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和离(文案)
作品:《夫君排队进火葬场了吗》 严瑜瞳孔一缩!
却不知郑贵妃此话正戳中皇帝心思,朝中大臣也爱拿先帝压他,故而他迫不及待地开恩科,就是为了收用一批忠于自己的臣子,谁知这新科探花也张口闭口先帝,他酒色之气未消,神思不清明,心中怒火炽盛,冷冷瞧着严瑜,“来人!给他夫人赐一杯毒酒!看着她喝下去!”
严瑜顿时面色大变,他以头抢地,立刻便出了血印子,“臣该死!臣有罪!臣愿休了她!求陛下放她一条生路!”
见皇帝不为所动,他凄惶道:“陛下!臣有罪!求陛下赐死臣,放她一条生路!臣愿以死赎罪!”
郑贵妃得意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先前总是不拿正眼看他的男人,这个再见竟然已经忘记她的男人,还不是像狗一样向她摇尾乞怜?
无论严瑜如何求,皇帝都只是冷眼瞧着他,严瑜深悔为何来了这里,若是方才他在进乾清宫前死了便好了!
阿姮,阿姮!
他看着那毒酒已备好,心中绝望。
“陛下,”角落里的冯公公上前,低声道,“严探花的夫人,是西北都指挥使冯胜的外甥女。”
“哦?”先前不为严瑜的求情所动,这会倒是挑了挑眉,他虽醉得不轻,但普通的罪籍之人和都指挥使的外甥女还是分得清的。
“毒酒就免了,按朕拟好的旨意来!你夫妇二人和离,鱼雁永绝!至于你,山阳县上任,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严瑜悲哀稽首,“是。”
他不知晓自己是如何走出宫门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家中的,斩秋和门房的铁山见了他都吓了一跳。早上出去的还是意气风发的老爷,怎么回来一个失魂落魄、额上带着血印子的?
“老爷?”斩秋疑惑。
“夫人呢?回府了吗?”他哑声问。
“夫人说今日要采买许多东西,还未归家呢!”
也好,也好,不再见,不用再心碎一次。
他往主屋而去,进了屋才发觉,他二人早已纠缠地密不可分,他们的巾帕紧紧挨在一起,她的寝衣搭在他的寝衣之上,屋中穿的靸鞋也相依相偎。
他打开橱柜,收拾了几身衣裳,又来到她常对镜梳妆的妆台前,她喜欢抹好口脂,问他有没有抹匀,再回对着镜子修饰。
严瑜打开妆台上的首饰盒,她送给他的玉簪和玉佩,都和她的首饰放在一处,二人要取用便打开,两枚鱼佩合成一块摆在一处,那根竹节玉簪,旁边还有两枚竹叶耳坠。
他颤抖着手,拿走他的那枚鱼佩,戴在胸前,放进衣襟里,再拿走那根竹节簪,插在发髻上。
榻上的小桌放着他的书和她的话本,堆叠在一起,他抽出自己正看的那本,翻出里头那张他当书签用的画。
画上是他们刚成婚那年,她所作的七夕水边相吻图。
一滴泪落在画上,洇开。
他一慌,立时用手去擦,不想越擦越大,两人的脸都糊了。
严瑜将画捂在心口,慢慢撑着榻蹲下,将脸埋在膝中。
好一会儿,严瑜再抬头,膝盖处已浸透了,脸上却发干,他开始写和离书。
写完和离书,他带着包袱去了严老夫人院中,没一会儿,二人将出大门。
斩秋慌忙跑向他们,“老爷!老夫人!你们这是去哪?!”
严老夫人平日是不大出门的,这一出门便是两人都背着包袱,而且两人神情都不大对劲,这是什么事?!
严瑜看向斩秋,哑声道,“你与她说,是我负了她,来生再还。”
斩秋一骇,惊愕地立在原地,怎么会这样?!怎么就来生再还了?便是她不像紫苏那般在夫人身边伺候,也是知晓老爷夫人亲密无间的,怎么会闹成这样?!
她一回神,严瑜带着严老夫人已经走远了,她立时将钱袋子塞到铁山手里,“快!跟上老爷老夫人!看他们去哪里,让帮闲跑腿回府禀告!”
“哦,啊?可是,可是我要看着门房啊!”
“傻子!”斩秋敲他脑门,“家都要没了!还门房!快去!”
看着铁山跟了上去,斩秋刚要往市肆去寻萧令仪,白芷便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斩秋!老夫人不见了!”
她就去厨房端个饭菜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是走了!当务之急是去寻夫人,就说老爷和老夫人离家出走了!”
“啊?!”白芷惊愕。
斩秋却不管那么多,拉了她便往市肆去。
萧令仪其实采买得差不多了,除了她和严瑜说的那些,还买了一些香料,如今天渐热了,衙署里都是大男人凑在一堆,又没有冰,难免有味,放些香料提神醒脑也好。
她带着丫鬟回府,张武不紧不慢地赶着车,过了主街,进了明时坊,又转进了府中所在的街道,马车悠悠。
“夫人!夫人!”
马车还未必驶入府门,忽听得外头斩秋的声儿,紫苏掀开车帘,“斩秋?什么事这样急?”
斩秋练武之人,已在街上寻了她们许久,此时也上气不接下气了,“老爷、他们走了!”
萧令仪蹙眉,“走了?走哪了?”
“我、我也不知!老爷老夫人,一起带着包袱离家出走了!”
萧令仪失色,“带着老夫人?和包袱?”
见斩秋急忙点头,她急问道:“往哪去了?!”
“这?”斩秋哑口,她看向门房处,也没有人,铁山还未回来。
萧令仪迅速跳下马车,她飞快往主屋赶,猛地推开屋门,屋中和早间出门时并无两样,她迅速打开柜门,里头他的大部分衣物都在,就连新做好的衣裳也整整齐齐叠放着,她翻了翻,好似是少了几件旧衣裳。
她茫然四顾,忽地见妆台上有封信,连忙上前拿起。
上头的三个字立时刺得她目眩头晕,她脸色发白,嘴唇颤抖。
和离书?为什么?
“夫人!”紫苏急匆匆闯进来,“方才有个帮闲骑着骡子过来,说是人从朝阳门往通州码头去了!”
萧令仪猛地转身,“备马!”
她赶到马车房时,张武正在卸车,见萧令仪来牵马,立刻转身将马鞍抱出来。
萧令仪未等他抱出马鞍,便跳上了马车,“驾!”
紫苏和张武追出去,“夫人!”
却只见她飞马拐过街角,惟余尘土。
“呸呸呸!”阿大吐了吐嘴中的灰尘,“谁啊!敢在这跑马,也不怕撞到人!”
章珩皱着眉看着几乎是闪过去的一人一骑,忽的瞳孔一缩,“回衙署!备马!”
萧令仪策马到了朝阳门,铁山就在那守着,见了萧令仪狂奔而来,立刻追着喊:“夫人!夫人!”
她急忙勒马,却因为没有马鞍,险些摔落下马。
“通州!通州!老爷老夫人坐趟子车去通州码头了!”
萧令仪打马往通州赶。
四月的通州码头,正是繁忙之时,运河上桅杆如林,帆樯蔽日,大小漕船首尾相接,挤满河道,船上飘扬着各色旗帜,号子声、吆喝声、骡马嘶鸣、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交织成一片。
在这嘈杂之中,有道声音几乎淹没其中。
“严瑜!严瑜!严瑜!你在哪!”
她在南来北往的客船码头呼喊,身边过往的行人,只见一个头发凌乱,面色凄惶的女子在疯狂叫喊。
“严瑜!严瑜!”萧令仪扑在船行的台柜前,“伙计!今日发了哪些船?!”
“啊?”伙计见一个疯女人扑在自己眼前,但看穿着又像殷实人家,“呃......今日发了两躺杭州的,途中八站都会停靠,两趟苏州转运南京的,三趟天津卫的,一趟扬州转运九江府的,还有......”
“有没有去荆州的?!”萧令仪崩溃打断。
“荆州?呃......荆州的话我看看,荆州要镇江转运,后日发船。”
后日发船?那今日他们去哪?是回荆州吗?
萧令仪又回到又往岸边跑去,“严瑜!严瑜!严瑜!你在哪!”
“大娘!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近七尺的年轻男子和一个五尺的老太太经过?!”她抓住卖馄饨的大娘的手。
“没有没有!”馄饨大娘被她的疯状吓了一跳。
“小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近七尺的年轻男子和一个五尺的老太太经过?!”她抓住一个游走的烧饼贩。
烧饼贩吓得烧饼摊差点翻了,“没有没有!去去去!哪来的疯婆娘!”
萧令仪又扑到一家包子铺前,“掌柜!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近七尺的年轻男子和一个五尺的老太太经过?!”
包子铺掌柜皱皱眉,“好像有......”
“他们在哪?!什么时候来的!”
“那男子买了两个包子给老太太,然后好像是......往那边走了,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吧!”
萧令仪顺着他指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朝那边码头奔去。
“这怕是教人撇了吧?疯疯癫癫的!不过长得倒是不错!”旁边面馆老板看着萧令仪急慌慌的背影说道。
“那男子长相也不错,不过看着精神也不大妥贴,好似有些异状。”
“难不成是棒打鸳鸯?”
“谁知道呢!”
萧令仪匆匆往岸边奔,边跑边喊,“严瑜!严瑜!”
直到她看见了他。
他也正远远地望着她,却一言不发。
严瑜身后是正在上船的旅人,严老夫人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
萧令仪先是呆楞住,随后疾步向他走去,却又在离他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停住身形,眼眶通红地望着他。
严瑜抿了抿唇,“祖母稍候。”
他走至她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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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暗掐了掐手心,露出一丝微笑,“阿姮。”
“你去哪?”她已经喊得嘶哑了。
“奉命赴任。”
她笑了笑,“好,等我找个帮闲,给紫苏带口信,让她带着家当跟在咱们后头过来。”
他喉间艰涩,缓了一会儿才道:“阿姮,我在妆台上放了一封信。”
她从袖中掏出来,“你说这个?”
她忽的将它撕得粉碎,面上却笑意浅浅,“怎的,发迹了便嫌弃糟糠之妻了?”
他张了张唇,“阿姮,我任的是县丞之位,永锢原职。”
她歪头笑了笑,“我以为是多大的事,不过是永锢原职,我说了,咱们不做官看山看水也使得,你去哪赴任?我看看那处没准有我想去观赏的山水呢!”
他闭了闭眼,稍缓眼中酸涩,“阿姮,算了吧,这两年很是多谢你,往后不必再来往了。”
她笑容全收,“什么意思?你觉着我是吃不了苦的人?还是哪里还有一位妻子等着你。”
她说得他胸口发堵,“没有妻子,是皇上下旨,你回去吧,往后安心过活,忘了我吧!”
“皇上下旨?”萧令仪脸皱成一团,“皇上下旨让我们和离?为什么?”
“别问了阿姮,往后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吧!”
“好。”她扯住他的袖子,“走吧,我们先去任上。”
他扯开她,“阿姮!再与我纠缠你会性命不保,往后鱼雁永绝......”
“那就一起去死!”她突然大喊打断他,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他终是再忍不住,眨去眼中涌上的泪,不敢看她,“你青春貌美,大可不必在我身上蹉跎,为了我这样的人要死要活,更不必为了我这样的人伤心伤身,当年在慈心庵,我先头拒绝你,后来听陆夫人提起国子监,才改了主意说娶你为妻的。”
她脸唰地惨白,当初娶她,竟是为了这个吗?
萧令仪脑中变得空白,喃喃道:“那后来呢?”后来那些日日夜夜的亲吻,那些时时刻刻的拥抱,那些心与心的抚慰,那些呢?
“都是假的。”他将手心掐出了血。
“怎么可能是假的?!”她浑身发抖,“这两年都是假的吗?!”
他垂着眼睫,“于男子而言,装一装,哄一哄,便全是好处罢了。”
“我不信,我不信!”她脸上空茫茫的。
严瑜仍是不敢看她,“假的,你与人交谈时总是心不在焉,要人重复好几回,说话声也越来越大,甚是粗鲁,还总是闹脾气,我不想再哄了。”
他说完,便许久没听见她出声。
萧令仪忽然深吸一口气,笑出了声,严瑜抬头,便见她目露冷色,仿佛他是什么路边的秽物囊货一般,她笑道:“严瑜,你和离是对的,因为我耳聋了,没有告诉你罢了,你真是交好运了,如今袍笏登场,适时撇了我是对的。”
严瑜五脏都搅在了一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阿姮怎么会聋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便是这般被你打成残疾的吧?”
“想来是那一脚让你们夫妇长了记性。”
今日听到的这些话涌入他脑海中,原来、原来阿姮早已替他受过了?!
不是的,不是的,他二人总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重复几句也不过是夫妻乐趣罢了,阿姮平日从不去他书房,便是在屋中大声说几句话也无妨,况且她在那种时候也比从前更放开些声,叫他听了总是更加癫狂。
老天爷,他方才对她说了什么,那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吗?
严瑜看着她,想起她不知何时起,总是微微偏着头与他说话,他先前只觉她这样妩媚娇俏,原来是听不见了吗?
他颤抖着抬起手,想去摸一摸她受伤的耳,“阿姮......”对不起。
“是我有眼无珠。”她平静木然地看着他,“把你头上簪子还给我,还有你身上的银钱。”
“我没有拿银钱,”他喉头堵得只能用气音说话,颤着手,将头上的竹节簪拔下来,递给她。
她没有接,“人说竹节贞,贞以立志,可我看分明是竹心空,没有心的玩意儿,与你相配。”
“啪!”她打在他脸上,“滚吧。”
严瑜被打得偏头,手中的簪子,一个不防摔落在地,断成两截。
他低头看那断成两截的簪子,突然觉得心好似也裂成两截,他捂住心口,缓缓蹲下身,将那断簪拾起,偏偏手颤着,一直捡不起来。
“开船啦!走不走啊?!”船行伙计大喊。
严瑜单膝跪地,抖着手捡了数次,才将断簪捡起,又踉跄起身,看了她一眼,便往岸边走去。
萧令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扶着严老夫人登上船,站在舷廊上,船缓缓驶离,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孤帆远影。
她一头栽进了水里。

