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作品:《风过无痕

    两扇乌木大门紧闭,却没有上锁。推门而入,一股松烟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没有人。


    他环视一圈,只见四面墙边立着整排多宝阁,每格皆铺有靛蓝绸缎,毛笔悬于竹节笔架,墨锭陈于锦盒,宣纸叠作雪山,端砚静卧如玄玉,另有天青笔洗、泥金花笺、狻猊香炉等文房清供,件件都是珍品。


    显然此地只接待雅客,像叶青岚这样的粗鄙之人,根本不配踏足。


    他非但没有自觉退出去,反而伸出不安分的手,在那些文房四宝身上敲敲打打,摸来摸去。摸了一圈,指尖一点灰尘都没沾上,这些东西干净得就像新生婴儿。


    看来槐下客特意遣人打扫过。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一扭头,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叶青岚抢先叫道,“哎哟,你这孩子,走路怎么没声呢?!”


    那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穿布鞋,着短衫,抱着一卷书,大眼睛惊慌地四处乱瞟。


    “客官怎么进来了?诶,我忘记锁门了。客官要看些什么?啊,我们打烊了。”


    自问自答,自相矛盾。


    叶青岚乐了,“你是这里的伙计?你们掌柜的呢?”


    “不知道,我今天刚来。”


    他说了这几句话,似乎有些羞赧,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你叫什么名字?”


    “酸枝。”


    “这名字倒有趣。掌柜的雇你来是看店呢,还是收拾东西准备跑路呢?”


    酸枝吓了一跳,“客官何出此言?”


    “我问你,这架子上的好东西卖不卖?”


    “卖的卖的。客官要哪一件?”


    酸枝翻开手里抱着的书,一板一眼地念了起来,“凡在本店购置笔墨纸砚高于一百两银子的,封为金笔郎,高于二百两银子,封为点墨客,高于三百两,封为玉纸侯,高于四百两,封为砚国公,惠赠槐信花茶一盏。”


    念罢抬头,和叶青岚大眼瞪小眼。


    叶青岚随手拿起一根狼毫,“这管笔多少钱?”


    酸枝又低头哗啦哗啦地翻了半天,“找到了!湖州出产的黄鼠狼尾尖狼毫笔,十两银子一支。”


    “了不得,要当金笔郎,得买十管这样的笔。要当砚国公,得买四十管。”


    “非也非也。当了金笔郎,要得别的封号,就不能光买笔了,文房四宝,每样都得买到。点墨客要买够墨锭,玉纸侯要买够宣纸,砚国公要买够砚台。”


    这雅到极致的琅嬛阁,实则是个深不见底的销金窟啊!


    叶青岚把狼毫往柜台上一扔。


    “哎哟,客官小心些,轻拿轻放!”


    “你们既然打烊了,我就不买东西了,直接去喝那槐信花茶吧。”


    酸枝眨巴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恶客。“本店没有这个规矩。”


    “我名叫陈思贤,早就买够四百两了。不信你去查。”


    天光透过东窗洒下来,照在酸枝迷茫的小脸上。


    “查?可我才来第一天……”


    “你这孩子一看就不机灵。翻一翻账本不就知道了吗?”


    酸枝歪头想了一会,觉得有理,“陈公子稍等,我上去拿账本。”


    他走上楼梯,一回头,发现叶青岚像个鬼魅似的跟在后面。


    “陈公子为何跟着我?”


    “你第一天上工,难免有诸多不明之处,我可以从旁指点一二,免得你闯了祸,掌柜的回来怪罪。”


    酸枝正觉惶恐无依,一听这话,顿时涌起一阵感激,“陈公子真是个热心人。”


    叶青岚微笑。


    二楼格局和一楼一模一样,也是沿墙立着的多宝阁,靠窗的柜台。酸枝蹲下身子,在柜台后面找了半天,拿出一本靛蓝色封面的簿子。


    翻开一看,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着日期、人名和数字。


    “陈思贤……陈思贤……公子是何时买够四百两银子的?”


    “下辈子。”


    酸枝一怔,未及反应,叶青岚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地把账本夺了过去。


    他大急,“陈公子,掌柜的说,这账本不能轻易示人。”


    叶青岚叹了口气,一手翻着纸页,一手摸摸他的头,“孩子,像你这样的实心眼,不适合干这一行。”


    酸枝道,“娘也这么说,我……诶不对,陈公子你不能拿走账本!”


    叶青岚两步走到楼梯口,坏笑着把账本举过头顶,酸枝跳起来去够,“快还给我!”


    “还你也行。带我去见你们东家。”


    “我不知道东家是谁。”


    “那就只好等你们掌柜的回来了。”


    酸枝急得眼泪汪汪,突然一头撞向他腰间,叶青岚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酸枝咕咚咕咚地滚下楼梯,脑袋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磕了一下,惨叫一声,不动弹了。


    叶青岚急忙下楼,“酸枝?酸枝?”


    酸枝双眼紧闭,额头慢慢肿起一个大包。


    叶青岚深感懊悔。刚才应该拉他一把,谁知道这孩子这么不经摔。


    他伸手在他人中掐了几下,留下一道血红的掐痕。酸枝苍白的小脸蛋看上去更凄惨了。


    正在此时,大门砰地一声弹开,叶青岚本能地跨前一步,挡住酸枝的身体。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冲散了此处清雅的墨香。


    一个身穿皂衫,腰系素带的汉子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水汪汪的眼睛茫然四顾,停在叶青岚脸上,伸出一只手,“你……你……”


    还未说完,突然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擦得闪闪发亮的青砖地面上顿时污物横流,酸臭味充盈于室,叶青岚慌忙掩鼻。那醉酒汉子就近往多宝阁上一靠,身体倚着架子滑下去。多宝阁受到震动,上面的湖笔、墨锭、砚台一件接一件砸下来,雪白的宣纸落在污物上,洇开一片。


    叶青岚真替掌柜感到痛心。一件货物值十两银子,弹指间少说一百两银子在他眼前灰飞烟灭。


    那汉子喉间发出几声呛咳,仍指着他,“你”个没完。


    叶青岚喝道,“你什么你?我若是掌柜,定要你赔钱!”


    汉子大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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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枝!送我回家!”


    叶青岚愣了。酸枝那小小的身影仍然无知无觉地躺在身后。那汉子盯着的分明是自己。


    他醉糊涂了,把自己认做酸枝了?


    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那汉子踉踉跄跄地扑过来,叶青岚赶紧伸臂架住他的肩膀,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闻之欲呕。离近了看,这汉子虽然邋遢,气质却不粗豪,看服色像个寻常文士,长脸细眼睛,两根眉毛耷拉下来,一副丧气的样子。


    “你是何人?家住何处?”


    “放肆!连东家住哪儿都不知道,工钱别想领了!”


    叶青岚吃了一惊。东家?难道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人就是传说中的槐下客?


    “你是槐王?”


    那人大着舌头念叨,“太不像话了,找个小童顶着,自己不告而别……”


    “喂!你睁大眼睛瞧瞧,我这模样是小童么?”


    “我不管!送我回家!”


    他不停地重复,说到后来,还分出不同音调来,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高低夹杂,如同奏乐。


    叶青岚最受不了零碎折磨,如此酸臭扑鼻、魔音贯耳,实在忍不下去,拖着他就往门口走。那醉酒汉子勉强走了两步,不慎踩在污物上,脚底打滑,一跤摔倒。


    这下好了,整个多宝阁倒了下来,仅剩的货品像冰雹一样兜头砸下。


    叶青岚被砸得不轻,额头青筋直跳,运起全身力气,像拖一杆长枪一样拖着醉汉,硬生生拽出门槛。


    一出门,空气顿时清爽。夕阳洒在大槐树上,树荫间的光影如同碎金。


    醉汉抓着他的肩膀爬起来,昏头昏脑地问,“到家了?”


    叶青岚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家到底在哪儿?”


    醉汉眼神迷离,绕着他转了几圈,像狗一样凑到墙根上闻了闻,突然扭过头,像是找到了方向,踉踉跄跄地往东去了。


    叶青岚无奈地跟在后面,好生疑惑,考生们顶礼膜拜的槐王怎会是这样一副邋遢猥琐的模样?转念一想,世间得享大名者往往名不副实,况且贩卖考题又是上不了台面的生意。考生求功名之心越急切,越容易受骗。陈思贤那个冤大头,还上赶着来送礼,定是没见过槐王这副尊容。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在绕了许多弯路,闻了许多墙角后,槐王终于把他带到城郊的一间小院。


    篱笆门虚掩着,里面两间砖砌小屋,没亮灯,屋外地上堆着些柴,此外别无他物。


    槐王皱起鼻子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抬脚走进小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后,再无动静。


    叶青岚犹豫再三,壮起胆子跟进去。


    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


    火星迸出的一瞬,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布满斑点、皮包骨头的老脸!


    “啊!”


    叶青岚这一惊非同小可,火折子都甩飞出去,掉在砖地上。火光自下而上,照出来的景象更加可怖:两只枯瘦的赤脚上一条干瘪修长的人形,活脱脱一个吊死鬼。


    “恕在下冒昧了!我这就走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