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言怔怔地坐在那里，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


    外祖父方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阿翁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对裴善长的厌恶，其实不是因为我看不惯他那副嘴脸，而是因为……他是旧规矩的人，我是新规矩的人？”


    韩及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怜惜。


    韩正言从外祖父的脸上已经得出答案，甚至不用求证，在说这句话之前，她就很清楚。


    裴善长瞧不起她，表面看，是对方作为一个男子，天然瞧不起女子。可本质上，正如外祖父所言，是旧的利益受益者，天然在抵抗新的利益受益者群体。


    她低下头，望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


    脸还是那张脸，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


    “可是阿翁，”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倔强：“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看不惯裴善长那副嘴脸。


    “新规矩也好，旧规矩也罢，他那种种所为，难道不是他自己品行有问题？”


    韩及善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


    他捋着胡须，笑得很是畅快：“这才是我韩及善的外孙女！你说的对，为规矩所奴役者，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愚昧无知者，真信了那些规矩。一种是自欺欺人者，便是你所言，品性使然。”


    韩正言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阿翁，您别笑我……”


    “阿翁不是笑你，”


    韩及善止住笑，正色道：“阿翁是在高兴。你能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却不被这道理捆住手脚，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世上有很多人，一旦明白了规矩，就成了规矩的奴隶，做什么事都要先想‘是否符合规矩’，久而久之，反而忘了自己本心是什么。


    “你能在明白规矩之后，还坚持自己的好恶，这才是真正把规矩踩在了脚下。


    “记住，规矩是刀，是枪，也是笔墨，是为你所用之物，而非将你自己困于其中的笼子。”


    韩正言听罢，若有所思。


    “那……阿翁，”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以后该怎么对裴善长？”


    韩及善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反问道：“你想怎么对他？”


    “我……”


    韩正言想了想，“我想比他强！好教他知道他自个儿有多虚伪！”


    韩及善点点头：“那就这么办。”


    “可是……”


    韩正言又犹豫了：“可是阿翁方才不是说，他是旧规矩的人，我是新规矩的人，我们天生就是对头？”


    “对头又如何？”


    韩及善挑眉：“对头就不能堂堂正正地较量了？正言，你要记住，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今日你与裴善长是对头，来日未必不能联手，利益不是永恒不变的，是否是新规矩的受益者，也并非一成不变。


    “就如阿翁，阿翁是男人，天然就是旧规矩的受益者，可圣人和太子亲口施恩，使你入昭文馆，还点你为太子校书，那阿翁立时就变成了新规矩的受益者，你可明白？”


    “这么说来，若是将规矩定得让更多人受益，那也就会有更多人拥护这个规矩，自然也就……”


    韩正言正说着，忽然住了口，猛地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问道：“阿翁！圣人下令使庶民也可凭考学入四门学，就是要……要让那些更多的庶民……和庶民出身之官吏……也获益……”


    韩及善闭上了眼，微微颔首，并未说话，但韩正言已然脸色苍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祖父带她去城外的农田里，指着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说：“正言，你看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能吃饱饭的时候有几个？”


    她那时不懂，只记得那些农夫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冲外祖父行礼时诚惶诚恐的模样。


    “这些人的子弟，世世代代都是农夫。”


    外祖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不是因为他们笨，也不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规矩如此——他们生来就是农夫，就该是农夫，他们的孩子，也还是农夫。”


    她那时问：“为什么？”


    外祖父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今她懂了。


    因为规矩。


    那些七姓十家，那些累世公卿，他们定下的规矩，就是要让农夫永远是农夫，让世家永远是世家。


    皇帝可以换，国号可以改，但他们这些世家，永远坐在最上面，吃着最多的肉，喝着最醇的酒。


    而天凤皇帝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规矩，让庶民也能读书，也能考学，也能做官。


    韩正言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句话：“若是将规矩定得让更多人受益，那也就会有更多人拥护这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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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世世代代被压在底层的庶民，那些寒窗苦读却始终不得其门的寒门子弟，他们就是天凤皇帝和太子最大的拥趸。


    而他们这些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青衫，这是她为了今日特意穿的，就是为了讽刺崇文馆那些骄奢又愚蠢的学生。可就是如此简单朴素的青衫，却也是细棉布所制，是寻常百姓家一年也穿不上的好料子。


    她和那些庶民，终究是不一样的。


    “阿翁，”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我……我算什么？”


    韩及善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算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是我韩及善的外孙女，是圣人和太子亲点的校书，是这昭文馆第一批学生。你算什么，得你自己说了算。”


    韩正言不由垂下了头。


    “正言，阿翁方才说了那么多，不是要你害怕，是要你明白。”


    韩及善语重心长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


    “世家把持朝政不是天经地义，庶民永不为官也不是天经地义，而反之亦然。


    “圣人和太子怕是从未见过庶民百姓耕种时的狼狈模样，却偏偏要改这个规矩，你以为，当真是为了庶民着想么？


    “阿翁说过，万事万物，逃不开一个‘利’字。圣人想要更多人拥护她，所以愿意给更多人分利益，而被分到利益的人，为了长久地握住利益，自然而然也就拥护圣人了。


    “正言呐，有抱负是好事，可只有抱负，就不是好事了。”


    ……


    ? ?忘了定时了，抱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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