头有那么长,手爪有那么尖,抢了我的火折子……”


    他说到这里,一扭头,正好瞥见掉在地上的火折子。


    “看到没有!它昨晚就是在这里把我吓晕的!这位兄台,它白天是不是不出来?”


    槐王面色不豫,“你见到的应该是家父。”


    叶青岚第一反应,“加负”是哪路鬼怪?


    槐王把他往小屋里拉。


    “不不不,我可不敢进去。”


    槐王叹了口气,朝屋里喊道,“爹,药粥熬好了,您老人家出来吃吧。”


    吧嗒吧嗒,屋里走出一个赤脚的白发老人,身上灰衫破破烂烂,眼窝深陷,赫然就是昨晚遇到的“鬼怪”。他对张大了嘴的叶青岚视而不见,笔直地走到湿柴堆前,伸手就往陶罐里抓。


    槐王奔过去,一把拦住,递上勺子,“不能用手抓,上回烫伤养了半个月才好,忘了?”


    老人口中嗬嗬作声,舀起药粥就往嘴里送,那粥冒着热气,一看便知是滚烫的,他喝个不停,衣服前襟滴得到处都是,浑然不觉。


    槐王回过头,歉然道,“家父患疯病已久,平日全靠我照料。”


    叶青岚长出一口气,羞愧得无地自容,昨晚黑灯瞎火,竟把一个患病老人当成鬼了!


    “在下言行无状,实在该死!”


    “言重了。”


    “不过这位兄台,令尊离不得人,你昨日却喝得酩酊大醉,差点找不到回家的路,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槐王的背影僵了僵。


    “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


    “也不算送。是你拖着我一路跑回来的。”


    槐王拱手,“实在抱歉。在下姓张名敞,礼部吏员,近日公事缠身,心烦意乱,只能借酒浇愁,让公子见笑了。”


    叶青岚眼睛一亮,“礼部?可是负责科考事宜的?”


    张敞苦笑,“如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说什么贡院有白发厉鬼索命,柳大人大发雷霆,要追究我们办事不力之罪。”


    “此事在下亦有耳闻。那考生死在号舍,实是飞来横祸啊。”


    张敞探究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公子昨日在何处遇到在下?”


    叶青岚略一思忖,眼前之人若真是槐下客,酒醉后胡言乱语暴露了身份,弄不好要杀人灭口。明智的做法是装傻糊弄过去。


    但他偏要铤而走险。


    “祥云巷,琅嬛阁,”他大剌剌地说,“槐王还欠我一杯茶呢。”


    张敞果然脸色大变,“你……”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在下有一桩大生意要介绍给槐王,张相公愿不愿意传个话?”


    张敞瞪着眼睛,似乎在犹豫,身后张父喝完了粥,突然飞起一脚,踢翻了陶罐。


    哗啦啦,陶罐摔在地上碎成两半,火星四溅,张父的大脚趾登时红肿,他看着脚趾,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有趣,咧开嘴“哈!”了一声。


    一丝晶莹的涎水沿着嘴角流出来。


    张敞无奈,“公子稍等,我先把老父搀进去。”


    篱笆院外马蹄声响,数匹奔马飞驰而来,领头的男人鹰钩鼻薄嘴唇,手持长鞭,气势汹汹。他一勒缰绳,奔马直接跃过篱笆,堪堪停在三人面前。


    张父受惊,一跤摔倒。


    如此声势,不看也知道是谁。


    “陆大人,咳咳,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陆冰鹰一般的眼光掠过了他,停在张敞身上。


    “张敞,跟本捕头回提刑司。”


    张敞一怔,“阁下是谁?”


    陆冰身旁的差役奇道,“京城还有人连我们陆捕头都不认识?”


    叶青岚脑中迅速转过几个念头,压低声音,“东家,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提刑司三板斧,专破疑难刑案。”


    “……你为何突然叫我东家?”


    叶青岚声音压得更低,“东家,你那祥云巷琅嬛阁的生意,恐怕是东窗事发了。”


    “……我只不过卖些笔墨纸砚,何至于……”


    陆冰哪里容得别人在他面前交头接耳,抽出长鞭凌空一击。


    声如裂帛。叶青岚闭了嘴。张父却大叫起来,“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别抓我!别抓我!”


    他人虽老迈,却声如洪钟,粗粝的嗓音传出里许。


    陆冰乍见白发老人发病,也甚是惊异,“他怎么回事?”


    张敞道,“家父患有疯病,受不得惊吓,也离不开人。陆捕头,您要问话,就在这儿问吧。”


    “还跟我装傻?把画像拿上来。”


    差役递上一副卷轴,陆冰单手抖开,举到空中。画上是个长脸细眼睛的男子,眉毛耷拉下来,一副丧气样。笔画简单却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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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传神。


    “这图上的人,是你吧?”


    叶青岚看看画,看看人,“东家,好像真的是你!”


    张敞横了他一眼,“你……”


    陆冰厉声道,“有人亲眼看到你给了那个死掉的考生陈思贤一大包黄金。凭着记忆,画出了你的相貌。”


    此话一出,张敞固然大惊,叶青岚也大感意外。他去祥云巷查探,是因为许观说陈思贤曾给槐王送礼。而许观所说,陈思贤收到一大包黄金的事还没来得及查呢。想不到一炮两响,一蛋双黄,这送礼和收礼的竟是同一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一脸丧气的礼部吏员。


    礼部负责科考事宜,要进入考场动手脚,舍他其谁?


    看来这次交了好运,抓凶手出奇地顺利。


    陆捕头当前,此刻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叶青岚清了清嗓子,“东家,你还是早点招了吧!”


    张敞张口结舌,“你……我招什么招?!”


    “陆捕头,小人名叫酸枝,是做短工的。昨天第一天上工。掌柜的临走前吩咐我把祥云巷琅嬛阁的账本带给东家。”


    他拿出一本账本,此物从真酸枝手中抢来后就一直藏在身上,昨晚还躺在上面睡了一夜,硌得腰疼。


    张敞一惊,劈手就要来抢,被陆冰一鞭子抽在手腕上,登时留下一道血痕。


    他怒道,“我是礼部吏员,你竟敢鞭打我!”


    陆冰狞笑,“本捕头很久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了。”


    他哗啦啦翻动账本,“看来你这生意做得不小啊。是不是太苛待手下了,连伙计都出来指认你?”


    张敞脸色铁青,“在下从未听说过什么琅嬛阁。也不认识此人。”


    叶青岚道,“陆捕头,他方才亲口承认贩卖笔墨纸砚,那是千真万确抵赖不了的。坊间传言,去琅嬛阁购置文房四宝,就能得到槐下客的点拨,金榜题名。”


    陆冰双眼放光,“原来槐下客也是你!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今天可以结案了。”


    张敞气道,“此人来历不明,甚为可疑,陆捕头为何对他的话照单全收?”


    叶青岚摇头晃脑,“那自然是因为我一身浩然正气,令人一见心折。”


    陆冰与他对视片刻,竟没反驳。


    张敞看看陆冰,看看“酸枝”,眼珠子转来转去,额头上终于渗出汗来。张父在一旁不间断地大喊,“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张敞像是得到了提示,突然跪倒,“陆捕头明鉴,在下家有疯父,所有俸禄全都拿去买药了,若真有大笔进项,怎会住在这种地方?”


    叶青岚扭头扫视小院,这个地方确实称得上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不知考生进贡给槐下客的银子都藏到哪儿去了。


    “在下根本不认识那个死掉的考生,什么拿了黄金送人,更是无稽之谈。在下若真有那么多黄金,早就带着老父离开京城,遍寻名医去了,何必在这里日日苦熬?”


    陆冰长眉一轩,“花言巧语,进了提刑司,看你还嘴硬。”


    叶青岚随声附和,“东家,提刑司用起刑来,那滋味可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