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内，裴清初吃了两口齐鸢安排的餐点，便去楼下找迟梦今。


    他还是有些好奇，那所谓的“系统”是什么。


    还没走到训练房的门，远远听到室内爆发出一阵欢呼，慷慨激扬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说时迟那时快，渣攻将小受抵在门上，眼眶通红，质问他，‘这么多年来，你就躲在这种下水道一样的地方，跟那些野男人鬼混？’”


    是迟梦今，她似乎在讲那个原文。


    裴清初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合群，一进门，就看到一群人围着她，有人抹泪：“渣攻真的太气人了！他在哪，我要去杀了他！”


    旁边人附和，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他还当着小受的面跟别人亲近，小受心灰意冷不理他，他还发火，什么东西！”


    “……”


    他没让阎越砾封禁网络是正确的，如果这故事被当真，阎越砾本就不太好的名声多半会雪上加霜。


    “渣攻的地址，我不能告诉你们，但是，谁打赢了我，我可以再给她讲一章！只要基因等级在A50以上的啊，三二一举手！”迟梦今讲到亢奋处，兴高采烈。


    有人看见门口的裴清初，目光看到他手上的白色权戒，猛地捂住嘴。


    不少正训练的士兵也敏锐地发现裴清初，纷纷噤声，又不敢挪窝，场面一时冷下来。


    迟梦今倒数完，猛地睁眼准备选对手，却发现眼前气氛诡异，这才缓缓转头，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到门口的omega。


    裴清初高高举起手。


    “我来。”他说。


    这几天一直跟阎越砾接触，他体内的能量越来越醇厚，在身体中水一般流动，虽然外表看起来也就是B75左右的水平，但裴清初觉得，自己跟A75也不差多少。


    他近前，人群如摩西分海，向两旁移开。


    裴清初的目光落在迟梦今手中的树枝上，看起来，是从餐厅的花瓶中抽出来的。


    “这是什么？”


    “我的剑。”迟梦今有点紧张，意识到他并不准备放弃后，无奈跟在omega身后走上擂台，“先说好啊，把你打坏了我可是不赔的……”


    裴清初带上护具，点了点头，却并没准备客套，简单直白道：“树枝为什么可以当剑？”


    有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事情诡异，一根脆弱的、自然植物的枝条，根本不可能扛过合金武器。


    而裴清初从树枝中感觉到了一丝能量波动。


    迟梦今眼睁睁看他从旁边拔出一杆长枪，站在台上，隔音防爆的能量防护罩在四周缓缓闭合。


    握住武器的瞬间，omega仿佛落入水中却没有溅起丝毫水花的巨石，周身气势一沉。


    她不由得正视眼前身形单薄、却势如同滔天江河的omega。


    “……这是我的道。”


    她站直身体，向裴清初作礼，“此道为‘勉强’。勉力而为，强者胜。”


    听不懂，和之前“修仙者”的措辞类似。裴清初未等她话毕，枪尖一挑袭进！


    迟梦今反应极快，反手挑开，却见他身如滚绸，沿长枪洒落，霎时近身！


    青年身形未定，指间森白的离子刀已经悄无声息地弹出，直直刺向迟梦今颈侧！


    迟梦今没料到他一出手就弃了武器，后仰躲避，树枝死死架住这力道。


    裴清初眸光一定，树枝上的是能量波动。


    而且，迟梦今的身体里也有这种波动——比普通的更容易被抽出。如果他想的话，甚至可以在数分钟内转移她的生命力。


    裴清初神情不变，被她格挡反震，后退两步站稳：“你说的‘道’是什么？”


    “朝闻而夕死可矣。”


    迟梦今退后几步，见裴清初不再动，才叹了口气：“寻仙问道嘛，你可以理解为……呃，思想信念，思考方式？”


    这答案出乎他意料，裴清初歪了歪头，离子刀在手腕上翻转，轻巧入鞘：“怎么说？”


    “所有的宇宙都在熵增。”


    迟梦今小心寻找措辞，“你们的世界应该也研究到这了——世界一直在朝混乱无序发展嘛。”


    生命、结构、秩序、文明……都是宇宙的局部逆熵。


    “而思想，是人类逆流而上的桨。”


    迟梦今耸肩：“你可以整理混乱的信息、从无序中找到有序、跨越时间体验过去、幻想一个不存在的未来——人的思想可以用最小损耗穿越时空。”


    她的表情慢慢变得肃穆：“稳定你思想的那个核心点，就是你的‘道’。”


    “它决定你如何思考、如何整理信息，它是你看待世界万物的方式，可以让你在时间空间的缝隙中保持‘存在’。”


    比如，她的道是[勉强]，是“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她相信所有渺小的东西都有蓬勃向上、撼动庞然大物的力量。


    反正说了普通人也不会明白，迟梦今并没藏私：“修仙的第一步就是问道。一个人要在三千世界里，找到自己的道路。”


    ……三千世界。


    裴清初捕捉到她话里的词：“你们可以出入很多个世界？”


    “看机缘，要碰得到且进得去，”迟梦今点头，“不过我去过的几个……都是破碎的梦境、小说之类的，毕竟越复杂完整的世界越危险。”


    “你所说的‘系统’，也与你的‘道’有关？”


    迟梦今猛然顿住，睁大眼睛看他，半晌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裴清初了然。这并不难猜，迟梦今所在的世界如此依赖[道]，又能自由出入世界，两者多半有关。


    “是这样的，系统……就是我们悟道以后，根据自己领悟的思想核心，加上一点……呃，大数据算法、信息整理系统、大语言模型和可视化简便交互窗口。”


    迟梦今简单解释了一下。


    比如她的[勉强]，证道方式就是[起于微末，立于世巅]：一进入陌生世界，她的系统就会读取世界的能量流动，力所能及地搜集背景信息、通过经验算法整合，给她构建合适的身份并安排任务。


    她需要[起于微末]，所以她必须在世界的社会结构下平凡普通，最终目标是[世界之巅]，所以她必须在阶层的夹缝中一步步往上爬——这就是证道。


    “比如，我的系统算出某天接触某个人，可能带给我某个机会，它就会给我发布这个任务。”


    而她在自己的[道]上行走的每一步，那些经历和强化的信念，都会被系统收集，用来继续训练——募集能量、读取信息的能力更强，颁发的任务可行性更高。


    “足够强大的道——你也可以理解为坚定信念，能带领我在各个时空中穿梭、对抗熵增，成为不会被熵增混乱吞噬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


    裴清初垂眸，迟梦今之所以是“迟梦今”，是因为她必须普通——出生在D星、基因等级平平。


    怪不得，在小小的梦里，迟梦今展现在人前的形象是S级omega，因为那个时候的她，已经当上了联邦议会长，“证道”成功。


    他原本还迟疑，小小梦中的迟梦今，和眼前的迟梦今是否是同一人，现在看来……都是眼前这个修仙者无误。


    迟梦今守在垃圾场蹲守阎越砾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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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大黑，恐怕也是她那个系统通过推演，下达的“任务”。


    在D星这颗星球上，意外降落、隐瞒身份、变成狗的阎越砾，是她最好接近，并借此去往首都星的对象。


    而迟梦今后续改换目标，坚持不懈地找他，恐怕也是因为系统的任务——因为阎越砾从狗变回了人身、被他用转移能量的方式“治疗”，短时间内不会再变成狗。


    ……如今，他决定把迟梦今带上军舰、带往首都星，确实也应了“系统”的推演。


    裴清初上前，突然低头握住迟梦今的手腕，放出自己身体里透明的能量。


    “！！！”迟梦今惊悚地望着他。


    确实松散，可能因为[道]的原因，她体内的能量像在围绕某个核心流动，外周的那些可以被很轻松地移走。


    但也正如她所说，除了游走的能量，她身体里有异常坚固、稳定、不可撼动的东西——她的道。


    一心尚存，不死不灭。


    “你……你……”迟梦今被震撼，“你哪来的修为？”


    原来这叫修为。


    裴清初松开她，淡淡道：“这和你无关。”


    他打开防护罩、踏下擂台，在众人无措的目光里转身离开，又停下脚步，冷冷清清道：“打扰你们了，今晚军官食堂开放，你们可以前去就餐。”


    嗯，打扰别人要给出补偿，应该没错，裴清初边走边想。


    阎越砾说今晚在军官食堂给他准备了点心，正好可以用来赔偿。


    ——


    等到了晚上，阎越砾在烛光里亲自推着餐车近前，淡金色眼眸期待地看他时，裴清初才后知后觉，他好像把什么东西理解错了。


    “等等……”他刚开口，阎越砾已经掀开了餐罩。


    “你说对食物不感兴趣，我就把所有风格都尝试了一遍，”阎越砾邀功似的，“试试看？”


    裴清初迅速夹紧腿。


    他膝盖旁边、铺着夸张蕾丝绸缎的桌布下，零零散散挤满了人。


    ——他没想到今晚的点心会是阎越砾亲手做的。


    他刚才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进餐厅，入目所及是昏暗的光线，被刻意布置过的、铺设红绸的长桌，成对摆放的雕塑蜡烛。


    众人心道不好，但为时已晚，后厨里传来阎越砾的声音。裴清初急中生智，让他们躲在桌下。


    “这款，用了北海鱼脂熬出的奶油——”


    眼看阎越砾靠近，裴清初僵硬摇头。阎越砾并没泄气，早有准备似的，将点心放回餐车，又拿起另一盘：“常绿雪松绒，价格比等重的原始金贵，不过口感很……”


    趁他转身，裴清初猛地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不用这么激动，亲爱的。”


    阎越砾没想到自己的厨艺惊喜这么被看重，简直受宠若惊。


    他原本打算为回首都星的接风宴选品——当然，能顺便摸清裴清初的爱好就更好了。


    “对不起，”裴清初先为浪费心意道歉，也不管alpha是否能理解，随即低声道，“可以请你先跟我回房间吗？我想……”


    阎越砾脑海里“嗡”一声。


    他甚至没在意裴清初急匆匆进厨房安排了什么，全部心神都在omega拉着自己、往房间走的手上。


    踏进阎越砾的电梯，裴清初才松了口气，差点被搞砸事情的愧疚淹没，他抬眸，不好意思道：“我刚才想说，我不小心理解错了你的意思。”


    阎越砾刚解到第三颗扣子的手一顿。


    裴清初飞快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青黛色的眼睛望着他，诚恳道：“可以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