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韩正言。


    裴善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也不理会同窗们嘲弄的笑声，绕过屏风，走向昭文馆那边。


    韩正言站在门口，穿着普通的青衫，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首饰，若非那张脸实在清秀得过分，乍一看倒像个清贫的读书郎。


    见裴善长过来，她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裴校书。”


    裴善长脚步顿了顿，还是还了一礼：“韩……校书。”


    韩正言似乎察觉到了他那瞬间的停顿，却并未多说什么，只道：“太子和公仪学士怕是快到了，咱们正该去见礼。”


    “嗯……”


    裴善长有些艰难地嗯了一声，还未动作，就见韩正言已是大步走了出去，他只好跟了上去。


    如何见礼，如何回答太子的问题，又如何回到崇文馆内听课，最后如何离开崇文馆回到家中，裴善长全都是凭借本能做的，直到坐到了家中的胡椅上，他还隐隐约约有一种不真实感，让他很难冷静下来，以至于父亲唤了他好几次，他才反应过来。


    另一边，春风得意的韩正言就不同了。


    一离开崇文馆，她就直奔外祖父家中。


    “阿翁！”


    韩正言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脚步轻快地直奔正堂。


    “哎哟，是正言呐！呵呵呵！”


    韩及善笑呵呵地捋着胡子，看着外孙女兴奋地冲进来。


    “我今日见到太子了！太子好生有气势！”


    韩正言叽叽喳喳个不停。


    “哼哼！您是没瞧见裴家小子那样！”


    韩及善捋着胡子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仍是一副慈祥模样，笑呵呵地问道：“哦？裴家那小子怎么了？”


    韩正言一屁股坐到外祖父下首的胡椅上，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半盏，这才眉飞色舞地道：“他那张脸，比吃了黄连还苦！您是没瞧见，我喊他‘裴校书’的时候，他那个‘韩’字在嘴里转了三圈才吐出来，好像我这校书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哼哼！那日隔着屏风说话，我就听出来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旁人吃他什么谦谦君子那一套，我可不吃！”


    韩及善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却并未接话，只是慢悠悠地又斟了一盏茶，推到外孙女面前。


    “阿翁，您说他们这些人怎么想的？”


    韩正言放下茶盏，眉宇间那股兴奋褪去，换上几分认真：“裴善长是裴行本之子，怎会如此愚蠢？”


    “正言呐，”


    韩及善听着外孙女叽哩咕噜说了好一箩筐话，终于缓缓开口问道：“昨日里，你三叔写的信又递到我这里了，你猜写的什么？”


    韩正言表情顿时变得沮丧起来，声音也消沉了下去：“还是那些让阿翁收养嗣子的话吧……”


    韩及善微微颔首，感慨道：“是啊，就算阿翁几次拒绝，他们还是要写信问。哪怕圣人立兴安公主为嗣，他们却仍然不死心，你道是为何？”


    韩正言的声音更低了：“因为……萧规曹随……祖宗之法不可乱……”


    这样的话，她自小就听过无数遍，她的母亲也听过无数遍。


    “正言，你如今领了官职，立足于朝堂，算是真的长大了，有些话，虽然难听，但阿翁不得不说。”


    韩及善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阿翁若是你母亲，大约会哄你说，阿翁只看重正言一个，是以不肯依族中所说，另收嗣子。


    “但阿翁也是男人，是男人，就不会不想要子孙后代祭祀，族中祭祖的香火，和继承家业的嗣子祭祀的香火，是不一样的。”


    听到这话，韩正言瞪大了双眼，愣愣地看着这个从小就将她抱在膝上教导、举在头顶玩耍的外祖父，大脑糊成了一片。


    “但阿翁没有收嗣子，为何？因为阿翁独爱你母亲？”


    韩及善的声音听在韩正言的耳朵里忽远忽近，甚至令她有些惶恐。


    “你母亲固然是阿翁唯一的女儿，可真正的原因并非这个。


    “自高宗皇帝至今，二圣临朝，朝中上下死了多少人，又换了多少人，缘何我韩及善无事？就是领军在外，得的也是旁的将领远不能及的信任？


    “正是因为我韩及善无子嗣啊！


    “只要阿翁不收嗣子，韩家便能继续在朝堂立足，甚至说不得百年以后，圣人怜悯，会亲自选个嗣子，届时，韩家既享实权，又有尊荣，而你母亲，更是圣人施恩之佳人，连你的终身大事，我也不必担忧了，那阿翁的区区身后事，又有何可重的？”


    韩正言沉默了良久，方嗫嚅着嘴唇，不甘心地反问：“可是，女子就不能祭祀您吗？就算在家中宗祠里祭祀您，母亲也只会百般愿意！”


    才说完这句话，韩正言自己就自嘲地苦笑起来：“阿翁，是我失言了。”


    韩及善慈爱地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韩正言，继续说道：“正言，你要明白，天下之人，尽可信，也尽不可信。


    “便是从小带大你的阿翁，有朝一日，真有利害冲突，未必不能以敌相对。就是你阿娘，来日若有意外，也未必不可能牺牲你。是以莫要以为亲族兄弟便十分相信，平日交好，无非利字当头。


    “世人多宗族抱团，称乡亲、道郡望，不过是合则两利，维持一个心照不宣的规矩，而在这个规矩下，并无对错，只大部分人皆可获利而已。


    “今时今日，圣人与太子想要打破一个传承已久的规矩，那必然损害维护这个规矩的人的利益。这也是圣人和太子让你当一个小小的校书，又下旨起复阿翁的原因所在。”


    韩正言猛地一抬头，仿佛抓住了什么似的，面庞因情绪激动而骤然变得通红：“因为……若是兴安公主能为储君，母亲就能继承韩家，那我便不是阿翁的什么外孙，而是嗣子……


    “因为您……符合圣人和太子定下的新规矩的利益！？”


    “然也。”


    韩及善说着，再度端起茶盏，不急不慢地品起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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